琴声戛然而止。
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身形中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背上背着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二胡。
脸上,则戴着一副圆形的黑色墨镜。
他是个瞎子。
一个看似落魄的盲眼琴师。
可当他走出来时,张启山握枪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人走路悄无声息,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卖艺人。
苏林的目光落在那盲眼琴师的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在他的“望气术”下,这琴师身上缠绕着一股浓郁的尸气,比之前遇到的金甲尸王还要精纯。
更重要的是,在这琴师的眉心气运之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印记。
一个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如同毒蛇般的漆黑印记。
那是“它”的标记。
是汪家人的标记。
盲眼琴师仿佛感觉到了苏林的注视,他“看”向苏林的方向,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苏先生。”
琴师开口了,嗓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让张启山和霍灵曦都是一愣。
苏先生认识他?
苏林却知道,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汪家,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苏林看着他,缓缓收回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甚至懒得坐起来,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用那慵懒而平淡的语气,吐出了几个字。
“滚出去。”
“别逼我动手。”
苏林那句“滚出去”,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却比任何严厉的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那是一种源自上位者对蝼蚁的蔑视。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张启山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然而,那盲眼琴师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似乎完全没有把苏林的警告放在心上。
“苏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脾气不太好。”
琴师沙哑地笑着,右手缓缓抬起,握住了二胡的琴弓。
“既然先生不愿叙旧,那在下,只好请先生听完这一曲了。”
话音落下。
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没有声音。
琴弓划过琴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锐利的气劲,却瞬间成型,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音波刃,撕裂空气,直取苏林的咽喉!
好快!
张启山瞳孔骤缩,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小”字。卡卡晓税徃 埂辛蕞快
霍灵曦的反应更快。
在琴师抬手的瞬间,她已经拔出了枪,可那音波刃的速度超越了她的神经反应。
她甚至来不及抬起枪口,那道致命的攻击就已经跨越了数米的距离,来到了苏林面前。
完了!
霍灵曦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林动了。
他依旧没起身,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道音波刃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杯霍灵曦刚刚为他泡好的热茶。
然后,对着前方,随意地一泼。
“哗啦——”
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飞溅的茶水,在接触到那股阴冷气劲的瞬间,没有被蒸发,反而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迅速凝结。
“咔!咔咔!”
清脆的冻结声中,无数细小的冰晶凭空出现,在苏林面前一尺处,瞬间汇聚成了一面不规则的冰盾。
那面冰盾晶莹剔透,甚至还能透过它看到对面琴师错愕的表情。
“砰!”
无形的音波刃狠狠地撞在了冰盾之上。
一声闷响。
那面看似脆弱的冰盾,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
反倒是那道无坚不摧的音波刃,如同撞上了一座山岳,瞬间溃散,化为乌有。
“啪嗒。”
冰盾在挡下攻击后,也完成了它的使命,碎裂成无数冰珠,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毯上,迅速融化,只留下一片湿痕。
从苏林泼水,到冰盾成型,再到挡下攻击后碎裂。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快到张启山和齐铁嘴甚至都没完全反应过来。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依旧在单调地重复著。
盲眼琴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那副黑色的墨镜,也无法掩盖他此刻的惊骇。
泼水成冰。
这已经不是武学,不是术法。
这是对天地元气最为精纯的掌控。
是言出法随的神通!
苏林放下茶杯,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那个僵在原地的琴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吵醒后特有的不耐。
“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汪家,是没人了吗?”
这两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琴师的心上。
他脸色一白,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蹬蹬蹬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终于明白。
组织里那些关于这位“苏先生”的记载,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还远远低估了对方的恐怖。
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人能够试探的。
此人,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琴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与骇然。
他收起了二胡,对着苏林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苏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是在下冒犯了。”
“今日试探,到此为止。我们在北平,恭候先生大驾。”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一个转身,竟直接撞开了车厢的窗户。
在玻璃破碎的巨响中,他的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夜枭,纵身跃下了飞驰的火车,瞬间便被窗外深沉的夜色所吞没。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齐铁嘴跑到破碎的窗口向外望去,外面是漆黑的山野,这跳下去,非死即残。
“乖乖这人,是疯子吗?”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车厢内,那股阴冷的气息随着琴师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张启山走到破碎的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景,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转过身,看向苏林,沉声问道。
“苏先生,这人是谁?”
“他口中的汪家,又是什么?”
苏林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又准备睡去。
霍灵曦拿起一条新的毛巾,细心地擦拭着他刚才泼水时溅到手上的水渍。
良久。
苏林那慵懒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一群躲在下水道里,自以为能掌控天下命运的老鼠罢了。”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