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饭后,无弃下床活动腿脚。
屋里香气沉郁,感觉有些憋闷,推开窗户,透点凉风进来,天上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他不经意探头往下瞅了一眼,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师姐,你怎么来啦?”
“师父让我来看看你。”
莫胜男仰头挥挥手,另一只手拎着蓝布包袱。
不一会儿,花娘领着莫胜男上楼。
“无弃,你陪师姐慢慢聊,妾身下去沏壶茶,一会儿送来。”
“不用这么麻烦。”莫胜男摆手。
“不麻烦的,都是一家人,师姐千万别见外啊。”
花娘说完匆匆离开。
莫胜男望着她下楼的背影,小声问道:“花娘今天怎么怪怪的?”
无弃心里有鬼,故意装傻:“怪吗?我没感觉啊。”
若是被师父知道,自己外出两天,抽空娶了个老婆,非把我狗头拧下来,敬献给风圣谢罪。
“她今天特别热情,嘘寒问暖,搞得我有点受宠若惊。”
“花娘一直热情,你只是不熟悉而已。”
“她上回就不这样。还有啊——”
莫胜男面露尴尬:“她上回叫我莫姑娘,这回改口叫师姐,她年纪比我还大几岁,害的我都不敢答应。”
无弃当然明白,花娘嫁鸡随鸡跟着自己叫人,哪里敢说实话。
“人家那是客气,你就别疑神疑鬼啦。”
无弃赶紧转移话题:“我刚才看你拎着一只蓝布包袱,快点拿出来让我瞧瞧,带了啥好东西?”
“只是师父配的一些药,愈伤补血,我已经交给花娘,请她按时煎煮给你服下。”
莫胜男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无弃。
无弃一愣:“犒劳我的?”
莫胜男白了一眼:“你干了啥好事啊,切,亏你想的出!”
“这是给花娘的住宿费、伙食费。她死活不肯要,你帮我给她,人家尽心尽力照顾你,可不能白占人家便宜。”
“行,嘻嘻。”无弃喜滋滋揣进怀里。
莫胜男眉头一皱,警惕道:“喂,你不会自己贪了吧?”
“怎么可能啊,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啊。”
无弃挺起胸膛一脸凛然正气。
心里已打定主意,反正一家人给谁都一样。
“师父让我转告你,在彩衣栈安心养伤,暂时别想着回去。”
“他老人家不管我啦?”(这样挺好,千万别管我。)
他脸上却是一副怅然若失。
莫胜男赶忙解释:“师父没不管你,只是流响观昨晚出了大事,他正忙着帮杨观主一起料理。”
无弃一惊:“什么大事?”
“流响观昨晚失火,藏经馆全被烧毁,殃及附近数十间房舍,一片白地满目凄凉,我出来时,火还没熄灭呢,黑烟滚滚老远都看得到。”
“咋这么不小心啊?”
莫胜男摇摇头:“不是不小心,是有人故意纵火。”
“你咋知道是纵火?”
“蒯师兄和两位流响观弟子看到凶手,还和对方交了手。”
“凶手抓住了吗?”
“没有。凶手身手极好,把两名流响观弟子全部杀死。”莫胜男顿了一下:“其中就包括,上次跟咱们一块去吴钩坊的茅师兄。”
茅师兄是流响观年轻一辈佼佼者,否则也不会被选去吴钩坊切磋。
无弃大惊:“那蒯师兄呢?”
莫胜男犹豫了一下。
“师父怕你担心,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师兄左胸被捅了一剑,离心口不足两寸,流了好多血,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这次流响观损失极大,杨观主忙着救灾善后,一时抽不开身,调查凶手就交给师父负责。”
“别说你啦,就连伤重卧床的师兄,师父现在也没工夫管。”
“调查有线索吗?”
莫胜男摇摇头:“该烧的全都烧完了,唯一的线索就是,凶手使用了‘鬼冥火油’,燃烧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救。”
鬼冥火油,有个恐怖绰号——跗骨之蛆。
燃烧时火花四处飞溅,溅到哪里烧到哪里,一直烧到无物可燃为止。
倘若溅到皮肤,哪怕只有黄豆大一点,也会不断往各处蔓延,燃烧不熄,直到整个人化成灰烬。
唯一的解法,就是将燃烧部分全部剜掉。
鬼冥火油是一等禁物,无论运输、贩卖、购买,抓到一律斩首。
“流响观这次肯定亏大了吧?”
“那可不,藏经阁保存的数万册经卷典籍,通通化为灰烬,其中某些还是真迹,价值连城。”
“我昨天看中一本古药典,准备借阅誊抄,没想到,唉——”莫胜男摇头叹了口气。
无弃纳闷:“偷书可以理解,干嘛要放火烧呢?难道流响观惹上什么仇人?”
“凶手想烧的不是书。”
“那是什么?”
莫胜男凑到面前,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我偷听到杨观主和师父私下聊天,藏经阁里除了还有一份重要物件。”
“风眠伯柳伯言的遗嘱,里面写着选定的继承人。”
嗯?
“风眠不是有世子柳璋吗?”
“柳璋并未正式册封,世子只是大家嘴上喊喊。”
无弃忽然眼睛一闪:“也就是说,没有这份遗嘱,谁是继承人还不一定?”
莫胜男点点头:“没错,所以杨观主正急的不知所措呢。”
无弃明白着急原因。
立遗嘱人尚在人世,遗嘱被毁本来很简单,只要重新再写一份就好,但现在风眠伯病入膏肓,伯府被柳叔行把持,再立的新遗嘱鬼知道是真是假。
如此看来,能从藏经阁被焚得利的,只有柳叔行。
他不可能亲自动手,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杜鹤?!
杜鹤位列吴钩坊第一,以他的身手,对付蒯师兄和两名流响观弟子不在话下。
只要抓住杜鹤,就能找到薛欢……
无弃急不可待抓起外裤,胡乱往腿上套。右腿很快穿上,左腿抬不起来,费了半天劲伸不进裤管。
莫胜男不解:“喂,你要干嘛?”
“我跟你回流响观,帮师父一起调查纵火线索。”
“算了,等你养好伤再说吧。”
“不行不行,追查线索一定要趁早,晚了啥都查不到。”
这时,花娘端着茶水糕点进来。
“你要出去?”
“昨晚流响观被人放火,我要回去帮师父抓凶手。”无弃招招手:“你快帮我把这条裤腿套上。”
花娘放下托盘,没立刻帮忙:“可你伤还没好啊?流响观那么多道士,还缺你一个吗?”
一边说一边望向莫胜男。
莫胜男知道她误会自己,赶忙摆手撇清关系:“我也这么说,师父让我把药带来,就是希望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把伤养好再回去。”
“对啊,你不要任性,听师父师姐的。”
“不行不行,再晚就来不及啦。”无弃等不及自己套上裤子,抓起衣服披在身上,一瘸一拐往门外奔。
花娘眼见拦不住,只好道:“别急别急,我让老鳃奴送你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