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穿过水闸，驶入伯府，停靠在内部码头。
伯府气氛肃穆凝重。
贲卫身披白色披风，头盔缠着白布条，手持雪亮长戟，红缨换成白缨，列队分站石阶两侧，面无表情目光冰冷，虎视眈眈瞪着每一位从跳板走下之人。
无弃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故意当着贲卫面，肆无忌惮大声磕起来。
咔、咔，咔、咔。
莫胜男怕他惹事，抓住胳膊，把人拽上石阶。
到处人影攒动，寺人、婢女跑来跑去、爬上爬下，忙着取下所有彩色物品，更换上白色帷幔、白色挽幛、白色灯笼……
满眼白花花一片，仿佛下过雪一般。
在前面领路的是一名中年寺人，面颊圆润、皮肤白净，无弃感觉有点眼熟，拦住一名年轻寺人，伸手一指。
“喂，最前面那个是谁？”
年轻寺人脸上掠过一丝畏惧：“查、查总管。”
说完，赶忙溜之大吉。
莫胜男好奇问：“怎么啦？”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人。”无弃挠头仔细回忆。
“呵，你肯定看混了，寺人都长得差不多，白白胖胖，脸上没毛。不信你看看那几个，是不是很难分辨？”
无弃顺着莫胜男手指望去。
三名寺人正在檐廊里挂白灯笼，一人站在梯子上，两人扶住梯子，三人脸上脂粉很厚，样貌看着确实差不多，远远看像三胞胎。
无弃一下子没那么自信。
嗯，好像真的会看混。
查总管领着众人，沿树荫路一直往前走。
队伍来到一处高坡，坡下矗立一座高大青色牌坊，入口有贲卫守护，牌坊上书四个金色大字“泽被万世”，两侧立柱刻的图案是数百只夏蝉，正在齐齐振翅鸣唱。
风眠柳氏的族徽正是鸣蝉。
无弃透过牌坊抬头望去。
山坡树木林立，通通全是椿树，老枝妖娆嫩叶新发，满目褐绿点缀深紫，高高低低、有粗有细参差不齐。
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堂倨立坡顶，位置最高俯瞰整座府邸。
莫胜男小声道：“这座山就是柳氏家族墓园。”
墓园？
无弃随即醒悟。
篷州世家大族都采用树葬，在死者坟上栽种一株椿树苗。他以前没见整片成林的树墓，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上面庙堂肯定是柳氏宗祠，按规矩，风眠伯下葬前，灵柩应该停放宗祠七日，供人吊唁。”
队伍穿过牌坊，浩浩荡荡沿着青石道蜿蜒而上。
青石道并非一条笔直斜道，而是绕着山坡盘旋而上，一边走一边可以瞻仰两侧树墓。
每棵树干都剥开一块四四方方树皮，上面写着“长房某某先考”、“二房某某先妣”……都是墓主的名字。
每隔一段，就会看见一棵与众不同树墓，周围空间特别大，光照充分无遮无挡，树上挂的招魂木铃特别多，树下还有专门的供案，案上摆满祭品，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无弃定睛望去。
树干铭文除了“长房某某先考”，前面还多几个字“二十二代风眠伯”，原来是前任风眠伯的墓，难怪待遇比别的树墓高。
青石道在山坡绕了一整圈，刚好绕到山顶。
正对柳氏宗祠大门口。
宗祠四周一圈墨绿竹墙，足有数丈高，两扇黑漆大门，镶满铜钉，匾额上写着六个大字，“御赐柳氏千秋”。
字体龙飞凤舞，潇洒飘逸，也不知真是御笔所书，还是臣子捉刀。
黑漆大门敞开，十六名贲卫手执长戟分列两侧，队伍从长戟中间，陆陆续续往里进。
柳氏宗祠呈品字形，中央正殿最大，左右两侧各一座稍小一点偏殿，当中一片广场，地面铺满青砖，空空荡荡开阔平整。
灵堂设在左偏殿，老远看见一个醒目的“奠”字，一口巨大青色棺木摆在殿堂中央。
仪式尚未正式开始，大家只能站在殿外广场等候，除了流响观一行，还有身着孝服的柳氏族人。
师父范九通和杨观主正陪一位老者站在殿门外聊天。
老者身穿孝服，面容悲伤，五官样貌与风眠伯和柳季常颇有几分相似，身旁护卫森严，想必是风眠伯二弟柳叔行。
无弃找了一圈：“咦？怎么没看见柳季常啊？”
“不仅柳季常没到，就连衙门官员也没到一个，感觉好像只请咱们没请别人，这也太奇怪了吧。”莫胜男左顾右盼百思不解。
正在这时，柳璜一身孝服匆匆冲进来，神色慌张奔向柳叔行。
无弃给莫胜男使个眼色，从人群中挤过去。
只见柳璜先对两位观主躬身施礼：“杨观主、范观主，一路辛苦。”
两位观主拱手回礼：“都统领不必见外。”
柳叔行皱起眉头：“怎么只有你一个，六曹正副曹掾、佐史呢？”
“他们全都不在衙门，也不在家。”
柳璜面露尴尬：“孩儿听说他们参加游船会去了。您知道的，六曹官员每年正月十五开工前，会选一天聚会，彼此联络情谊。”
“荒唐！”柳叔行脸一板：“今日不是旬休，竟敢大白天擅离职守！”
“可能他们……觉得……现在是正月……衙门里事情不多，这也是往年惯例。”
柳璜支支吾吾。
“什么惯例！分明是陋习！”柳叔行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当着外人面必须要表态，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他们去哪儿游船？”
“整个行程是红袖舫主萧薇薇安排的，具体去哪儿别人不知道。”
无弃耳朵顿时竖起来。
哈，居然是薇姐。
看来这次赚翻了，回去一定要敲她竹杠。
“那你赶快派人去找啊！”
“我已经派出两条快船，分头往丽水上下游寻找。父亲不必着急，孩儿已经问过衙门小吏，他们刚走没多久，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柳叔行哼了一声，又问道：“你三叔来了吗？”
“半、半个时辰前就来了。”
“那为何还没到？”
“我听说……听说……”柳璜压低声音：“三叔怕婶婶伤心过度，先去寝殿探视了。”
柳叔行眉毛一挑，脸色铁青没多说话。
门口贲卫快步跑来：“禀报郡丞大人，南枯夫人和公子已到山坡下，正在改乘步辇。”
郡丞是柳叔行的职务，仅次于风眠伯兼任的郡守。
“知道了。”柳叔行转头吩咐柳璜：“通知相关人等准备妥当，等夫人一到，仪式立刻开始。”
“遵命。”
柳璜匆匆奔入左偏殿。
柳叔行换了副面孔，客客气气拱手道：“烦请二位观主在此稍等片刻，老夫要去门口一趟。”
范杨二位观主知道他要去迎接南枯夫人，一齐拱手：“吾等礼当同去。”
“如此有劳。”
众人走到门口整齐列队。
并排三队。
第一队柳叔行率领的柳氏族人，乌乌泱泱数百人。
第二队杨松涛率领的流响观道士，约莫二三十人。
第三队最可怜，只有区区三个人，范九通带着两名弟子。
不多时，坡道传来的密集脚步声，踏踏、踏踏、踏踏……数十名寺人两两并排，高举仪仗快步走上来，两柄伞盖下各有一架步辇。
第一架步辇上坐的是风眠伯独子柳璋，仍旧一脸懵懵懂懂，好似啥都不知道样子。
第二架步辇上坐的一位少妇，不用说，肯定是风眠伯夫人——南枯飞燕，只见她一身纯白重孝，头戴帷帽白纱遮面。
身姿从容，坐态自信端正。
似乎已做好准备，面对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