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跟着他们。”
无弃一屁股坐上车,伸手往前面一指。
这是一辆平板马车,既可以拉人,也可以拉货,车板上沾着不少鱼鳞,缝隙里卡着菜叶子,马鬃毛特别长,体型又矮又小,但四肢十分粗壮。
赶车的是个白发老头,狠狠白了他一眼。
“不去!”
“为啥啊?”
“他们是郡府贲卫,老头子还想多活几年呢。快下车,别妨碍我接活!”老头挥动杆鞭赶人。
“加钱行吗?”
无弃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老头立刻改口:“加多少?”
无弃伸出两个指头。
“二百文?打发叫花子呢!”
“我说的是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也不够!跑这一趟冒险的很,老头子搞不好要吃牢饭。”
“那你想要多少?”
“二十两银子。”
“你疯啦!你这辆破车连五两银子都不值。”
无弃身上所有盘缠,全部加起来刚好二十两。他本来只想带五两银子,到栖篁以后,去赌坊挣钱,花娘死活不同意,又硬塞了十五两。
老头面无表情:“二十两银子,一个子不能少,你爱坐不坐,不坐赶紧滚下去!”似乎吃准无弃,一点儿没有商量余地。
无弃抬头一望,囚车越走越远,马上要转到山后,一咬牙:“二十两就二十两,答应你啦!”
老头伸出手:“拿钱来。”
无弃从怀里掏出钱袋,抓出一把散碎银子,掂了掂差不多五六两,放在老头手上:“先付这么多,剩下的到了再付。”
“不行,必须全部付清。”
无弃终于忍无可忍:“你做梦!你万一走到半道不肯走,我一个外地人能拿你怎么办?你要是不同意,把钱还我,小爷找别人去!”
无弃跳下车,一把抓住老头手腕,想把钱拿回来。
老头见他态度坚决,口气立刻放软:“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你要是敢赖账,别怪老头子不客气啊,我儿子可是鹤嘴帮的。”
无弃心里暗自好笑,老爸还要驾车挣辛苦钱,看来儿子也没啥花头。
他再次坐上车。
老头揣好银子,啪!猛一挥鞭,马儿咴的一声,拖着车窜了出去。
翠屏山临水一面是陡峭绝壁,根本无路可走,背面山势稍缓一些,也不能直接上山,必须在山坡上蜿蜒迂回。山道只有一丈多宽,勉强让两辆车并行,倘若车稍微宽一点,甚至一侧轮子可能悬出外面。
无弃伸头瞅了一眼道旁的陡坡,坡下就是湍急汹涌的河水,翻下去几乎没有活路,头皮一阵发麻,赶紧将屁股挪到另一侧。
老头神情自若,仅用一只手驾车,另一只手拿着旱烟杆,吧嗒吧嗒,悠闲的吞云吐雾。
无弃不由得暗暗佩服。
“您每天这么上上下下,不害怕吗?”
“十几年,早就习惯啦。”
嗯?十几年?
“您老今年有六十吗?”
“六十四啦。”
无弃纳闷:“那您四五十岁才改行驾车?”
“哈,老头子从十五岁开始驾车,四十九年从没改过行。”
“那您刚才为啥说十几年啊?”
“老头子是鸢州元阆人,十八年前才搬到子归。”
“为啥要搬家啊?”
十八年前,老头已经四十四岁,到了这个年纪很少背井离乡。
老头没吭声,只顾默默抽烟,一锅烟丝烧完,咣咣磕掉烟灰,又装上一锅新的,再次点燃,吧嗒吧嗒,猛嘬几口,呼——吐出一团浓浓白烟。
“唉!”老头叹了口气:“都怪我那贪心的小儿子,害了自己不说,还害了一家子。”
无弃立刻竖起耳朵:“嘻嘻,说来听听。”
老头一边抽烟一边娓娓道来——
老头名叫北伯,有三个儿子大金、二金、三金,在元阆铜矿干活。
元阆号称“铜都”,大大小小铜矿数百座,铸铜作坊成百上千,其中半数专门铸造铜钱,天下九成的铜钱皆来自元阆。
十八年前,有人在村里招募矿工,去子归挖血玉矿,工钱比元阆铜矿高十倍。大金、二金已经结婚生子,不愿意离开家,全家只有三金一个人报名。
半年后,三金一身绫罗绸缎回家,说子归那边不仅挣的多,还吃的好住的好,村里人一听都羡慕的不得了,央求三金带大家一起挣钱享福。
北伯全家更是卖掉房子,拖家带口搬到子归。
来到子归,才发现完全两回事。
血玉矿条件非常艰苦。
血玉自身发热,导致矿井温度奇高,普通人待不了一会儿,必须马上上来,否则会脱水而死,每年有三成矿工死亡,所以需要不断补充新人。
更让人窝火的是,如此危险的活计,挣的还少。
血玉品质不一,分低、中、高、超、神五等。品质越高,所在位置越深。高品血玉一般二十丈以下才能挖到,超品必须五十丈以下,神品更要到一百丈以下。
位置越深,温度越高。
十丈深已经像在冶炼炉旁边,二十丈深吸入的空气都是滚烫的,感觉肺子快被烤熟。再往下普通人一刻也待不了,只有赤瞳奴才能忍受。
赤瞳奴常年生活在火山肆虐的太古暗域,身体表面长出蜥蜴一样的硬皮,可以对抗高温。
矿工挖出血玉矿石必须全部卖给矿主,价钱不及外面的百分之一,如果挖不到高品质矿石,挣的钱少的可怜,远不如在老家挖铜。
北伯质问三金为啥骗人。
三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原来他来子归没多久就发觉被骗,偷偷逃走被鹤嘴帮抓住,帮主霸爷威胁他,若不招来三十名矿工,就把他千刀万剐。
三金回乡时,霸爷派了两名手下跟在附近,如果三金敢耍花招,就把他全家统统杀光。
霸爷是矿场的工头,心狠手辣,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
既然来了,想走已经不可能。
三兄弟只能老老实实下井,由于受不了高温,只能在浅井干活,挣的钱不够养家糊口,北伯不得不重操旧业,驾车贴补家用。
不到两年,大金、二金相继死亡,大儿媳带着三个孩子投河自尽,二儿媳丢下孩子不辞而别,后来听人说在城西一家妓坊见过她。
二金的儿子只有八个月大,北伯辛辛苦苦养到三岁,失足跌下山崖摔死了。
原本热热闹闹一大家子,最后只剩北伯和小儿子三金。
北伯对未来已经不抱希望。
只想着活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