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哭,温宁眼框一热,脸埋在薄砚肩上,也跟着低声抽泣起来,“我其实过的一点都不好,康复真的很烦,走路要人扶着,饭也吃不了,很烦,烦死了……”
真的烦死了,那会儿的温宁时不时就会产生一些自暴自弃的想法。
但她又想,这副鬼样子还是别让薄砚看到了,不然他又要开始愁到吃不下饭了。
虽然,那时候的温宁并不认为她还能有机会再见到薄砚。
深夜,两人拥抱在一起,温宁讲她这一年来的经历,有趣的不有趣的。
薄砚认真听着,努力想象着,想象着当时的温宁会是什么样子。
直到凌晨三点多,温宁有些困了,躺在薄砚怀里睡了过去。
闭眼之前,温宁笑容困倦的对薄砚说:“睡吧,我不会走的。”
薄砚点点头,跟她一起闭上了眼。
直到温宁呼吸逐渐均匀,薄砚重新掀开眼皮。
床边的落地灯是开着的。
借着橙色的光晕,薄砚静静的看着自己怀里的人。
即便温宁换了皮囊,但薄砚仿佛还是能隔着这层皮囊,看到那具独属于温宁的灵魂。
眼泪毫无征兆的滚了下来,薄砚却是笑着的。
他动了动唇,很费力的从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
“宁宁……”
宁宁宁宁宁宁……
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不会再让你走了,我会让你留在我身边的,永远。
沉睡的温宁没看到薄砚眼底的偏执,自然也不知道这一夜的薄砚并没有睡,他就那么静静地、执拗的看着她,直到天亮。
第二天,温宁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
大概是薄砚在她身边,温宁这一觉睡的很踏实,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噩梦。
她人醒的时候,薄砚也刚取了餐回来。
见她醒了,薄砚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今天外面出了太阳。
正午的阳光穿透酒店落地窗,洒落一室。
薄砚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短发打理的干净利落,左耳上戴着枚亮闪闪的六芒星黑曜石耳钉。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薄砚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身体,也变得愈发单薄。
昨晚她掐他脸上的肉都掐不起来了。
此刻,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男人眼下一片乌青,面色略有些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态。
但即便如此,薄砚那双眼睛也不再象昨天她刚见到他那会儿,那般的死气沉沉了。
那里面开始有了笑,有了开心难过,有了委屈不满。
还有了她。
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至于身体,之后慢慢养回来就是啦。
想着,温宁就朝着薄砚伸出双臂。
薄砚明显很开心,快步走过来抱住了她。
温宁要去洗漱。
薄砚就抱她去洗漱。
洗漱完了,又抱她出来吃午饭。
总之就是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
下午两人先去给温宁办身份证,出来后又一起吃吃逛逛,玩到晚上快凌晨才回来。
这期间,薄砚除了黏人一点,一切正常,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
晚上两人又折腾了两三个小时,温宁实在累的不行,最后直接晕睡了过去。
薄砚仍旧没睡,盯着温宁看了一整晚。
到了第三天,温宁醒来直接下午。
今天懒得动,两人就在酒店躺了一整天。
一连两天没睡,这一晚,薄砚到底是没扛住,在温宁睡着后,紧紧牵着温宁的手,抱着温宁,睡了过去。
然而,薄砚却睡的并不踏实。
他又梦到了那场车祸。
梦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了。
看不到温宁的照片,看不到温宁送他的礼物,看不到自己和温宁一起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薄砚从来没有那么崩溃过。
温宁离开,他还能骗自己,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直到他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就好象突然有人告诉他——
别再自欺欺人了,她都走多久了?
她不可能回来了。
她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你听到了吗!
醒醒吧,你对她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你是她轻易就能放弃的存在,你还不明白吗?
更何况,你现在还瞎了,哈哈瞎了!
看不到她的感觉不好受吧?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在你28岁这年送了你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吗?
她离开了,这就是她送礼的礼物。
她不要你了!她不会回来了!
她不要你了,她不会回来了,她不要你了……
明明失明也才不过几天,薄砚却象是走过了无数个冬天。
他正常吃饭,正常的睡觉,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身体里那个已经疯了的“他”:她会回来的,只要他乖乖的,只要他听她的话,帮她照顾好家人,她就一定会回来。
可似乎,并没什么效果。
他还是病了,病的还不轻。
被纱布复着的眼睛灰蒙蒙一片,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听到护士们聊影视剧里的男女主,薄砚忽然就想起薄叙白当时开车撞过来时,恨不得想要吃了他的表情。
他倏地一笑。
既然这么想杀了他,那他就给他这个机会好了。
燕京的冬天很冷,尤其是夜里。
被人绑上天台的薄叙白,看到的就是薄砚懒散坐在天台之上的画面。
他双手撑在两侧,身体微微往后仰,而他身后就是腾空的高楼,只要有人推他一把,或者不用有人推,以他现在单薄的身形,只要来一阵风,他就能从那里掉下去。
薄砚眼睛上的纱布已经摘了,漆黑的桃花眼象是蒙了层雾,听到动静,双眼没有焦点的朝他“看”过来。
薄叙白忽然就开始笑,笑的很疯癫。
薄家出事后,薄叙白就成了过街老鼠。
他恨薄砚,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他推下去!
薄砚象是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忽然开口道:“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薄叙白被堵着嘴,只能唔唔唔的冲他嘶吼。
薄砚冲他勾了勾食指。
带薄叙白过来的那个彪形大汉便一把将薄叙白推到了薄砚面前。
薄砚坐在天台上方,薄叙白在他脚边。
他微微弓身,垂下眼“看”他。
薄砚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象他的妈妈。
只可惜,现在,那双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薄叙白唔唔唔的不停挣扎。
薄砚似是被他吵的很烦,竖起食指在唇边,“嘘。知道你想杀了我。”
他倏地勾起嘴角,“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薄叙白渐渐安静了下来。
薄砚当时看不到他的表情。
在梦里,自然也看不清。
他也没那么想知道薄叙白怎么想的,只是直起身,再度懒洋洋的坐了回去,对薄叙白说:“但,有件事我很好奇,你要先陪我做个实验。”
被堵着嘴的薄叙白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薄砚忽然精准的拽住他的衣领,单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将人丢下去的薄砚安静的等待着。
他等啊等,这个世界除了震荡了几秒外,一切如初。
看来,还差一个关键因素。
忽的,薄砚想到了什么。
嘴角一勾,他身体往后倒去……
薄砚被梦里高空坠落的失重感惊醒!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眼前很黑,特别黑,他什么都看不到!
这两天薄砚一直都无法开口说话,这会应激了一样不停地叫温宁的名字!
温宁听到有人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开始还以为薄砚是有事,但很快温宁就发现薄砚状态不对!
她连忙抓住他的手,“我在这,我在!薄砚你别急,你慢慢说,我在!”
听到她声音,薄砚反应更大了,被她攥住的那只手开始疯狂挣扎,象是想要躲起来,身体也不住的往后退!
“我看不到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温宁,温宁我看不到你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送我的礼物我也看不到了,我、我……”
“啪、”
灯被温宁拍亮!
刺目的光让薄砚条件反射闭上眼。
温宁就看到薄砚眼框发红,因为应激,额头脖颈都是汗,身体也在不住的发抖。
心脏象是被什么重重击打。
温宁眼泪唰一下就流下来了,她连忙过去抱住了他,“没事了没事了,刚就是没开灯,没事的我在,薄砚我在。”
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对薄砚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抚剂。
怀里的身体终于抖的没那么厉害了。
只是很快,薄砚就用力的抱住了她。
象是再也无法压抑,薄砚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用力的攥着她的衣服,不过几秒,泪水就打湿了她的衣襟。
薄砚哭的很大声,边哭边埋怨,“你为什么才回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