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刻,薄砚很突然的发现,其实他和王建树也没什么区别。
身体里的暴戾分子不断躁动着,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薄砚强压下想要过去将人揍一顿的冲动,将视线重新放回朝他跑来的人身上。
“发什么呆呢,叫你半天都不应?”温宁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薄砚下意识的就想对温宁笑,但却发现,自己现在连笑都变得很勉强,只能用言语来掩饰自己的内心那股隐含不安的躁动。
“昨晚那道奥数题,还没想明白。”他说。
温宁唔了声,“是我没讲明白吗?要不我等会再给你讲一遍?”
薄砚馀光往窗外瞥了眼,那男生还站在那里。
还在看,还在看……
薄唇紧抿又松开,薄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地扯了下嘴角,对温宁弯了弯眼睛,笑容无害道:“现在就讲吧。”
温宁总觉得今天的薄砚有点怪怪的,不过也没想太多,闻言便点了点头,“那你把题拿过来。”
薄砚嗯了声,转头将分发教材的任务拜托给其他同学后,回到靠窗第六排,拿到自己练习册,走到第五排,在温宁身边坐了下来。
一个暑假过去,薄砚身高终于超过了温宁,座位也排在了温宁后面。
只是,薄砚还是对自己现在的身高很不满。
那男生还站在外面,死皮赖脸的不肯走。
薄砚坐下之前,用馀光测量了下,那人至少要比他高出半个头,应该有一米八多。
体育生了不起吗?长得高了不起吗?
现在能坐在宁宁身边,听宁宁讲题的人,是他。
是他!
“薄砚,薄砚?你有在听吗?”见薄砚一直盯着题,问他听懂了没,他也不吭声,温宁有些不满的皱起了眉。
“刺啦——”
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很长一道,脆弱的纸张倾刻间破了一道口子。
薄砚骤然回神,表情有些茫然,“恩?什么?”
温宁眉头拧的更紧,“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薄砚沉默着摇了摇头。
又过了会儿,那死皮赖脸的家伙大概是看温宁不搭理他,终于走了。
薄砚脸上这才重新有了笑容,笑的特别漂亮,“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的问:“你生气了吗宁宁?”
温宁眯眼看了他几秒,有些狐疑。
薄砚无辜的揪了揪她的衣角,偷偷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巧克力,再然后笑的格外明亮。
温宁啧了声,见他都这么讨好自己了,没再跟他计较,食指关节在桌上扣了扣,扬眉笑了下,“听题。”
薄砚桃花眼弯成月牙儿,“恩嗯,我听。”
从上初中开始,学校但凡有奥数竞赛,无论大小,薄砚都会参加。
对还是未成年的薄砚而言,这是他唯一能回报温家的机会。
每次大赛拿到的奖金,薄砚都会拿出一半给温爷爷和温奶奶,剩下的那一半,薄砚也没自留,而是拜托奶奶,让奶奶将钱汇去了他妈妈账户。
算起来,薄砚来温家也快三年了,将近三年的时光,薄砚也从一开始来到陌生环境的局促不安,到现在能正常在海市生活,正常融入这个家庭。
但即便如此,薄砚也没有将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他始终记得在自己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刻,是温宁,是温奶奶还有温叔叔,是他们救了他。
在湖阳镇生活的十几年,几乎有大半的时光,薄砚都是看不见生路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烂在那里时,温宁出现了。
他本没有生路,是温宁,是温家人,是他们给了他生路。
对薄砚而言,温家于他等同于救命之恩。
他只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只会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多,又怎么会、怎么敢理直气壮的享受温家对他的关怀?
温爷爷和温奶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孩子给自己的压力太大,懂事的让人心疼。
他们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开解薄砚,但这孩子倔的很,你告诉他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每天开开心心的,好好学习就行,然后这孩子就会回你,他现在很开心,学习也很努力。
温奶奶和温爷爷也是没招了,只能随孩子去,只要别再让自己受伤就成。
至于温宁,她早就知道薄砚是个倔脾气,比她还倔。
既然劝说无用,那就对他好,加倍对他好。
她要把薄砚养的高高壮壮,健健康康,让他以后再也不被人欺负。
讲完那道奥数题,也差不多到了上课时间。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班主任也没有一来就上课,而是先让大家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了一下。
轮到温宁,她站起身,还没开口,班上就有人带头喊她的名字。
温宁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出名,从小学到初中,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妥妥的大学霸。
班上有不少都是海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对温宁自然是不陌生。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开始跟着喊。
一时间,教室里热闹极了,中二又热血。
连班主任都说:“看来,咱们温宁同学还是个小明星呢。”
温宁脸有点红,不过还是很落落大方的完成了自我介绍。
班上的同学纷纷鼓掌。
唯有坐在温宁身后的薄砚,脸色阴沉沉的,周身温度降至冰点。
他听的很清楚,最开始带头喊温宁名字的,是个男生。
之后轮到温宁同桌。
温宁同桌自我介绍结束后,便到了薄砚。
薄砚今天一整天心情都跟坐过山车似的,几分钟前才刚好一点,这会又因为刚有男生带头喊温宁的名字,又变得不开心了起来。
于是,他冷着一张脸:“薄砚。”
说完就坐下,没有一句废话。
空气陷入短暂的宁静。
忽然,有人啪啪啪带头鼓起了掌。
薄砚就看到温宁转过头,两只手举在头顶鼓掌鼓的非常用力,用力到两只手都拍红了。
薄砚突的就有些不好意思。
心跳开始加速,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他红着耳朵低下了头,避开了温宁粲然的笑容,还有热烈干净的目光。
有温宁带头,其他人也都跟着带头鼓起了掌。
就在这时,后排有男生喊了声,“温宁童养夫!”
瞬间,教室里哄堂大笑。
温宁表情却是一变,转身看向那个乱喊的人。
薄砚不是温宁亲弟弟这事,但凡从海中直升上来的,基本都知道。
当初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一开始还在传薄砚是温宁的远房表弟,后面传着传着,便成了“薄砚是温家捡回来的孩子”,再之后有人见温宁和薄砚走的太近,便开始传薄砚是温宁养的童养夫。
温宁性格算很好的了,平时和和气气的,也不怎么跟人发火。
但那次,温宁发了很大的火,她找到传话的那个小男生,也没有私下教育对方,而是直接将对方带到了他们班主任面前,让他们班主任处理。
有了前车之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敢再传薄砚是温宁的童养夫。
但不传不代表大家不知道,不代表大家不八卦。
刚刚喊话的男生本就是嘴贱起哄,真要论起来,其实也没多大坏心思。
就象班上哄堂大笑的其他同学一样,大家也只是觉得这个称呼好笑,也没多少恶意。
但温宁眼神却很冷。
被狠狠瞪了一眼的男生瞬间噤声,面皮一红,拿起手挡在面前,跟只鹌鹑一样缩起来。
老师也觉得这话过了,严肃的批评了那个喊话的男生。
这个话题很快就过了,之后半节课,都在同学们或正经或恶搞的自我介绍中轻松度过。
开学第一天不用晚自习。
这节课之后就放学了。
温宁收拾好书包,见薄砚还在装书,便站在一边等他。
她从刚才班上有人喊了他是她童养夫后,就变得很沉默。
薄砚一向敏感,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温宁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词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低着头将书都装好,低着头对温宁说:“我好了。”
温宁嗯了声,走在前面。
薄砚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一路到车棚,两人都没有说话。
温宁是心情不好。
而薄砚,是心虚。
因为,就在最后那节自习课,有人说他是她童养夫的那一瞬间,他偷偷地、偷偷地,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