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驿站废墟前,死寂如墓。
李逍遥单膝跪地,左手撑着一截斜插在地的断裂石柱,勉强维持着不倒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破裂脏器般的剧痛,喉咙里满是血腥的铁锈味。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自肩胛骨以下已完全失去知觉,唯有那深入骨髓的阴冷腐蚀感,提醒着那条手臂正在缓慢死去。
混沌星核沉寂在丹田深处,如同燃尽的炭灰,连一丝余温都难以榨取。石坤留下的地脉精粹在迁跃中耗尽,此刻的他,仅凭一股不肯溃散的意志,强行粘合着这具濒临解体的躯壳。
他抬起头,混沌褪尽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十丈外。
阴影如墙。
浓稠的、蠕动的黑暗,由无数形态不定、边缘模糊的阴影生物层层堆叠而成,它们没有面目,只有偶尔在黑暗中闪烁的、代表“注视”的暗红或幽绿光点。低沉的嘶嘶声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阴影们在交换信息,在贪婪地嗅闻着猎物垂死的气息,也在……忌惮。
忌惮他身后昏迷的苏月儿身上残留的、刚刚点燃过“星裔共鸣”的纯净悲伤余韵;忌惮林默体内那虽被魔毒侵蚀、却依旧散发着微弱“星火令”古老威严的血脉波动;更忌惮他自身——这个以如此惨烈方式突然降临、身上带着强烈异隙与上古设施气息、半只脚已踏进死亡却依然不肯倒下的闯入者。
为首的阴影生物缓缓从墙中“流淌”而出。它的形体比周围的同类更加凝实,隐约能看出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表面依旧在不断蠕动、变幻。两个深邃的空洞代替了眼睛,锁定着李逍遥。
“星裔的余孽……异隙的污染者……矛盾的集合……”它的声音不再是之前单一的干涩,而是变成了多重声线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满了扭曲的怪异感,“你身上……有‘庭院’渴望的气息……也有令‘庭院’厌恶的痕迹……”
李逍遥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更多的重量转移到左臂。他知道自己连一击之力都没有,多说一字都是在浪费宝贵的体力与时间。他在等,等一个变数——无论是月儿苏醒,还是……别的什么。
“交出他们……”阴影首领伸出由无数细小阴影构成的、指尖分叉如触须的手臂,指向苏月儿和林默,“你……可以保留最后的意识……作为‘苍白之主’庭院里一株永恒的、思考痛苦的盆景……”
恶毒而充满诱惑的低语,直接灌入李逍遥的脑海,试图侵蚀他最后的防线。伴随着低语,周围的阴影之墙开始缓缓向内收缩,压迫感陡增。
李逍遥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尚能活动的左手,不是攻击,而是对着阴影首领,轻轻勾了勾手指。
一个简单到近乎侮辱的动作。
没有言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人,自己来拿。
阴影之墙的嘶嘶声瞬间拔高,充满了被激怒的狂躁。无数阴影生物蠕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这个狂妄的蝼蚁撕碎。
但阴影首领却抬起了另一只“手臂”,制止了骚动。它那两个空洞“注视”着李逍遥,多重声线中透出更加浓厚的兴趣与审慎:“有趣……如此状态下,挑衅的勇气从何而来?是虚张声势?还是……藏着最后的底牌?”
它在试探。李逍遥越是表现得无所畏惧,它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幽影庭院的存在,对于星裔遗物和特殊“污染”有着近乎偏执的研究欲,同时也对未知的风险保持着古老的警惕。李逍遥身上混杂的气息,以及他那不可思议的降临方式,都超出了它们惯常的认知范畴。
“底牌?”李逍遥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们……不就是吗?”
阴影首领微微一怔。
“你们想要活捉……想要研究……想要献给那个什么‘苍白之主’……”李逍遥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需要喘息,“所以……你们不敢让我立刻死……更不敢让大规模的混乱攻击……波及到他们……”他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苏月儿和林默。
他在赌,赌这些阴影生物背后的势力有着更精细、更贪婪的目的,而非简单的杀戮与吞噬。从它们之前的言语、试图活捉的态度,以及此刻的谨慎,他推断出这一点。
“你在……拖延时间?”阴影首领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李逍遥缓缓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阴影之墙,投向更远处的黑暗,“是在等……客人到齐。”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在等待援军。但实际上,他心中并无把握。他只是敏锐地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黑暗深处,除了阴影生物的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更加隐晦、更加冰冷的窥视感。那感觉与阴影生物不同,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死寂与秩序下的恶意。
果然,阴影首领的气息波动了一下。它显然也感知到了什么,多重声线中透出一丝凝重:“‘巡夜者’的爪牙……也嗅到味道了吗……”
巡夜者?又一个陌生的名词。
但李逍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保持着那份虚弱的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对峙陷入了诡异的僵局。阴影生物们不再贸然推进,但包围圈也没有丝毫松动。那名为“巡夜者”的未知威胁似乎也在暗中观察,没有立刻现身。
每一息,对李逍遥而言都是煎熬。右臂的麻木感正在向躯干蔓延,失血和伤势让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维持跪姿的左臂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他意识开始有些涣散的边缘——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嘤咛。
苏月儿,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充满了迷茫与虚弱,但在看到挡在身前的那个熟悉却无比凄惨的背影时,瞬间被巨大的心痛与清醒取代。
“逍……逍遥哥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李逍遥没有回头,但紧绷如石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丝。
“月儿……别动……保存力气……”他同样以微弱的声音回应,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前方的阴影首领。
苏月儿看到了周围的绝境,看到了李逍遥摇摇欲坠的身影,也看到了他右臂那可怖的状态。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却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她立刻明白了局势。
她没有慌乱,没有哭泣。而是咬着牙,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一块碎石上。眉心处,那点星辰泪滴虚影虽然消失,但她能感觉到,心口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之前共鸣时点燃的、微弱却纯粹的力量火种。
她不知道这力量能做什么,但她知道,不能成为逍遥哥哥的拖累。
她看向不远处的林默,老人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比之前略微平稳了一丝——也许是之前共鸣的余波,也许是此地残留的星裔气息起了作用。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阴影,也不是来自暗处的“巡夜者”。
而是来自……李逍遥的怀中!
那枚一直贴身携带、早已失去光泽、属于云璃的混沌玉符残片,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发烫了!
不是能量反应,更像是一种……接收到特定频段信号的“共鸣”发热!
紧接着,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无比清晰的、属于云璃那特有的、冷静而精确的数据流风格的神念碎片,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与生死阻隔,直接投射到了李逍遥残破的识海之中!
信息极其简短,是云璃在意识最终消散前,强行压缩封存的最后“协议”:
【如接收者状态:濒死。如检测到‘幽影庭院’高阶阴影聚合体。如环境存在‘星裔’上古设施残留波动。】
【执行最终协议:定向信息释放。目标:干扰阴影聚合体核心精神频率。密钥:以下三段上古星裔净化祷言频率,需配合纯净星裔血脉共鸣吟诵……频率数据如下……】
【警告:此协议成功率基于接收者与星裔血脉者状态,无法保证。释放后,本协议载体将彻底损毁。】
信息一闪而过,那玉符残片在李逍遥怀中悄然化为齑粉。
李逍遥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向身后苏醒的苏月儿,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芒。
月儿……纯净星裔血脉……共鸣吟诵……
绝境之中,那微弱的、来自已逝同伴的最后馈赠,如同一颗火星,落在了干涸的心田。
他嘴唇微动,以只有苏月儿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迅速将那三段祷言频率,传递过去。
苏月儿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亮起领悟的光芒。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只是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开始用心去感受、记忆那三段奇异的频率波动。
阴影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交流,空洞的眼窝中幽光一闪。
“够了……游戏结束。”
它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察觉到了某种潜在威胁。它那分叉的触须手臂缓缓抬起,周围的阴影之墙顿时沸腾起来,无数阴影触手如同狂舞的毒蛇,蓄势待发!
而暗处,那股属于“巡夜者”的冰冷死寂气息,也骤然变得清晰、靠近!
真正的绝杀,即将到来。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力量凝聚于左臂。
苏月儿睁开了眼睛,眸中映着废墟、阴影,以及身前那个决绝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无视了喉咙的干痛与身体的虚弱,按照逍遥哥哥传来的频率,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
“望归”驿站废墟最深处,那早已坍塌的主建筑残骸之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滚动的巨响!
紧接着,一股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苍凉古老、却磅礴无匹的……星辉地脉混合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扰,轰然爆发!
一道粗壮的、土黄色中夹杂着点点银星的巨大光柱,猛地冲破废墟的掩埋,直冲云霄!
光柱出现的瞬间,所有阴影生物,包括那首领,都发出了痛苦而惊恐的尖锐嘶鸣!仿佛这光芒对它们而言是致命的毒药与烈阳!
就连暗处那股“巡夜者”的气息,也瞬间收敛、远遁,仿佛遇到了天敌!
李逍遥和苏月儿同时愣住,望向那突如其来的、奇迹般的光柱。
光柱持续了不到三息,便骤然收敛、消散。
但在光柱原本的位置,废墟被冲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了下方一个幽深的、通往地下的石阶入口。入口边缘,古老的星裔符文流转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而更让李逍遥心神剧震的是——
在那光柱爆发的瞬间,他怀中另一件物品,那枚来自异隙观测站、记录着部分日志的古老玉简,竟然也自发地微微发热,其内部一段之前被隐藏、此刻被光柱气息激发的信息,浮现于他识海:
“……‘望归’之下,乃‘星裔归乡路’第七中转秘库……唯星裔纯净血脉,于绝境中以守护意志引动‘归乡石’共鸣,方可开启……”
“……库内存有先祖遗留之‘星辉甘霖’、‘地脉精魄’及部分封印之器……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然,秘库亦为‘巡夜者’重点监视之地,开启必引其至……后来者……慎之……再慎之……”
秘库?星辉甘霖?地脉精魄?
生的希望,伴随着更大的危机(巡夜者),以如此突兀而戏剧化的方式,降临在这绝境之中。
李逍遥看向那幽深的入口,又看向周围因光柱冲击而暂时混乱、退却,但显然不会放弃的阴影之墙。
没有时间犹豫。
他回头,看向苏月儿,眼中是询问,也是决断。
苏月儿读懂了他的眼神,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坚定的、带着泪光的笑容,轻轻点头。
走!进入秘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李逍遥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踉跄着,却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刚刚开启的、希望与危险并存的星裔秘库入口走去。
苏月儿也挣扎着站起,搀扶起依旧昏迷的林默,紧紧跟上。
在他们身后,阴影之墙在短暂的混乱后,重新凝聚,带着更加狂暴的怒意与贪婪,缓缓逼近。
而在更遥远的黑暗天际,几道如同冰冷星辰般、不带丝毫感情波动的“目光”,已经遥遥锁定了这片区域。
星火将熄,微光已现。但前路,是更深的未知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