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幻并未将酒饮尽,而是留待入夜。傍晚时分,她再度架起烤炉,将已用调料腌渍好的龙肉置于火上炙烤。
“大哥,咱俩换换。”冰幻小口抿了一下杯中烈酒,忽然开口。
“嗯?换什么?”玉临渊疑惑地看了看手里刚咬了一口的烤肉,略带不舍地递过去,“你要是不嫌弃,那就换换?”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冰幻没有回答,只抬手向虚空优雅一抓,藏于夜色中流转的天光云影倏然汇聚,片刻后,一壶“幻霞酿”静静浮于她掌心。她屈指轻推,那壶灵酒便凌空飞来,将玉临渊正要启封的茅台轻轻撞开。
“好,好!”玉临渊会意,朗笑一声,将手中烈酒抛还给她,自己则端起那壶灵力氤氲的仙酿,仰首饮下一大口。
“幻霞为酒,可比那五谷发酵的烈酒强上不少。”
“那是当然。龙域虽没有外界的化学添作,天地自成的发酵之妙却犹有过之。幻霞酿既为龙域酒中至品,其独特之处,自然无可替代。”
“那你为何还喝那‘破茅台’?”
“因为这是从‘外面’带来的呀。”冰幻眸光微漾,声音轻了下来,“而且与其他食物不同…它只需小小一口,便能回味许久。当我恍惚觉得近日种种不过一场幻梦时,打开瓶塞,嗅一嗅这辛烈之气…就像服下一记强心之剂,让我知道,一切皆是真实的。”
玉临渊的手在半空中顿住,片刻后缓缓落下,点了点头:
“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干杯!”
次日,玉临渊自床榻醒来,未见冰幻身影。他唤来那位名唤梦樱的侍女,问起冰幻去向。
“城主去后山了。要我引您过去吗?”
“不必麻烦,我自己去便好。”玉临渊摆手,熟门熟路地推开宫殿后门,朝着梦樱所指的后山方向御空而去。
冰幻正坐在雪地中,手中攥着一株红景天,望着茫茫雪原出神。来,她连忙起身,微微欠身:
“大哥,你怎么来了?”
“无事,来看看你。”玉临渊笑了笑,目光落向她手中,“这是…?”
“我想把临沧送来的这些种下。”冰幻声音轻了些,“可它们似乎受不住此地的严寒。我试了几株…转眼便枯了。”
玉临渊瞥了眼一旁搁着的野草莓,不甚在意地摆手:
“这些吃起来本就不怎么样。尤其是这草莓,酸得倒牙。你若想吃,下次我带些好的来。种就算了。”
“不是想吃。”
“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玉临渊不解。
“第一次去天山时,临沧问我,无尽雪山是否与那里相仿。我说…不太一样。”
“嗯。天山虽冷,却未冷至此地。那里耐寒的草木尚能存活,可这儿…纵是我亦无法久留,何况这些凡植。”
“我当时也是这般说的。”冰幻垂下眼,“我告诉他,无尽雪山上,严寒会拒绝一切草木生长。那里…除了白,再无别色。”
“后来…我们看见了覆满雪坡的沙棘。虽长得恣意潦草,可那些果实缀在雪间,却美得惊人。”
她声音渐低,像在自语:“或许我那时的神情让他记住了…这些、那些他送来的‘礼物’,并非给我食用。”
她抬眸,眼底映着雪光与远处零星的枯枝:“他只是想让我所在的‘家’…也能有雪白之外的颜色。”
“他不知道幻城有多美他只是想让我过得开心些。”冰幻低头望着那些承载玉临沧心意的植株,轻声叹息,“可在我眼里,幻城再美也比不上与他同见的那道生满野草莓的雪沟,比不上那片潦草却顽强得令人心颤的野沙棘林。”
玉临渊心头微微一紧。他望着神色恍惚的冰幻,沉默良久,终是开口:
“种吧…我帮你。让它们…开遍这片山丘。”
冰幻侧首望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玉临渊将要如何做,亦不解他为何能如此笃定,但她就是相信,如同玉临沧相信他那般。
她俯身,将那些植株一株株仔细埋入雪土之中。动作极轻,指尖抚过每一片蔫垂的叶,如同安抚初生的婴孩。
玉临渊静立一旁,待最后一株红景天也入了土,他缓缓吐息,阖目凝神。
下一瞬,炽烈的龙炎自他周身轰然腾起。金红色的光流如怒潮奔涌,与以往的焚毁不同,这次是以近乎温柔的磅礴之势向四周铺展、沉降。可怖的低温被龙炎中蕴含的浩瀚生机强行驱散、中和,方圆百丈内的雪原急速消融,裸露的冻土蒸腾起袅袅白气。
温度仍在攀升。冰幻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风拂过面颊,却不带半分暴戾,反而透出阳春三月般的融融暖意。她看见脚下土壤的颜色由死寂的灰褐转为深棕,甚至隐隐透出湿润的油光。那些刚刚埋下的植株,萎靡的枝叶在这暖流的浸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挺立。
冰幻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株野草莓的嫩叶。叶片冰凉,却已褪去了刺骨的死气。她抬起头,望向炎光中心那道挺拔的身影,雪原的风吹动她袖间的霓纱,也吹动了眼底那片寂静了千万年的冰川。
玉临渊的鳞片在高温中微微发亮。他望着冰幻的背影,又看向依旧苍茫的雪山,掌心曦煌御龙印的光芒愈发明炽。关,对曦煌、亦对这片天地低吟:
“光是生命…光是希望。请助我将希望带给这片神圣的土地。”
光障冲天而起,顷刻笼罩整座后山。在玉临渊毫无保留的释放下,曦煌神力如春雨般洒落雪地的每一寸角落。
他双臂微张,神力仍源源不绝自体内涌出,维系着这片被强行辟出的“春日”。额角沁出细汗,气息却沉凝如岳。
他这是在以一人之力,对抗无尽雪山亘古的严寒,为一方死寂之地,偷换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