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会的喧嚣,伴随着漫天繁星的注视,终于渐渐归于沉寂。
当最后一名酣睡的部落汉子被家人搀扶回那简陋的石屋,当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闪烁着最后的几点火星,整个黑石部落彻底陷入了宁静。
白宸没有接受石虎为他准备的部落中最好的那间石屋,而是选择了紧邻着部落栅栏的一处空置木棚。
他盘膝坐于简陋的兽皮之上,双目微阖,却并未吐纳修炼。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部落。
白宸听到了石屋之内,那青壮汉子均匀而沉重的鼾声;能听到妇人掖好被角后,那温柔满足的梦呓;更能听到孩童在梦中咂吧着嘴,仿佛还在回味着那烤肉的余香。
这些声音,平凡而粗糙,却又充满了最质朴,也最旺盛的生命力。
与他记忆中,那些仙界大能闭关万载的死寂,那些宇宙生灭的宏大悲歌截然不同。
“凡尘……烟火……”
他低声自语,那双看过无数纪元沉浮的深邃眼眸之中,泛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自此,白宸便在这黑石部落之中暂住了下来。
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每日只是安静地在部落中闲逛,观察着这片蛮荒土地之上最原始的生活画卷。
清晨,当第一缕炊烟袅起,他会坐在石虎家的门口,看那位憨厚的部落首领用最粗糙的石器,费力地处理着新猎来的妖兽皮毛。
他也会看石虎的妻子,那位身形壮硕的妇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将大块的兽肉腌制、风干,储藏起来以备过冬。
午后,他会寻一处老槐树下的阴凉,一群光着屁股的半大孩童总会围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缠着他讲故事。白宸也从不拒绝,只是将他记忆中,那些早已淹没在岁月长河中的纪元辛秘,神魔之战,以一种孩童能听懂的寓言方式,娓娓道来。
他讲那背负万里浊气的巨神一族,最终力竭而亡,身化万里山川;他讲那威势滔天的太古尊者,为抵御异族入侵,发出不屈的怒吼;他也讲了那偷来火种,被无数人觊觎,神魂被日夜镇压于无尽深渊之苦。
这些故事在部落孩童们的心中埋下了一颗颗懵懂的种子。他们不知道,自己所听到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上古秘闻,只是觉得这位白先生比部落里最会讲故事的老阿公,还要厉害百倍。
而部落中的大人们,也渐渐习惯了这位神秘来客的存在。
他们觉得这位白先生有些奇怪,不像个大荒的汉子。他不打猎,不劳作,每日只是看书、散步、发呆,但待人却异常温和,从不像那些路过的仙师一般眼高于顶。
并且他看孩童的眼神,也总是充满了他们无法理解的,仿佛在看一片刚刚播种的田地般的耐心与等待。
如此,过了数日。
白宸在一次随意的散步中,不自觉地便走到了部落后方,一处相对偏僻,几乎无人涉足的山坳。
这里,比部落中其他地方要更显阴冷与死寂,连虫鸣鸟叫之声都稀疏了不少。
山坳的尽头,是一面高达百丈的陡峭石壁。
而在那石壁之上,一株巨大无比,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古老藤蔓,如同虬龙般死死地攀附着。
它的藤身,比成人的腰身还要粗壮,通体呈现出一种焦炭般的黑色,干瘪扭曲,仿佛早已被岁月与雷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这就是,黑石部落传说中的神藤。
白宸能看到,在那枯藤之下,还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祭品。
显然,部落的先民曾将其视为图腾,加以供奉。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祭拜便断了。
或许是神藤不再显灵。又或许,是部落的凡人们,在这严酷的大荒之中,早已遗忘了对神明的敬畏,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与矛。
白宸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焦黑的藤身,以他的眼界自然能看出此藤的非凡。
那看似枯死的藤身之内,其木质的结构,依旧暗含着某种他无比熟悉,却又不该出现在这凡尘俗世的大道纹理。
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白宸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那冰冷粗糙的藤身之上,一缕比尘埃还要微弱的神魂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了那枯藤的最深处。
轰!
仿佛跨越了无尽的时空,一片破碎、黯淡,充满了悲凉与死寂的混沌识海出现在了他的感知之中!
在那片混沌识海的中心,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都会熄灭如萤火虫般的残魂之火,正在艰难而又倔强地燃烧着。
自那残魂之火的内部,一丝无比精纯,也无比熟悉的诸天万域本源之气,若隐若现!
“这是……”
饶是以白宸那见惯了无数大道生灭的心境,此刻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仙界……通天建木的……一丝残枝?”
通天建木,那可是仙古纪元,用以支撑仙凡两界,连通九天十地的无上神物!
传闻,其一片叶子落下,便足以化为一方生机盎然的小世界!
此等神物,为何会有一丝残枝,坠落于此方早已被遗忘的囚笼之中?
又为何会遭受如此重创,神魂与生命本源都已濒临寂灭?
白宸的神识如同最温柔的触手,小心翼翼地试图去触碰那点残魂之火。
然而,就在他神识靠近的刹那,那点原本还在顽强燃烧的萤火,竟是剧烈地摇曳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白宸立刻收回了神识。
他明白了,这株建木残枝伤得太重了。它的神魂本源,脆弱得如同一件布满了裂痕的琉璃,任何一丝外力的干扰,哪怕是善意的探查,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强行以自身本源去温养?
不行。
他如今的鸿蒙道体,尚在锻体之境,空有帝魂,却无帝身。无法将那霸道无比的鸿蒙之气,转化为足以润养万物的生命甘霖。若是贸然出手,那结果非但救不了它,反而会因道之位格的巨大差距,将其彻底抹杀。
“原来如此……”
白宸收回了手,他看着眼前这株在凡人眼中早已枯死的神藤,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烁起兴趣的光芒。
“看来,此地的秘密比我想象中……还要深一些。”
他没有再做任何尝试,只是转身,缓步走出了这片阴冷的山坳。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目光却望向了部落之外,那片连绵不绝的青云山脉深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驳杂混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天地灵气,正在那里的某个山谷之中,缓缓地汇聚、酝酿。
一件品阶极低,在他眼中甚至连宝物都算不上的灵材,即将成熟。
而也正是那件灵材在孕育过程中所引动的天地元气暴动,与此方天地的气理产生了某种冲突,才间接地导致了这株早已与此地地脉相连的建木残枝,其伤势被进一步加重。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有趣的因果。”
白宸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这次或许不会那么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