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宏达边吃菜边点头,认真地听着,却一时并没有回应。
陈默见他没回应,以为自己说的话不够明白,干脆直接了当,“二舅,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未雨绸缪。这录像厅如果关系不硬,很可能开不长时间……”
牛宏达突然笑了起来,端起酒杯,冲着陈默举了举,“你小子倒是挺能居安思危,好,不错。你想的事情确实有道理,不过你能想到这些,我也确实挺意外。”
陈默看着一脸笑容的牛宏达,心里琢磨,“原来觉得靠着现有的关系怕护不住越来越显眼的录像厅,所以才想着提醒一下,看有没有门路再找一个更硬实的靠山。哪怕多花点钱都在所不惜,甚至实在不行了,让出一些利益都可以。
但是没想到,顺子他二舅竟然这么淡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难道他真有什么把握?”
“别琢磨啦!你们几个小辈儿,干点事不容易,我既然答应了让你们干这个事情,就不会让它半途而废。放心吧,我有安排。正好想找你聊聊,有个想法,你觉得怎么样?”
“二舅,你说。”
“是这样,老话常说,互惠互利,有时候光靠关系,维持好那些头头脑脑的,时间长了,众口难调,还是会生出来一些想象不到的麻烦事。所以咱们既要有够硬的关系。另外还要注意不能忘了群众路线。”
陈默惊讶的问:“群众路线?”
“对呀,我打算跟街道和区里申请,正好咱们这附近有好几家工厂,这个资源可以充分利用。
咱们就以咱们录像厅为平台,跟这些工厂合作,定期的给厂里的工人师傅们提供半价票和免费票。这样的话,咱们的录像厅就能挂个牌,‘区工人活动中心’。”
“啊?”,陈默没想到牛宏达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个想法确实有帮助,但是,把工人师傅们跟录像厅里边的观众混到一块儿,这倒是把局面给弄得有点更复杂了。
不过,陈默被牛宏达的创意一提醒,倒是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二舅,你的想法我觉得挺好,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有一个更好的跟工厂创建联系,给咱们能带来帮助的好办法。”
“恩?什么办法?”
“二舅,要不,咱们春柳录像厅组建一个放映队吧!就用电影放映机和电影拷贝,给这些工厂的工人们,每星期放一场两场的电影。附近的工厂轮流。你觉得怎么样?”
牛宏达愣愣的出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录像厅组建个放映队,用放映机放电影拷贝,让工厂的工人们免费看。
“小默,你是不是在乱说呀?这要是给他们放电影,需要的东西可多了,放映机,银幕,发电机……”
陈默笑着点点头,把牛宏达唠唠叼叨的话给截住,“二舅,我知道。长江牌 16毫米放映机、发电机(另外还可以有干电池电源)、功放机、音箱、电缆、胶片盒、维修工具以及幕布,一套完整的流动放映设备,现在大概一两千块钱,这些东西,我都能搞到。
除了设备之外,只需要二舅找一个或者两个懂放电影的人就行。”
“你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
“当然不开玩笑了,很认真。你要是能找到放电影的人,咱这个打着春柳录像厅旗号的免费电影放映队很快就能成立。只要你人能到位,我这边机器绝对不是问题。”
陈默的随身仓库里,不但有16毫米的电影放映机,甚至连电影院用的比较笨重的35毫米放映机还有两套呢。
他有时候,用意念查看自己仓库里这些老玩意儿,都会庆幸不已。当时挣了不少钱,除了花天酒地之外,很大一部分都用来寻摸这些老东西。
当时身边的不少人都觉得奇怪,不理解,都说他有特殊的癖好。现在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牛宏达果然是个干事情的人,很快情绪就稳定下来,没有了刚开始的疑问,而且迅速明白了陈默的想法。
“对,也是,咱们录像厅毕竟地方小,如果要按我的那种说法做的话,肯定会受影响。到时候万一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定两面不讨好,反而解决不了问题,还影响生意。
还是小默你这个想法更好。不过,这也得亏了是你,旁人谁会想着敢这么干。
咱们个体户给国营工厂组建免费的电影放映队。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默心说,这才哪到哪儿啊?再往后几十年,干个体户的人越来越不得了。
“二舅,咱既然干了,这事可不只是光给附近的几个工厂服务,咱们还要走进社区,走向农村。积极的为丰富老百姓的业馀文化生活做贡献。放心,只要你把路子走通,关系维护好,找到放电影的人,这些设备包括电影拷贝,我包圆!”
“好,那咱们就干!”
“来,二舅,为咱们的春柳电影放映队干一杯……“
“好,干一杯!”
…………
周日午后的燕影厂家属区,阳光把青砖铺就的小路晒得热烘烘的。
陈佩斯骑着自行车拐进巷子,车后座捆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车铃“丁铃铃”响得清脆,惹得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位老街坊直抬头:“佩斯回来啦?你爸在家呢!”
“哎,李婶张叔好!”陈佩斯跳落车,把车支在煤棚旁的晾衣绳下,绳上还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燕影厂的这片家属区是五六十年代建的平房群落,每排房子带个巴掌大的小院,院墙是半截青砖砌的,顶上插着几根碎玻璃防贼。
陈强家在第三排中间,院门口栽着棵老石榴树,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干石榴,风一吹“哗啦”响。
“爸!妈!我回来啦!”陈佩斯推开虚掩的木门,嗓门震得石榴叶簌簌落。
院子里,陈强正蹲在小板凳上磨剪刀,手里的磨刀石“沙沙”蹭着刀刃,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泛着一层柔光。
灶台边的煤炉上,铝壶正“呜呜”冒着热气,陈佩斯的母亲系着蓝布围裙,正往竹框里择菠菜,筐边还放着半袋刚买的富强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