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拿起剧本一页页往下翻,指尖在“二子偷偷给老奎买了双防滑鞋,老奎嘴上说浪费钱,却第二天就穿上了;老奎也偷偷托人给二子找了个养鸽场的临时工,想让他考完试去试试”的情节上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让陈佩斯能进八一厂,拉下脸找老搭档田华帮忙的事儿,天下父母的心,从来都是一样的。
“这剧本,拍短片太可惜了。”陈强放下剧本,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这父子俩的故事,能扩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老奎年轻时候的遗撼,为啥非要逼着儿子考大学;二子心里的委屈,觉得老爹不理解他的爱好,再加几条街坊邻里的支线,比如同样望子成龙的张大妈,还有支持二子追求爱好的老厂长,妥妥的一部长片!”
“我也是这么想!”陈佩斯一拍巴掌,八仙桌上的搪瓷缸子都震了震,“到时候投给你们燕影厂,您演老奎,我演二子,咱们父子再合作一次,指定能火!”
“你懂个屁!”陈强的声音陡然提高,吓了院里择菜的母亲一跳,“长片不是搭积木,想加就加!现在的政策,拍这种城市青年的喜剧片子,审批就不容易。
再说了,燕影厂今年的立项名额就那么几个,老导演们都盯着呢,轮得到一个二十出头的新人掌镜?这小年轻想自己拍短片,无非是想圆自己的导演梦,真要拍长片,厂里指定得派资深导演来把控,到时候他的那点想法,能不能保留还两说。”
“可陈默有才华啊!”陈佩斯梗着脖子反驳,“他的剧本就是根据自己的家庭经历写的,又进行了戏剧化的夸张!他说先拍短片,一是成本低。二是能有机会把自己想的故事给拍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成就感。我倒是觉得,按他的想法先拍短片,确实也有好处,可以先看看拍出来实际效果怎么样,要是短片出来成片好,再拍长片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艺术创作不是只靠勇气!”陈强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几滴,“短片就那二三十分钟,只能抓一个内核冲突,老奎的固执、二子的叛逆,都只能点到为止。
长片得有起承转合,得让人物成长,老奎得学会理解儿子,二子得明白老爹的苦心,这俩能一样吗?现在把心思耗在短片上,回头想扩长片,人物根基都立不牢!”
“我觉得那个叫陈默的小同志说得挺稳妥!”母亲端着择好的菠菜走进来,顺手拿起一张分镜稿,“你看这画的,二子趴在桌上假装看书的样子,多像佩斯小时候逃学被你抓包的模样。
依我看,做什么事都得循序渐进,就象我蒸包子,得先发好面,才能蒸得暄软。小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先拍个短片试试水,就算不成,也积累了经验,总比一口吃个胖子强。
再说了,现在日子好了,可老百姓还是爱听家常里短的故事,这片子拍出来,指定有人爱看。”
“妈!还是您明事理!”陈佩斯赶紧附和,“再说了,陈默说了,短片拍出来,先在厂里家属区放放,听听大家的意见,真要是反响好,咱们就可以接着改长片!他还说,想请您给提提意见,说您最懂家庭里的那些事儿!”
陈强没说话,拿起分镜稿又翻了一遍,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这儿的构图不对。”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条斜线,“老奎教训二子,应该让老奎站在台阶上,二子蹲在台阶下,这样既突出了辈分差异,又能显出老奎的气势,画面也有纵深感。
还有这儿,二子藏小说的姿势,太明显了,真实生活里的孩子,会把书压在复习资料下面,只露个书角,眼神还得瞟着门口,心里发虚的劲儿得画出来。”
他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老奎这角色,不能光写他固执,得加点他的温柔。比如他给二子端牛奶,嘴上说着‘赶紧喝了刷题’,手上却把牛奶吹凉了,这种细节才显真实。当年我带你去八一厂试镜,心里也怕你选不上,可嘴上还是对你凶巴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嘛!”
陈佩斯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亮了:“爸!您这一改,人物立马就活了!我回头跟陈默说,让他照着您的意思改!”
陈强放下铅笔,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全身心投入到电影中,也是这样一点点打磨角色,把生活里的细节融进戏里。
眼前这小年轻的分镜稿,虽然有青涩的地方,但那股子对生活的热爱、对细节的较真,象极了当年他们那一帮子热爱电影的人。
“那小年轻……真的在《红楼梦》剧组?”陈强忽然问。
“千真万确!”陈佩斯赶紧点头,“他还跟我聊过,天天跟着王富林导演干杂活的事,现在他们办公室就在华侨大厦7楼!”
陈强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行,找时间让他来家里一趟。”
“哎?”陈佩斯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爸,您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什么。”陈强板着脸,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弧度,“我得亲自问问他,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想搞电影。另外,”他顿了顿,“我认识人,8毫米胶片我可以帮他搞,实在不行了,王府井的摄影器材店我熟,能帮他拿个内部价,一卷省个几毛钱,十卷就是好几块,都能买几斤肉了。”
“爸!您太牛了!”陈佩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这就给陈默捎信,有时间让他赶紧来!我跟他说,您老人家要亲自指点,他指定得乐疯了!”
母亲笑着端来一盘豆沙包,热气腾腾的:“行了行了,爷俩儿一谈起电影就没完没了。先吃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那个陈默哪天来,你提前给我说,我去买菜,咱们得好好招待。”
陈强拿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馅在嘴里化开。阳光通过窗棂,照在桌上的剧本和分镜稿上,也照在父子俩脸上,一个眉飞色舞,一个故作严肃,却都藏不住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