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雪在深夜悄然降临北阳。细密的雪籽很快转为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厂区、道路覆盖上一层松软洁净的白。万籁俱寂，只有中央大道两侧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以及远处中试基地和高炉区永不熄灭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的灯火。
赵江河开完指挥部一个关于新材料产业园区详细规划的最后一次论证会，从集团大楼走出来时，已是凌晨一点多。雪正下得紧，地上积雪已没过脚踝。他没有叫醒已在值班室休息的司机，只是紧了紧大衣领子，戴上棉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顾曼的书店离集团不远，这个时间，她应该早已睡下。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雪落无声，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静谧的午夜显得格外清晰。赵江河放缓了脚步，难得地享受着这份独处的宁静。连日来高强度的会议、决策、协调、视察，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此刻在风雪中渐渐冷却、松弛下来。
路过中试基地外围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隔着高高的围墙和森严的岗哨（哨兵在岗亭内，并未发现他），望向里面几幢依旧灯火通明的厂房。那里，“蝉翼”的第二批定型产品正在为某个紧急的国防配套任务进行最后的冲刺生产。陈致远和核心团队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他知道，此刻里面是另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战场”，温度、速度、精度，都在进行着毫厘之争。
他又想起白天接到的一个电话，来自那家首批使用“蝉翼”的精密仪器制造商的老总。对方在电话里难掩兴奋：“赵书记！你们的材料太棒了！我们用在最新一代光刻机工件台上的关键运动部件上，精度和稳定性提升了整整一个数量级！国外的同类部件立刻就被比下去了！我们已经决定，下一代产品的核心运动平台，全部切换为‘蝉翼’！” 对方还透露，这个消息在极小的圈子里传开后，已经引起了另外两家国际顶级设备商的“严重关切”和“紧急询价”。
这是个里程碑式的胜利。它意味着“蝉翼”不仅达到了实验室指标，更在真实、严苛的工业应用中证明了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开始真正撼动由国外巨头把持的高端供应链。兴奋之余，赵江河也立刻意识到了随之而来的更大压力——觊觎的目光会更多，竞争的手段会更激烈，对产能、质量、保密的要求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凉。赵江河继续前行，思绪却随着风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在北京时，那位领导同志语重心长的话：“你们是在为国家筑‘材料长城’。” 当时更多感受到的是荣誉和责任，此刻，在深夜的风雪中，在北钢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他更真切地触摸到了这句话的重量。这“长城”的一砖一瓦，就是这样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由陈致远那样的科学家、坚守岗位的工人、乃至眼前这默默落下的雪花所见证和参与锻造的。
快到家时，他看见顾曼书店的二楼窗户还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有些意外，加快脚步。推开书店虚掩的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曼正坐在靠近暖气片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就着台灯的光看书。听见铃声，她抬起头，看见一身是雪的赵江河，放下书，起身走了过来。
“怎么这么晚还走回来？雪这么大，也不叫车。”顾曼一边帮他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嗔怪，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会开得晚，想着走走醒醒神。”赵江河脱下湿了大衣，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你怎么还没睡？在等我？”
“知道你们最近忙那个要紧的任务，估计你又得熬夜。锅里煨了小米粥，一直温着，喝点暖暖身子。”顾曼没有直接回答，转身去厨房盛粥。
书店里温暖而安静，弥漫着旧书和咖啡豆混合的独特气息。赵江河坐在顾曼刚才坐的位置，端起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慢慢喝着。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寒意，也熨帖了疲惫。
“店里今天怎么样？”他随口问。
“挺好。下午来了几个老顾客，聊了会儿天。有个退休的刘工，你还记得吗？以前炼铁厂的工程师，买了不少冶金史和材料科学方面的书，说是要研究研究咱们北钢的‘蝉翼’到底厉害在哪，跟孙子吹牛都有底气。”顾曼说着，自己也笑了。
赵江河也笑了。这就是他熟悉的北钢人，质朴，较真，以厂为荣。哪怕退休了，心还系在这里。
“对了，”顾曼想起什么，“傍晚冯书记的爱人来店里坐了一会儿，闲聊时说起，老冯这阵子压力大得很，睡觉都睁着一只眼，说现在保卫科监控到的异常网络试探比上半年多了好几倍，还有可疑人员在园区外围转悠。他神经绷得紧紧的。”
赵江河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嗯，树大招风。老冯不容易，回头得让他也注意休息。不过，有他在，我心里踏实。”
粥喝完了，身体也彻底暖和过来。赵江河看着顾曼在灯光下柔和而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外面是风雪暗夜，博弈无声；这里是一灯如豆，安宁相伴。他的战场在前方，在那些灯火通明的厂房和看不见的暗线之中；而这里，是他可以卸下所有铠甲、汲取力量的港湾。
“不早了，睡吧。”顾曼接过空碗。
“好。”赵江河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堆满书籍、充满智慧与宁静气息的小店。这里，与一墙之外那个钢铁与火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平行空间，却又因为顾曼和他，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上楼前，他再次望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执着地飘落着，覆盖万物，也预示着明天的道路将更加洁白，也更需谨慎前行。风雪夜归人，归来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经过一夜沉淀、愈发清晰和坚定的心志。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雪会融化，道路会显现，而他和北钢要走的征途，也将揭开新的篇章。那必将是一条更加辉煌、也必然更加艰险的道路。但他已做好准备，与所有北钢人一起，迎风踏雪，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