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研的风波,如同淬火后的锻打,让龙河基地的管理更加缜密,目标更加清晰。宽厚板生产线在严格的管理与持续优化下,渐入佳境,“龙河一号”在高端市场逐渐站稳脚跟,能源管道项目订单的顺利交付更是一举奠定了其技术信誉。然而,就在这片积极向上的势头中,一个一直被有意无意搁置、却始终如阴云般笼罩的隐患,终于以极其尖锐的方式爆发出来——那就是龙腾遗留下来的、未被“手术刀”剥离的板材系列生产线,尤其是其中的带钢生产线。
与备受瞩目的宽厚板线不同,这些生产线位于厂区更深处,设备更为陈旧,大多是二十世纪末或二十一世纪初的产物,技术路线落后,自动化程度低,能耗高,产品精度和表面质量早已无法满足当前主流市场需求。在北钢最初的“手术刀方案”中,这部分资产被视为“非核心”或“不良资产”,本意是留在破产财产中逐步处置。但由于地方稳定就业的压力以及部分债权人的复杂诉求,最终北钢在整体谈判中做出一定妥协,以象征性价格和承担部分关联债务的方式,将这部分资产连同其冗员一并纳入了接收范围。
当时,赵江河和周铁林的考虑是:先集中全部资源确保宽厚板核心资产盘活,形成造血能力,待站稳脚跟后,再视情况对这部分老旧资产进行技术改造或彻底处置。然而,市场的残酷没有给予他们足够的缓冲时间。
最初,为了维持这部分产能运转、安置相关职工,基地尝试让带钢等生产线以较低负荷生产一些低端建筑用材或企业内部周转料。但很快,无情的市场逻辑便显现出来:
1 成本倒挂严重。 带钢生产线的吨钢能耗、物料消耗、维修费用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生产出来的却是市场上竞争最激烈、价格最透明的低端产品。销售价格甚至无法覆盖变动成本,生产越多,亏损越大。
2 产品严重滞销。 其生产的带钢,无论是尺寸精度、力学性能还是表面质量,都与现代制管、冷轧、五金加工等行业的要求相去甚远。除了零星处理给一些对质量要求极低的小作坊,几乎没有稳定订单。大量产品生产出来,只能堆放在仓库和露天空地上,形成惊人的库存积压。
3 设备状况恶化。 低负荷、断断续续的生产,加上设备本身的老化,导致故障频发。维修往往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陷入“维修-运行-再故障”的恶性循环,进一步推高成本和消耗本就紧张的维修资源。
4 人员士气低落。 在这些生产线工作的职工,大多技能单一,年龄偏大,转型困难。他们眼看着宽厚板线那边红红火火、奖金可观,自己这边却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停产,充满了焦虑、失落和怨气,管理难度极大。
刘启明拿着最新统计报表,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蚊子:“带钢线三月份单月净亏损就超过五百万,库存积压产品价值超过三千万,而且每天都在增加。维修费用占到其残值的百分之十以上。这已经不是生产线,是吞噬现金和资源的无底洞!”
周铁林亲自去带钢车间查看。车间里光线昏暗,设备油污厚重,空气中弥漫着铁粉和陈旧机油的味道。生产断断续续,轧制出的带钢表面粗糙,边部甚至有细微的裂纹。看到堆积在车间角落和厂区空地上、锈迹开始浮现的带钢卷,他的心情无比沉重。更刺痛他的是工人们麻木或带着敌意的眼神。
“必须立刻拿出决断!”在龙河基地紧急会议上,周铁林语气沉重,“带钢线,以及同类技术落后的板材线,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它们正在吸干宽厚板线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利润,拖累整个基地!”
但如何决断?会议陷入激烈争论。
一种意见主张“输血改造”:投入资金进行局部技术改造,升级关键设备,争取生产一些有差异化的中低端产品,同时大力拓展销售渠道,寻找生存空间。
另一种意见则主张“壮士断腕”:立即全面停产,进行资产清算。对相关职工,要么分流到宽厚板线(需经严格再培训),要么依法协商解除合同,支付经济补偿。虽然短期阵痛剧烈,但能彻底止住出血点,让基地轻装上阵。
支持改造的人认为,这关系到近千名职工的饭碗和地方稳定,不能轻易放弃,且部分设备或许还有改造价值。支持关停的人则算着经济账:改造投入巨大(可能数千万甚至上亿),且改造后产品在市场上是否有竞争力仍是未知数;而持续亏损和库存贬值,损失是确定且不断扩大的。
陈立仁从技术角度给出了冷酷的分析:“带钢线的技术落后是系统性的,不是更换几台电机或控制系统就能解决。其轧机刚度、控制精度、冷却系统设计理念,都与现代带钢生产要求存在代差。局部改造如同给一辆老牛车换上跑车的轮胎,意义有限,且改造周期长,不确定性高。”
韩德昌沉默良久,也开口道:“我在龙腾这么多年,带钢线后期就一直是勉强维持,靠吃老本、拼设备。现在设备更老了,毛病更多了。真要下决心改,怕是比新建一条线还费劲,还不一定能成。”
压力最终传导至北阳总部。赵江河面前的报告,清晰地列明了两种选择的利弊与预估风险。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沉思了很久。他想起接手龙腾项目时的初衷:不是接收包袱,而是盘活有价值的部分,创造新的生机。当一部分资产明确成为整个新生机体无法承受的“坏死组织”时,外科医生的职责,就是果断切除。
他接通了与龙河的视频会议,对屏幕那端等待指示的周铁林、刘启明等人说:“同志们,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关系到很多职工的家庭。但是,企业的首要责任是生存和发展,是对国有资产保值增值负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于已经明确丧失市场竞争力、技术改造得不偿失、且持续大量亏损的生产线,我们必须有壮士断腕的勇气。”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原则同意,对带钢等落后板材生产线,实施 ‘有序停产、人员安置、资产处置’ 的方案。立即成立专项小组,周铁林任组长。第一,制定周密的停产方案,确保安全、平稳。第二,人员安置是重中之重,要拿出比之前更细致、更有温度的方案:拓宽分流渠道,加强转岗培训,依法足额补偿,积极争取地方再就业政策支持。第三,对停产资产,进行专业评估,分类处理,能利用的利用,能处置的依法处置,尽量减少损失。这个过程,要公开透明,加强沟通,做好职工思想工作,争取理解,但也要依法依规,坚守底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同时,这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宽厚板线的成功不能掩盖整体产业结构的问题。龙河基地的未来,必须建立在技术先进、市场对路的优质产能基础上。要加快研究龙河基地中长期的产品与技改规划,坚决淘汰落后,聚焦优势。这阵痛,是我们走向真正健康发展必须经历的。”
命令下达,龙河基地的气氛再次凝重。但这一次,凝重的内核不同。宽厚板线依旧轰鸣,代表着未来和希望;而厂区深处,那些老旧的带钢生产线,即将在一声复杂的叹息中,缓缓停下它们运转了数十年的轧辊。钢之殇,是淘汰的悲歌,也是新生的序曲。北钢的整合之路,行至此处,终于要直面最残酷、也最本质的抉择——在市场的熔炉中,唯有真金得以留存,顽铁终将被舍弃。而如何让伴随顽铁一同经历风雨的人们,获得新的出路与尊严,将是比关停设备更为艰巨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