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战略委员会扩大会议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而专注。长条桌两侧，坐着北钢集团的核心决策层、各主要板块的掌舵人，以及刘启明等几位从一线特地邀请来的代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与纸张翻阅的轻响。每个人面前，都放着那份沉甸甸的战略研究报告。
赵江河没有立即进入正题，而是首先让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用最简洁的语言，再次梳理了报告揭示的四大趋势挑战与四条战略路径的初步构想。冰冷的图表和数据投影在屏幕上，勾勒出一个充满紧迫感与不确定性的未来轮廓。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赵江河的声音平稳，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我们今天关起门来，不是要马上拍板定案，而是要 ‘问道’ 。道在何方？不在我赵江河一个人的脑子里，也不仅仅在这份报告的文字里。道在实际中，在我们脚下的车间里，在我们面对的客户那里，在我们每一次技术攻关的成败得失里。”
他顿了顿，指向刘启明等一线代表：“所以，今天特意请了几位来自最前线的同志。你们离炉火最近，离市场最近，离问题也最近。不要讲空话套话，就说说，你们在日常工作中，感触最深、觉得最紧迫、对未来最担心的，是什么？ 对我们设想的这几条路，你们从一线的角度看，觉得哪条更接地气？哪条可能走不通？或者，有没有报告里没提到、但你们觉得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一定调，让会议从可能的高层“务虚”辩论，转向了基于实践感知的“务实”探讨。
刘启明第一个发言。他没有直接评价路径，而是先讲述了龙河基地最近的几个“小故事”
“我们中试平台攻关风电钢低温韧性，数据总在目标值附近波动，始终差那‘最后一口气’。后来发现，问题可能出在连铸坯内部一个极其微小的成分偏析上，这需要从炼钢源头，甚至原料预处理阶段就开始控制。这让我觉得，高端产品的突破，往往不是单一环节的优化，而是全流程、甚至产业链协同的精益控制。 我们现有的管理体系和技术能力，能否支撑这种跨工序、跨专业的深度协同？”
“还有，我们销售团队反馈，现在越来越多的客户，尤其是想出口或供应给外资企业的客户，不仅要产品检测报告，还要我们提供产品的‘碳足迹’初步估算。我们一脸懵，只能临时抱佛脚。这说明，‘绿色’已经不是遥远的口号，而是正在叩响我们大门的现实需求，是我们进入某些高端市场的‘新门票’。 我们在这方面，几乎是从零开始。”
另一位来自负责汽车板生产的基地负责人接着说：“我们给国内一家新能源汽车厂供应电池包外壳用钢，对方对板材的尺寸精度、表面质量、成型性能要求近乎苛刻，而且要求我们与其同步研发新车型的用材方案。这要求我们有极强的快速响应和联合研发能力。我们现在更多是被动满足标准，主动引导和共创的能力很弱。如果未来竞争真是‘技术路线’的竞争，我们现在这种状态很危险。”
来自海外业务板块的负责人则忧心忡忡：“我们在东南亚尝试的一个小规模加工配送中心项目，推进极其缓慢，当地法规、文化、劳工关系的复杂程度远超预期。国际化不是简单的产品出口或产能搬家，是整套商业生态和管理能力的移植与适应。 我们缺乏既有国际视野又懂钢铁实务的复合型人才，也缺乏应对海外复杂风险的经验和体系。”
一线负责人的发言，没有高深的理论，却充满了具体而鲜活的细节，直指北钢当前能力与未来挑战之间的断层。他们担心高端突破受制于基础管理“颗粒度”不够；担心绿色转型缺乏技术和数据支撑；担心技术研发脱离市场需求响应太慢；担心国际化雄心遭遇人才和经验的双重瓶颈。
这些来自“实”处的叩问，让在座的高层管理者们陷入了深思。报告中的路径是方向性的，而一线反馈的，则是通往这些方向道路上，可能遇到的具体沟坎和需要配备的“工具”。
接着，围绕四条路径的讨论也更加务实。
对于路径a（聚焦深化），有人赞同，认为这是立足当前、修炼内功的稳妥之举，尤其是在经济下行压力下，“活下来”是第一要务。但更多人质疑，在行业总量见顶、同质化竞争惨烈的大背景下，单纯的“聚焦”和“成本控制”能否构筑足够宽的护城河？会不会陷入“红海”的消耗战？
对于路径b（绿色转型），技术出身的领导兴奋于其引领未来的可能性，但财务和运营负责人则对其天文数字般的投入、漫长的回报周期以及技术不确定性表示极度担忧。“这可能是未来，但也可能是个吞噬现金的无底洞。我们有没有‘赌未来’的资本和承受失败的能力？”
对于路径c（技术突围），大家普遍认同其必要性，但如何选择突破点？如何平衡远期探索与当期效益？如何建立真正有效的产学研用协同和容忍失败的创新机制？这些都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对于路径d（全球布局），共识是必须谨慎再谨慎，在能力未备、风险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出击，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讨论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具体。赵江河始终凝神倾听，偶尔插话追问细节。他意识到，这次“问道于实”的会议，价值正在于此——它让高高在上的战略选择，接上了地气，沾染了机油味和市场的硝烟。它暴露了理想路径与现实能力之间的巨大落差，也提示了任何战略成功所必须依赖的微观基础建设。
会议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但所有参会者的头脑都被剧烈地搅动过一遍。散会时，每个人的表情都比进来时更加严肃，也更加清醒。
赵江河最后总结道：“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我们听到了来自炉火旁、来自市场最前沿的声音。这告诉我们，北钢未来的战略，绝不能是空中楼阁。它必须建立在我们现有能力的深刻认知、对短板痛苦的坦诚面对、以及对构建新能力路径的务实设计之上。”
他布置了下一步工作：“请战略发展部，根据今天大家讨论的焦点和一线提出的具体问题，对四条路径进行更深入的可行性研究和风险评估，特别要补充能力缺口分析和关键资源需求清单。同时，请人力资源部、科技管理部、财务部等职能部门，围绕‘人才支撑’、‘创新机制’、‘资金保障’等关键议题，提出专项应对思路。一个月后，我们再议。”
走出会议室，北阳的夜风带着凉意。赵江河知道，战略抉择的时钟正在滴答作响，但匆忙决定比拖延更为危险。真正的远见，源于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坚实的道路，起步于对脚下沟坎的清晰认知。北钢这艘巨轮调整航向的舵盘，沉重无比，必须慎之又慎。而今天从“实”处收集来的这些声音，正是校准航向最重要、也最珍贵的参照。炉火指引着存在，而远见决定着未来。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坚实的连接点，是他作为掌舵者此刻最紧要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