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京城空旷的环路上疾驰。
车内，秦川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没能在他心中留下半点痕迹。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响着与凌薇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以及那条来自父亲渠道的，简短却又石破天惊的加密信息——【京城事了，速归。】
四个字，言简意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急与凝重。
京城的事，真的“了”了吗？
从表面看，是的。
苏振东和他背后的保守派势力，在这场围绕“方舟计划”的国运豪赌中，输得一败涂地，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大清洗。
而他，秦川，则在这场风暴中扶摇直上，不但获得了来自联邦最高层的一号首长当面许下的“尚方宝剑”，更一跃成为能影响联邦未来的关键人物。
但秦川知道，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速归”这两个字，让他心神不宁。
这意味着，他真正的根基——江州，出事了。而且，是足以让他必须立刻放下京城的一切，星夜驰援的大事。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部红色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急促的铃声划破了车内的寂静。
秦川心中一紧，立刻拿起了电话。
不是王雅，也不是苏晚晴。
来电的，是楚老的大秘，那个一向向来沉稳的男人——王建林。
“秦川同志，”电话那头，王建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悲怆，“别去机场了来301医院”
“老爷子他他不行了。”
“走之前，他只想再见你一面。”
轰！
王建林的话，让秦川大脑一片空白。
“雷虎！掉头！去301医院！用最快的速度！”
秦川几乎是咆哮着下达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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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猛士越野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了戒备森严的301军区总医院南楼门口。
还未下车，秦川就感受到了那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
夜色中，几十辆挂着黑色特殊牌照的奥迪a8和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满了庭院。平日里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的部级、军级大佬们，此刻都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神色凝重地聚集在特护病房外的走廊上，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这里是整个联邦的心脏，此刻却因为一个人的即将离去，而陷入了停摆前的沉寂。
秦川快步下车，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风衣，径直朝着那扇亮着灯的病房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愕，或复杂，或敬畏，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那些曾得过楚老恩惠的“楚系”门生们，在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而那些簇拥在病房门口，身着华服、神情悲戚却又难掩焦虑的楚家嫡系子孙们，看着他这个“外人”的眼神里，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不甘与愤恨。
凭什么？
凭什么爷爷在最后的时刻，谁都不见，却偏偏要见他一个外姓人？
“秦川同志，你来了。”
王建林快步迎了上来。这位跟随了楚老半生，一向以沉稳冷静着称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他拉着秦川的胳膊，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老爷子的身体，在西山开完会回来后，就垮了。多个脏器衰竭医生说，就在就在今晚了”
“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包括他的儿子和孙子。”王建林死死地抓着秦川的手，那力道大得让秦川都感到了一丝疼痛，“他一直在昏迷，嘴里却念叨着你的名字。半小时前，他醒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进来”
“他最后，只想见你一个人。”
秦川的心，猛地一揪。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沉重的步伐，在那几十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扇决定着一个时代终结的白色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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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异常安静。
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各种维持生命的医疗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奏响了生命的终章。
曾经那个叱咤风云，在西山会议上一言可镇百官，为他秦川遮风挡雨，如定海神针般存在的百岁老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张宽大的病床上。
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若不是心电监护仪上那还在微弱起伏的曲线，秦川几乎要以为，这位老人已经离开了。
秦川一步步走到病床前，看着那张布满老年斑，因为生命的流逝而显得干瘪瘦削的脸，他的眼眶，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
“楚老。”
他跪倒在床边，声音沙哑地，轻轻唤了一声。
-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个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老人，眼皮竟然奇迹般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看过百年风云，早已变得浑浊的老眼，在看到秦川的那一刻，竟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你来了”
楚老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柳絮，却又清晰地传到了秦川的耳中。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
秦川见状，连忙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老人那只冰冷、枯槁，却又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试图传递给他力量的手。
“孩子扶我坐起来”楚老艰难地说道。
“楚老，您躺着说就好！”秦川心痛不已。
“不我这辈子没躺着跟人交待过后事”楚老固执地摇了摇头。
秦川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扶起，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并不算宽厚的肩膀上。
“孩子”楚老浑浊的目光，在秦川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逡巡着，仿佛要将他的样子牢牢记住。
“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听着我长话短说”
“第一，方舟计划，是你立身的根本，也是改革派未来的旗帜，必须成功，不能失败。苏家那群老东西虽然倒了，但军中军中还有一批思想僵化的保守派，他们对你这个外行插手国之重器，一直心怀不满，必然会想尽办法给你使绊子，你要多加提防”
“第二，”楚老喘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加微弱，“李副总理是可信之人，但但他终究是政客，凡事以稳为主，关键时刻，魄力不足。你要团结好团结好以周良宇为首的地方改革力量，那才是你真正的根基。”
“还有那个凌薇”提到这个名字，楚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个丫头，是柄双刃剑。她和你一样，是‘火种’，但她的道，是绝对的‘理性’与你的‘人心’之道，格格不入用好她，她是你最锋利的刀。驾驭不住她就是第一个，会从背后捅向你的人”
说到这里，楚老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楚老！”秦川大惊。
“别管我”楚老摆了摆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抓住秦川的胳膊，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精光。
“孩子前面这些，都只是癣疥之疾”
（联邦标准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三分）
“我们我们真正的敌人，不在国内”老人的声音，变得如蚊蝇般细微，却又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我查了一辈子才在蛛丝马迹里，找到了他们的影子”
“一个一个妄图用资本和科技，掌控全球秩序的影子组织他们渗透了西方所有的上层建筑”
“我们的‘火种’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应对他们而生”
“林海的堕落，不是偶然是他们在背后策划”
“我们内部我们最高层有他们的内应有叛徒”
老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生命的气息在飞速流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秦川的耳边，艰难地吐出了那个让他心惊的词。
“代号”
“‘学者’”
“一定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 说完这句话，老人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但他那只枯槁的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秦川。
他看着秦川，看着这个他一生中，见过最出色的年轻人，看着这个他亲手挑选的继承者，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慈祥的笑容。
他用那即将消散的、最后的意识，说出了他此生，最后的嘱托。
“孩子”
“我死之后楚家这面旗，不能倒”
“这个家”
“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人那只一直紧抓着秦川的手，彻底松开了。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的曲线，在发出最后一声急促的警报后，变成了一条冰冷的、无情的直线。
一位为联邦操劳了一生的巨擘，一个叱咤了一个时代，一直为秦川遮风挡雨的英雄，就此溘然长逝。
病房外，压抑的哭声，骤然响起。
而病房内，秦川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为老人掖了掖被角，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