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雅典娜”那由亿万数据流构成的虚拟世界里，失去了意义。
秦川跟凌薇的意识回归现实，从冰冷的白色模拟仓中坐起时，雪山之巅的【奥林匹斯】基地，已过七日七夜。
模拟大厅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星河璀璨，触手可及，纯白的“神谕之所”被镀上一层梦幻银辉。
大厅中央，巨大的战争沙盘模拟器，全息投影的最终画面，静静定格在两个硕大又充满宿命感的英文单词上。
——【draw ga】。
平局。
一场没有胜利者的对决。
也是一场，没有失败者的战争。
秦川艰难爬出模拟仓，身体因连续七天七夜的高度精神紧绷而被掏空，眼中却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是棋逢对手的酣畅跟敬佩。
“了不起。”他看着不远处同样摇晃走出的凌薇，她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明亮，由衷赞叹，“你的‘雅典娜’，还有你那套建立在绝对理性之上的战争哲学几乎无懈可击。”
七天七夜的鏖战，让秦川对这个女人的强大，有了最直观的认知。
在“雅典娜”模拟的无数场跨时空战争中，凌薇的指挥艺术，精密如战争机器。她的每一次排兵布阵，每一次资源调配，每一次战术选择，全建立在海量数据分析跟冷酷的概率计算之上。堂堂正正，无懈可击，如钢铁山脉般不可逾越。
“你也一样。”凌薇声音疲惫沙哑，更多的是棋逢对手的欣赏，“你的【人心之镜】，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煽动起无法预料的‘变量’。”
她回想那场模拟中世纪的战争。她的重装骑士团即将踏平主城，秦川却早已通过“系统”，洞悉她麾下一名关键将军对其弟的嫉妒，用一份伪造的继承文书策反了他，导致整个战线在胜利前一刻崩盘。
“人心，是‘雅典娜’唯一无法精确计算的东西。”凌薇坦然承认，“我的系统可以计算出一支军队的士气和忠诚度，却无法计算出在面对诱惑时，一个独立个体背叛的决心。”
“而你的‘理性’，像手术刀般精准冷静。”秦川同样苦笑，“有好几次，我的奇谋诡计明明就要成功，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你用最不讲道理的绝对实力碾碎。在你的世界里，一切阴谋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毫无意义。”
两人对视，不禁笑了起来。
英雄惺惺相惜的笑。
“所以，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对决。”凌薇轻声道，她冰冷的眼眸在星光下柔和了些。
“不，”秦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窗外那片壮丽的星河，“我们都赢了。因为我们找到了这世上，唯一能看懂自己，也有资格做自己对手的同类。”
“同类”二字，深深触动了凌薇的心。她身子微颤，眼神瞬间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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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林匹斯】基地顶层露天观星台，寒风凛冽，吹不散两人间微妙的气氛。
两人并肩靠着冰冷的合金护栏，沉默看着头顶壮丽的银河，谁也没说话。
脚下云海翻涌，头顶星空永恒。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许久，凌薇主动打破沉默。
“你知道吗？”她声音很轻，带丝飘渺，“自从六年前，在一个不知名的考古现场，被那个神秘的‘光球’击中，我的世界，就变了。”
她第一次，向秦川，也向这个世界，袒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雅典娜之盾】系统，它给了我超越常人的计算能力，一个完美的，绝对理性的‘大脑’。它让我能在任何复杂的战局中，都找到最优解，能让我轻易看穿所有战略意图背后的逻辑。”
“在所有人眼中，我是不败的战神，军方的未来，联邦最完美的‘战争女神’。”她声音里带上自嘲，“可没人知道，当我拥抱理性的那刻，我也同时……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
“我不能有情绪，因为情绪会影响判断，我不能有弱点，因为弱点会被敌人利用，我甚至不能有朋友，因为在‘雅典娜’的计算里，任何情感羁绊，都是可以被量化和利用的负资产。”
“我很累，秦川。”
“我活在一个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冰冷的玻璃罩里。我看得到外面的世界，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我很孤独。”
这是凌薇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她“战神”面具之下，属于凡人的疲惫与脆弱。
秦川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凌薇说完，转头看他，冰冷的眼眸里带着好奇：“那你呢？你的那个系统，那个能洞悉‘人心’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我？”秦川自嘲一笑，他背靠护栏仰望星空，眼神悠远，仿佛在看回不去的故乡。
“我的故事，可能比你的，还要荒诞一些。”他缓缓道。
“如果我说，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信吗？”
凌薇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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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意外闯入这里的……孤魂野鬼。”秦川声音沧桑，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
“我的系统，【人心之镜】，给了我看穿所有人内心深处最隐秘欲望的能力。我利用它，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科员，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我掌控人心，玩弄权谋，所有人都成了我的棋子。”
“可同时，”他声音低沉，“我也看见了这世上最丑陋肮脏的一面。贪婪，嫉妒，背叛，淫欲……所有被文明外衣包裹的黑暗，在我眼里都无所遁形。”
“我赢得天下，却也失去信任世界的能力。因为在我眼里，每一个人，都是一连串‘欲望’构成的数据。包括……我自己。”
“我比你更孤独，凌薇。因为你只是活在玻璃罩里，而我，则是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座隔绝了所有真实情感的……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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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坦然说出自己“穿越者”的秘密，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同样站在顶峰、同样孤独的灵魂，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凌薇静静看着他，她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战斗跟思考之外的，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震惊，了然，心疼，又带一丝同病相怜。
她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水汽。
她前所未有的脆弱模样，深深触动了秦川。
他伸出手，轻轻的，试探的，揽她冰冷微颤的身体入怀。
没有情欲跟占有，甚至没有杂念。
只是一个纯粹温柔的，相互慰藉的拥抱。
这一刻，他们不是权臣，不是统帅，不是天选者。只是两个被命运选中，背负太多秘密跟孤独的普通男女，在这雪山之巅，星河之下，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冰冷孤寂的心。
双星，在此刻交汇。
星光似乎也变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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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洒满奥林匹斯基地巨大的停机坪。
秦川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即将登上“鬼蝠”战机，返回他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舷梯下，凌薇独自送行。她又变回了那个冰冷，冰冷的女武神，脸上没有离别情绪。
“要走了？”她淡问。
“嗯，那边有人等我回家吃饭。”秦川笑笑，语气轻松。
“也好。”凌薇点头，她看着秦川，眼中重新燃起熟悉的战意。
她无比认真道：“秦川，记住。我们之间的对决，还没有结束。”
“我会用我的一生去证明，‘绝对理性’才是引领文明走向终极的唯一道路。下一次，我一定会赢你。”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秦川发自内心一笑。
他知道，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永远的对手，永远的知己，永远相互追逐，也永远相互成就。
“我等着。”
留下这三个字，他转身大步流星登上飞机，没再回头。
“鬼蝠”战机呼啸着消失在天际，凌薇收回目光。她抬头看一眼被朝阳染金的天空，又低头，看一眼自己那只曾被那个男人温暖过的手心，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微笑。
而数万米高空，秦川看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山，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与凌薇坦诚相待之后。
他终于可以安心，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最终的港湾。
——家，跟他唯一的妻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