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询问哪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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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眉头紧锁,下意识向前一步,目光越过骊山老母,落在妻子殷氏上。他声音压低,带着军人惯有的克制,却也难掩那份突兀之感:“夫人,你怎么来了?”

殷夫人抬头望向他,眼中有水光闪动,嘴唇微颤。多年未见,李靖铠甲加身,神光隐隐,已非凡俗将帅气象。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动作里还保留着陈塘关总兵夫人的仪态,声音却异常清淅,一字一句道:“夫君。我与骊山仙长,有极要紧之事,必须此刻前来。”

她的目光随后越过李靖,直直投向那僵立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哪咤身上。

骊山老母的目光则平和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衍身上。她唇角那丝淡笑深了些许,仿佛看透了诸多因果线纠缠。

她并不理会李靖的惊疑,也不在意姜子牙的怔忡,更对台下众仙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这位女仙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便有劳李衍道友了。”

李衍一直静观,此刻闻言,心中微叹,该来的果然躲不过。他面上不显,只略一拱手:“分内之事。”

他身旁的太乙真人却是按捺不住了。哪咤是他的弟子,眼见骊山老母与殷夫人突然介入封神,他一把拉住李衍袍袖,急声问道:“师弟,这是……?”

李衍拍了拍师兄的手背,目光投向场中那对母子,缓声道:“师兄稍安勿躁,很快便知。”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殷夫人身侧,与骊山老母并肩而立。

他先是对殷夫人温和地点点头,随即目光看向,那个抿着嘴唇、眼神里混杂着叛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惶然的少年。

“哪咤。”

李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打在神魂之上。

“自陈塘关至如今,烽火连天,杀劫辗转。你持火尖枪,踏风火轮,乾坤圈下妖魔伏诛,混天绫搅动四海不宁。你战过龙王,斗过石矶,闯过万仙阵,也历经剔骨之痛,莲花重生。” 他语速平缓,将哪咤短暂却激烈如火的生平一一数来,每一个字都让哪咤的身体绷紧一分。

“那么,” 李衍凝视着他,“告诉我,这滚滚杀劫,这场封神之战,你,学会了什么?”

哪咤猛地抬头,脸上确确实实是一片空白,随即拧成一个大大的问号。学会什么?打仗?杀人?还是被父亲逼死又活过来的痛?他张嘴,喉咙里却象被什么堵住,半晌,只挤出干涩的声音:“我……我……”

他眼中火光跳跃,那是与生俱来的桀骜与躁动,但深处,却是一片未经真正审视的迷茫。他学了许多神通,会了许多法术,可“学会”二字背后应有的沉淀与领悟,于他而言,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李衍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责备之意。他平静地移开目光,转向另一边侍立的弟子。

“蛟儿,你来说。”

杨蛟一直静立在后,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与哪咤的躁动恰成鲜明对比。闻听师尊点名,他立刻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淅,传遍寂静的封神台:

“是,师尊。”

他略一沉吟,仿佛将过往征战的硝烟、同袍陨落的血光、师尊平日的点滴教悔,尽数融汇于心,方缓缓开口:

“弟子愚见,此番封神一战,炼的,是移山倒海、斡旋造化的神通法力;磨的,却是坚韧不拔、明辨是非的心性道心。”

他目光澄澈,不闪不避,言语间自有一股历经生死后洞明的力量:

“静,不是怯战,是敛藏锋芒,是于万军喧嚣中,等一个一击必杀、定鼎乾坤的时机。 如同师尊昔日在黄河阵前,引而不发,直至阵眼显露。”

“忍,不是认输,是背负重责,是胸藏丘壑时,为护住身后这万千来不及躲避的苍生黎民。 ”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金石之音:

“神通法宝,可败敌一时;天道气运,可佑护一方。但真正能贯穿始终,历劫不磨,使神位不负其责,使神力不堕其德的——”

杨蛟的目光扫过哪咤,扫过台上诸神,最终归于一片朗朗清澈:

“是一颗历经万般杀伐淬炼、看遍生死轮回,却依旧能守住本初、明澈如琉璃的道心。 实力再强,强不过天道悠悠;神通再妙,妙不过一念慈悲。弟子浅见,封神非为争权夺位,实为以神道补天道之缺,以我等手中之力,心中之念,护这新生天地,一份清平安宁。”

话音落下,封神台上静得能听到九天之外隐约的流风。许多仙神面露思索,南极仙翁微微颔首,无当圣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杨蛟这番话,质朴却直指内核,道出了许多在杀劫中浑浑噩噩拼杀之辈未曾细想的关隘。

李衍眼中露出欣慰,他再度转身,重新面对哪咤。这一次,他的目光更深,仿佛要通过那哪咤,那曾经鲜活、痛楚、不甘的灵魂。

“哪咤,” 他再次呼唤这个名字,声音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现在,你可明白?你杨蛟师兄所言,你听懂了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红衣少年。

哪咤站在那里,胸前的乾坤圈似乎不再那么耀眼,脚下的风火轮也仿佛停止了转动。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不耐与躁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怔然。杨蛟的每一个字,都象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从未真正向内审视过的心上。

静?忍?苍生?道心?

这些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很简单:闯祸,打架,被责骂,再闯更大的祸,直到剔骨还父剔肉还母,直到莲花池中睁开眼,一切好象都变了,又好象什么都没变。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李靖。父亲此刻也正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严厉,或许也有一丝他从未看懂过的痛悔?

他又看向殷夫人。母亲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滑落,手里紧紧攥着什么,那眼神里的悲伤与期盼,几乎要将他淹没。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李衍脸上。这位师叔,此刻问出的问题,却比太乙师父传授的任何神通都难回答。

封神榜的光芒流转,映照着哪咤忽明忽暗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学会了什么?他好象什么都没学会。又或者,那些痛、那些恨、那些无处安放的力气,就是他所学会的全部?

骊山老母依旧静静立着,手中拂尘丝纹丝不动,只是袖中那副小小的棺木,仿佛散发着无声的引力,牵引着一段被斩断的因果,等待着重新接续的可能。

李衍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目光如同深潭,映出哪咤所有的挣扎与空白。

这一问,问的是道心,也是前路。答得出,或许海阔天空;答不出那莲花化身终归是化身!

风,不知从何处起,卷过封神台,吹动众仙衣袂,也吹动了哪咤额前那缕永远不安分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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