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宫内,在极致的压抑与绝境之中,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悄然汇聚、升腾。
儒家阵营所在。
那位耗尽心力轰击阵法、此刻颓然坐倒的宿老,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孟子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跟跄了一下。身旁几位同样须发皆白、气息衰败的儒家老者连忙搀扶。
宿老推开搀扶,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到孟子面前。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子舆。”
孟柯连忙躬身:“夫子。”
“我等,老朽了。” 宿老环视身边几位同辈,他们眼神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决意,“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我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不能断送于此。”
他枯瘦的手用力抓住孟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你是继夫子之后,我儒门最有望承继大道、光耀门楣之人!你的‘性善’之说,‘仁政’之论,当传于后世,泽被苍生!”
话音落下,宿老与其他几位老者身上,骤然腾起一股虽不宏大、却无比纯粹凝练的浩然之气!
这是他们毕生研习经典、恪守礼义、修养心性所凝聚的“文华”与“道心”!这气息冲出,竟暂时抵抗住了阵法那无孔不入的抽取之力,在他们身周形成了一片微弱却稳定的清光局域。
“诸位同门!” 宿老转身,对着周围所有尚能支撑的儒家弟子,包括那些涕泪横流、绝望不甘的年轻学子,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舍生取义,正在今日!以我等残躯馀火,为后来者,开一条生路!”
言罢,他与几位老者齐齐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上,闭目凝神。他们头顶,那微弱的清光开始收缩、凝聚,那是他们毕生学问、精神、乃至部分生命本源所化的“传承”!
几乎同时,法家、墨家、兵家、农家、名家……各家学派之中,那些年长一辈、修为相对精深或地位尊崇者,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法家局域,一名面容冷峻、气息已十分微弱的老者走到申不害面前,他正是申不害的老师之一。
他盯着申不害不甘的眼睛,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申不害!记住!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势者,制群臣,御万民!我法家‘富国强兵’之道,不可因我等之死而绝!今日,便让你看看,何为‘法’之极致——以身殉道,以魂铸法!”
老者与数名法家宿老同时掐诀,他们周身那股冷冽严苛的“法”之气息轰然爆发,竟引动了阵法中属于他们自身被抽取的部分力量,强行凝聚成一道道虚幻却无比凝实的律令锁链!锁链缠绕交织,在他们头顶形成一柄模糊的、散发着裁决与秩序光辉的“法剑”虚影!
墨家那边,几名操控着仅存灵光、行动已十分迟缓的大型机关兽的老工匠,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不再试图攻击阵法,反而将机关兽汇聚到一处,围成一个圆圈。中央,站着脸色苍白、紧咬牙关的孟胜。
一名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小子,别哭丧着脸!‘兼爱’、‘非攻’不是靠眼泪实现的!记住机关术的要诀!内核在于‘巧’与‘利’,在于为民所用!今天,我们就用这最后的‘巧’与‘利’,给你们这些娃娃,炸开一条缝!”
话音未落,几名老工匠同时割破手腕,以自身精血混合着残馀法力,在几具机关兽内核处刻画起繁复而狂暴的自毁灵纹!机关兽发出低沉的嗡鸣,体表本已黯淡的灵光骤然变得极不稳定,炽热起来。
名家局域,儿说背靠着廊柱,看着几位平日里总是和他辩论不休、此刻却眼神决绝的老辩士走到他面前。
为首一人拍了拍他的脑袋,叹道:“小子,‘白马非马’的诡辩,玩玩可以,但名家的根本,在于‘正名’,在于理清概念,使名实相符!别总钻牛角尖!我们的学问,你……看着学吧。”
几名老辩士不再多言,各自取出平日论辩时使用的玉圭、木铎等像征物,同时以指为笔,以自身残存的意念与学问为墨,在空中飞速虚划。
一个个闪铄着理性光辉的符文、概念、逻辑链条在他们指尖诞生,环绕飞舞,虽然无法直接影响阵法,却开始主动与阵法中那冰冷的、非人的“规则”产生共鸣与对抗,试图在其中制造“悖论”与“混乱”。
兵家、农家、阴阳家……各家皆是如此。老一辈的宿老、师长们,如同约好了一般,将最后的力量、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那些被视为学派未来、潜力新人的身上。
他们眼中含泪,有不甘,有悲愤,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决绝。他们明白,师长们这是要以自身为薪柴,为他们这些“种子”,博取一线生机!
“诸位同道!” 儒家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微弱却清淅传遍全场,“阵眼有异宝镇压,蛮力难破!然我等人道传承,重在精神,贵在意志!今日,便让我等,以毕生所学所悟,以这身残躯道韵,为后来者铺路!书写我等之道,凝聚传承之种!或许能引动冥冥中之感应,撼动此绝阵!”
言罢,他率先并指如笔,不再试图攻击阵法,而是以自身残存的文华与生命力为墨,在空中、在身前的地面上,一笔一划,认真而缓慢地书写起来!
写着他毕生研习、体悟的儒家经典精义,是他对“仁”、“义”、“礼”、“智”、“信”的理解与阐述!
一个个淡金色的文本虚影,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意志、他的“道”,缓缓浮现,凝聚不散。虽然微弱,却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仿佛受到了感召,各家宿老纷纷效仿。
法家宿老以律令锁链为笔,在空中刻写《法经》纲要,阐述“法、术、势”精要;墨家老工匠以机关灵纹为引,勾勒《墨经》中的光学、力学、机关原理图解;兵家老者以煞气为锋,划出古老的战阵图谱与兵法要诀;农家宿老引动地气,描绘稼穑之术与因地制宜之法;名家辩士以逻辑之光,编织概念网络与辩术内核……
甚至那位气息奄奄的西来佛徒,也挣扎着坐直身体,双手艰难合十,口中不再仅仅是佛号,而是开始低声念诵一段段精妙的佛经义理,微弱的金色佛光化为一个个慈悲庄严的梵文,漂浮在他身周。
这一刻,稷下学宫内,绝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肃穆的氛围。无数微弱却坚定的“道”之光辉,从这些即将油尽灯枯的老者身上升起,化作一篇篇无形的文章,一幅幅意念的图卷,一枚枚精神的种子,汇聚在他们各自选定的传承者周围。
李衍与庄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庄周眼中那惯有的逍遥淡泊,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深深的敬意与触动。他低声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是在用生命,践行自己的‘道’,也为后来者,留下‘道’的火种。”
李衍感叹,这就是人道传承的力量吗?不在于个体的神通强弱,而在于精神的延续,学问的传递,文明的火种不灭!即便在绝境之中,也要将最珍贵的东西留给后人。
也就在这一刻——
九天之上,那被阵法屏障扭曲屏蔽的星空深处,一颗星辰,骤然明亮了起来!
文曲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