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之眼崩碎,那股镇压诸天的无上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只馀下满目疮痍与死寂的废墟。残阳如血,给这片染血的大地涂抹上了一层凄艳的暗红。
雷震子肉身几近崩坏,打神鞭的法则之力与那诅咒誓言在他体内疯狂肆虐,此刻已是气若游丝。他强撑着残躯,对着虚空深处嵇首一礼,声音沙哑而沉重:“多谢云宵娘娘援手。此间变故干系甚大,震子需即刻回返天庭,面圣禀明。”
虚空中,云宵仙子的身影若隐若现,清冷的目光如寒潭映月,扫过雷震子,并未多言。她似乎对此间因果已了无挂碍,素白的道袍轻轻一拂,身形便化作点点清光,消散于渐浓的暮色之中,来去无踪。
“扶大帝上云驾,速回天庭疗伤!”
天兵将领如梦初醒,连忙指挥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无法站立的雷震子搀扶上银翅天马。天兵们迅速结成阵型,雷震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狼借的稷下学宫,眼中神色复杂难明,终究轻喝一声,天马展翅,撕裂云层,化作一道流光直往九重天而去。
下方,稷下学宫的幸存者们,也终于从那一连串的惊变与天道威压的震慑中回过神来。悲恸、后怕、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脸上。
孟柯虽然气息不稳,却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对着周围尚能行动的儒家弟子沉声道:“此地煞气未散,不宜久留。带上同门,速速离去。”
申不害背着自家老师,法家弟子们相互搀扶,沉默地向外移动。墨家、名家、兵家……百家诸子皆是如此。无人敢提重建,那股笼罩学宫的血腥与绝望,让他们只想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庄周立于一片相对完整的廊庑之下,望着那些相互搀扶、悲戚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消散的天兵神光,最后将目光投向那深不可测、已然吞噬了残阳的夜空。他周身的逍遥道韵,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黄昏的暮气。
“李兄,”庄周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衍,脸上那惯有的戏谑之色淡了许多,“此地已无‘道’可论,唯有劫馀之痛。周,也该继续游历去了。”
李衍点了点头,看着这位一路同行、见证了百家悲歌与天道诅咒的奇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正欲开口告别,忽然心念微动,道:“庄兄且稍待,我去去就来。”
庄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见李衍神色平静,便颔首不再多问,自顾自寻了块干净石阶坐下,仰望星空,似在推演天机。
李衍转身,向着学宫深处,那片最为残破、也是之前阵法内核所在的废墟走去。
夜色渐浓,废墟之中断壁残垣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焦糊与淡淡的血腥味。
李衍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此处地面焦黑龟裂,残留着阵法符文灼烧后的痕迹,中央更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正是打神鞭最后抽击留下的印记。
他静静立于废墟之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夜风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知李衍道君,何时有了这般闲情逸致,入这红尘浊世,体味百家悲欢,甚至不惜沾染这杀劫因果?”
一个清冷悦耳、却又带着淡淡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探究意味的女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幽幽响起。
李衍似乎早有预料,缓缓转过身。
月光穿透云层,清辉洒落,照亮了废墟一角。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云鬓如墨,容颜清丽绝俗,正是去而复返的云宵。
她并未完全显化真身,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段半倾的雕花石梁阴影边缘,月光与阴影在她身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更添几分神秘。
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李衍,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源。
李衍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淅,年轻而沉稳。他对上云宵的目光,并无躲闪,亦无徨恐,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云宵,别来无恙。”
云宵仙子眸光微动,淡淡道:“金蛟剪剪断打神鞭影时,我便感应到一丝极其隐晦、却又熟悉的玉虚道韵,与此地格格不入。起初以为是雷震子或姜子牙残留,细察之下,竟源自你这看似普通的游学士子体内。虽被红尘气息掩盖,却瞒不过我。”
她向前迈出一步,彻底走出阴影,月光完全笼罩在她身上。“封神之后,诸圣隐退,大能沉寂。李衍道君不在玉虚宫清修,却化身凡人游历至此,恰逢此劫……是巧合,还是……早有预料?”
她的问题直指内核,语气虽淡,却带着大罗金仙独有的无形威压。
李衍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明鉴。贫道此番入世,确为游历红尘,见证人道变迁。稷下之劫,实属意外。至于为何恰逢其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缓缓道:“或许,正如你心血来潮,感应到邪异气息而来。有些因果,有些劫数,到了该显现之时,自会牵引相关之人汇聚。姜子牙以封神气运、打神鞭、心魔为祭,引动天道,立下三灾五劫,此等惊天之举,牵动天地气数,冥冥之中自有感应。我在此地,或许……皆在因果之中。”
云宵仙子静静听着,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因果牵引……”她轻声重复,目光再次投向姜子牙献祭湮灭之处,“姜子牙……可怜,可悲,亦可恨。封神之人的执念,竟化作如此恶毒诅咒,遗祸后世修行者。三灾五劫……哼,自此之后,仙路怕是更加艰难险恶了。”
“所言极是。”李衍点头,“此咒已成,天道已录,往后修行,确是劫难重重。不过,祸福相依,劫难亦是磨砺。”
云宵仙子转回目光,重新落在李衍身上,眼中探究之色未减:“道君倒是看得通透。只是不知,道君接下来,意欲何为?继续这红尘游学,还是回归仙山?”
李衍微微一笑:“游学尚未结束,自然要继续。红尘虽浊,智慧不灭。贫道倒要看看,这劫后的人间。至于仙山……时候到了,自当归去。”
云宵闻言,不再多问。她深深看了李衍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看似平凡却又绝不平庸的“游学士子”看透。
“既然如此,道君请便。”她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已了。他日有缘,或可再会。”
说罢,她不再停留,月白道袍随风轻扬,身形渐渐化作点点清辉,融入月色之中,消失不见。
废墟之中,再次只剩下李衍一人,与清冷的月光、呜咽的夜风相伴。
“因果牵引……劫数……”李衍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姜子牙的诅咒,仅仅是开始,还是另一场更大波澜的序幕?这洪荒,看来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