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仿佛成了青牛村每日最新消息的集散地。自打牛郎从山里带回那个“美若天仙”女子的消息传开后,这里的谈资便几乎没断过,且日日都有“新进展”。
李衍偶尔路过,总能听到些新鲜的议论。
头几日,议论还集中在女子的来历和样貌上,猜疑居多。
没过多久,话题就变了。
“哎,你们知道不?昨儿个我娘家侄子上山砍柴,远远瞧见牛郎那木屋外头晾着衣裳了!不止牛郎的破褂子,还有女人的衣裙!那料子,啧啧,在太阳底下好象会泛光似的,绝不是咱们这地方能有的!” 一个快嘴的妇人挎着篮子,说得眉飞色舞。
“真的假的?那女子……真住下了?” 有人将信将疑。
“住下了!肯定住下了!我家那口子前天去山坳那边下套子,还看见牛郎跟那女子一块儿在屋后头收拾一小块地呢!牛郎刨土,那女子就在旁边递东西,虽说看着不怎么会干活,但两人……看着还挺……嗯,那叫啥来着?对,和睦!” 一个黑脸汉子挠着头说道。
“和睦?孤男寡女的,住一块儿,这……这成何体统?”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村夫子皱起眉头,连连摇头,“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夫子,您这话说的。” 先前那妇人撇撇嘴,“牛郎被他哥嫂赶出来,一个人带着老牛过活,都快活不下去了。如今有个女子愿意跟他,管她是哪儿来的,能一块儿搭伙过日子,不是好事?总比饿死强吧!我看那女子,也不象坏人。”
“就是就是,牛郎这孩子,老实巴交的,也该有个人知冷知热了。” 另一个大娘附和道,“就是不知道那女子娘家是哪里人,这婚事……也没个长辈主事,不清不楚的。”
“婚事”二字一出,仿佛打开了新的话题闸门。
又过了些时日,议论越发具体,甚至带上了几分笃定和“亲眼所见”的细节。
“嘿!我跟你们说,我可是亲眼看见了!” 一个平日给人做木工活的王木匠,那天收工回来得早,蹲在槐树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今儿下午,我给后山李猎户家修栅栏,回来路过牛郎那木屋附近。你们猜我瞧见啥了?”
众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连正在抽旱烟的王老汉都竖起了耳朵。
“我瞧见啊,牛郎和那女子,正蹲在屋门口,那女子手里拿着几根野花,正往牛郎那件破褂子的领口上比划呢!牛郎那小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那女子摆弄。那女子一边弄,还一边笑,笑得……哎哟,真是好看!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笑!” 王木匠说得唾沫横飞,仿佛那场景还在眼前。
“哎呦!这……这还不是小两口是啥?” 快嘴妇人一拍大腿,“都上手给打扮了!”
“可不是嘛!” 王木匠继续说道,“我还听见那女子说话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好象说什么‘这样好看’、‘喜庆’。牛郎就闷闷地‘嗯’一声。后来那老黄牛在旁边叫了一声,那女子还回头对老牛笑了笑,说了句‘老牛也觉着好,是不是?’你们说,这不是一家子是啥?”
“看来真是成了!” 黑脸汉子咂咂嘴,“牛郎这小子,傻人有傻福啊!捡回来个天仙似的媳妇儿!”
“啥捡回来的?我看八成是那女子自己愿意的。” 先前的大娘有不同的看法,“你们想啊,那女子要是不愿意,凭她那模样气度,能安心跟牛郎住那破木屋?还帮他收拾地,给他弄衣裳?我看啊,这就是缘分!月老的红线,拴到谁头上,谁也没辄!”
“对对对,缘分!肯定是缘分!” 不少人附和起来,对于无法解释又带着点浪漫色彩的事情,乡民们更倾向于用“缘分”、“天注定”来解释。
“那……他们这就算成亲了?也没见摆酒,也没见告知乡里……” 村夫子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嗨!夫子,您这就较真了。” 王木匠摆摆手,“两个苦哈哈的人,搭伙过日子,哪讲究那些虚礼?说不定人家自己对着天地日月,磕个头,就算拜堂了!咱们啊,心里知道,嘴上认了,不就行了?以后见了那女子,也该叫一声‘牛郎家的’了。”
“牛郎家的……不知道叫啥名儿?” 有人问。
“我听牛郎好象叫她……‘织女’?” 王木匠不确定地说,“有次好象远远听到这么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织女?这名字……挺配她。” 快嘴妇人点点头,“你们是没见,有人瞧见她坐在屋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简单织机,手指翻飞,那布织得又快又好,阳光下跟云霞似的!叫她织女,倒也贴切。”
“织女……牛郎织女……” 黑脸汉子念叨两遍,忽然笑道,“嘿!你们别说,这俩名字放一块儿,还挺顺口!牛郎放牛,织女织布,男耕女织,这不就是书上说的好日子嘛!”
“是啊是啊,虽说开头苦了点,但两人肯干,又齐心,日子总能过起来。” 大娘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牛郎这孩子,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渐渐的,“牛郎和织女成亲了”这个消息,就象春风一样,吹遍了青牛村的每个角落。虽然没人亲眼见到正式的婚礼,但种种迹象和村民们的“共识”,已然将这桩婚事坐实。大家谈起时,少了最初的猎奇与猜疑,多了几分乐见其成的祝福与感慨。对于织女神秘的来历,似乎也默认了她是“逃难”或“遇险”被牛郎所救,从而结缘的说法——这是村民们能想到的最合理、也最符合他们朴素价值观的解释。
李衍听着这些日益生动、细节饱满的“八卦”,面色平静。他知道,村民看到的,只是浮于表面的“男耕女织”、“缘分天定”。那木屋之中,那老牛身侧,那看似寻常的农家生活之下,隐藏的是星神转世与天上仙女的因果纠缠,是一段注定不会平静的仙凡之恋的开端。
他也注意到,村民口中,那原本奄奄一息的老黄牛,近来似乎“精神”了一些。有人看见牛郎牵着它出去吃草时,它走路好象比之前稳当了点。这细微的变化,在村民看来或许是“人逢喜事”,连老牛都沾了光,但在李衍感知中,那老牛体内那股古老的妖气,似乎随着织女的到来和牛郎“婚事”的落定,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枯木逢春般的萌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青牛山下的平静村落,因这桩“婚事”,已然卷入了一段牵扯星辰、仙凡、乃至可能触动天庭的因果之中。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衍依旧每日做些琐事,偶尔眺望青牛山方向。他在等待,也在观察。看看这出戏,接下来会如何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