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十平米的公寓里充满了令人焦灼的热度。
西园寺秋野的高烧来势汹汹,体温计上的数字一度飙升到了39度。
“唔……冷……”
她蜷缩在被子里,明明身体滚烫,却冷得直打哆嗦。
平时那张清冷的脸此刻烧得通红,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象是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噩梦。
北原诚叹了口气,把那张还没来得及写的歌词本扔到一边。
“真是个麻烦的大小姐啊。”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他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冷水毛巾、退烧贴、兑了盐的温水……他象个不知疲倦的护工一样,在狭窄的房间里忙前忙后。
每隔半小时,就要给她换一次额头上的湿毛巾,还得小心翼翼地把水喂进她紧闭的嘴里。
昏睡中的西园寺秋野并不安稳。
由于身体的虚弱,那些被压抑在潜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趁机攻占了她的大脑。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条长长的、铺着厚重红地毯的走廊。
那是西园寺家的本宅,大得象迷宫,也冷得象冰窖。
小小的她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还要提着繁复的裙摆,在走廊上练习“淑女的步法”。
“背挺直!下巴抬高!西园寺家的女儿不能低头!”
严厉的斥责声在耳边回荡。
她慌了,脚下一崴,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盖磕破了,好痛。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个高大的背影——父亲。
她渴望他能回头看一眼,渴望他能象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那样,过来把她抱起来,说一句“痛不痛”。
可是没有。
那个背影连停顿都没有,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站起来,这种程度就哭,你还能算是西园寺家的女儿吗?”
画面一转。
是一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午后。
有一个温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花园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那是妈妈。
虽然记忆里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但那份温暖她永远记得。
“妈妈……”
现实中,烧得迷迷糊糊的西园寺秋野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在虚空中胡乱抓着,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
“别走……别丢下我……”
正在给她换毛巾的北原诚愣了一下。
看着平时总是强装镇定、即便去抢便当都要保持优雅的大小姐,此刻脆弱得象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那只滚烫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
北原诚叹了口气。他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
没办法。
他只能搬来那把小板凳,坐在床边,反手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
“睡吧,没人会丢下你。”
也许是掌心的温度起了作用,又或者是那句承诺穿透了梦境。
西园寺秋野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
次日清晨。
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顽强地钻进了昏暗的房间,在大腿上投下一道光斑。
西园寺秋野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还有点昏沉,但那种仿佛被火烧一样的灼热感已经退去了大半。
“唔……”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转过头,她愣住了。
北原诚正趴在床边,脑袋枕在手臂上,睡得正沉。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呼吸声有些重。
而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她右手的姿势,似乎一整晚都没有松开。
西园寺秋野的视线有些恍惚。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块已经变干了的毛巾。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拆开的退烧药包装壳。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慢慢回笼。
不断被更换的冷毛巾、喂到嘴边的温水、还有那个在她噩梦缠身时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我在这里”的声音……
原来,都不是梦。
西园寺秋野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精明的算计感,多了几分少年的柔和。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笨蛋……”
她小声喃喃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虽然两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虽然他嘴上总是挂着“赚钱”、“合同”、“员工”这些冷冰冰的词汇。
但他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捡回了她,给了她家,给了她梦想,现在又象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一整晚。
即便是以前家里那些拿着高薪的佣人,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西园寺秋野眼神变得柔和下来,那是某种防线彻底卸下后的眼神。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自由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北原诚有些胡茬的脸颊。
有些刺手,却很温暖。
“如果是你的话……”
她对着沉睡的男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只要,你不会抛弃我。”
……
半小时后。
北原诚是被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感觉脖子象是断了一样酸痛,手臂也被压麻了。
“嘶……”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空空如也。
“西园寺?”
他心里一紧,瞬间清醒了过来。
刚想站起来找人,一转头,却发现那个身影就在不远处。
西园寺秋野正坐在那台计算机前,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手里握着压感笔,正在专注地进行着最后的修饰。
清晨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有一种病愈后的透明感。
听到动静,她停下笔,转过椅子。
那双棕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对着北原诚露出了一个璨烂的笑容。
“早安,北原君。”
北原诚皱了皱眉,走到她身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虽然退烧了,但还有点低热。
“你没事吧?这就好了?”
他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她,“烧刚退就起来干活?”
西园寺秋野并没有躲闪他的手,反而微微仰起头,指了指屏幕上那张已经完成的绝美插画:
“因为不想让你等太久,而且……马上就好了。”
画里的柠檬色泽鲜艳,却透着无尽的悲伤。
这是她昨晚在高烧中,将梦里那份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的遗撼全部揉碎了画进去的杰作。
“最后一张关键帧,搞定了。”她有些小得意地说道。
北原诚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苍白却神采奕奕的脸。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我刚才问的好了,不是在说工作上的事。”
“诶?”西园寺秋野愣了一下。
“我是问你的身体。”
北原诚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既然还有力气画画,那就说明问题不大了,等着,给你煮点粥,吃完再把图导出来。”
看着那个在狭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西园寺秋野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头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