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要塞剑拔弩张的时候,有一个地方也没闲着。
这是一处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接待办主任柳梅领着几个农妇忙活晚餐。为安排好姜大路在恤品江县吃的第一顿“正餐”,温兆贤犯了难,听说这个人在吃住上不讲究,特别反感铺张浪费,就没在县宾馆安排大鱼大肉,而是让柳梅找了处农家院,安排点农家菜。
种植着各种嫩绿小菜的农家小院,被整齐的白色铁栅栏围在中央,四间贴着白瓷砖、蓝色彩钢瓦的房间内,各种农家菜蔬清洗得水灵灵的,一胖一瘦两名年轻农妇在切菜。
胖农妇正在切辣椒丝,说:“现在当官的真奇怪,山珍海味吃腻了,又开始馋农村的粗粮淡饭,真不理解。”
瘦农妇正在切山野菜,撇嘴嗔道:“你知道个屁,现在上面有禁令,不许大吃二喝了。”
柳梅风摆杨柳地走进来,训斥道:“你俩别在这嚼舌根子,只管干好你们的活就是。”
胖农妇吐了下舌头,笑笑:“柳大美女主任,晚上来啥大官啊?咋就只有烤大鹅一个肉菜啊?这也太清汤寡水了吧。”
柳梅说:“赶紧切你的辣椒丝吧,咸吃萝卜淡操心。”
瘦点的农妇捡了个笑话,对胖农妇说:“活该!就得柳主任收拾你,破嘴一天就知道瞎嘚啵。”
要塞会议室内的长条会议桌两边,坐着情绪截然不同的两伙人。一边是姜大路、县长余凯旋(闻讯赶来的)和县信访局长万钢、互市贸易区管委会主任白帆等人,他们脸上布满焦虑和不解。另一边坐着高永林、李玉柱、高明哲、高璐璐和互市贸易区投资商赵福,他们脸上则写满了愤怒和不信任。
姜大路望了一眼对面的高明哲和高璐璐,心里想笑,但脸上表情却肃穆严肃。
对面的高明哲和高璐璐,一下子惊呆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被祖孙三代率人埋伏堵截的新任县委书记,竟然是姜大路!高明哲表情怪异而惊诧,而高璐璐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姜大路咳了一声,诚恳地站起来,说,“首先,我向高老英雄和李老英雄赔不是。”他朝两人抱了抱拳。
高永林不领情,把脑袋扭到一边,说:“演戏!”
姜大路微微一怔,没想到高爷爷会如此评价他,心里便有些不悦,但一想也没啥,毕竟自己许久没回来看望他们,这次突然调回恤品江县,事先没跟他们打招呼,所以他们也不知自己的本性变没变,是不是在装模作样?是不是在演戏?所以这个老倔头这么说自己,也无可挑剔。于是他假装没听见高永林的讥讽,说:“让你们受委屈了,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待老人,其行为有欠妥当。”
高永林脸色冷冷地说:“多能耐啊,像对待鬼子那样,把两个老头子按在地上摩擦,真能耐啊!”
“是挺能耐的。”高明哲附和道,“对付两位年近百岁的老人这么能耐,只是不知道对付罪犯,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姜大路说:“你们批评得对,警察确实不应该如此生硬、粗暴地对待人民群众。”然后,他展开笔记本说,“各位,现在恤品江县的主要领导都坐在这,你们说说,都有什么冤情,有什么诉求需要我们解决的,随便发言,我们洗耳恭听,虚心接受。”
于是,高璐璐代表那些商户,说出了心中积郁多年的块垒:“我们都是互市贸易区的商户,最多的投资了几千万,最少的也得几十万,当初建设互市贸易区的时候,县里说这个互市贸易区由中俄双方互建,在这里只要凭借身份证和护照,就能自由出入中方和俄方的互市贸易区,实行中俄双方商品交易,并在一定限额内,随意携带出去,免除关税等”
“可是当我们受到县里的鼓动,投入了资金,咱们这边建起来了,俄罗斯那边却没有施工动静,宣传中的三座通行于界河两边的桥梁,也没建起来,许诺中的各种俄罗斯产品和商品,也没引进来,导致互市贸易区彻底荒废了,让我们的投资打了水漂”
姜大路一言不发,默默地倾听,并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一个小时后,高璐璐等人述说完毕,姜大路合上笔记本,面色温和地说:“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情况,很震惊,十分震惊!”他的脸上逐渐现出愠色,扭头问左边坐着的温兆贤:“高璐璐总经理所说的,恤品江县互市贸易区的这些乱象,你们知晓吗?”
大概没想到姜大路会向自己突然发问,正低头记录的温兆贤有些措手不及,嗫喏着说:“具体细节,不,不太清楚。”
高永林翻了个白眼,说:“当官做老爷,高高在上,哪里晓得下面乱糟糟。”
高璐璐也不客气,怒怼道:“瞎扯!我们每年都去县政府上访,温兆贤,你这个分管外经贸和信访工作的副县长,竟然睁眼说瞎话,敢说你不知情?”
温兆贤的脸,刷地红了。
姜大路的眼光变得凌厉起来,盯着温兆贤的眼睛问:“高总的质问,你怎么解释?”
温兆贤脸色由红转白,低声说:“很抱歉,姜书记,我没有撒谎。可能是我的工作不扎实,我只是听说过互市贸易区业户上访,但对具体情况了解不透彻,更不知他们在里面投入这么多钱,打了水漂,是我的失察。”
姜大路见他敢于认错,敢于承担责任,脸色便也缓和下来,但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现在分管外经贸和信访工作,这件事你责无旁贷,出了问题你就得接着。
“官僚主义。”高永林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姜大路说:“高老批评得对!我是犯了不深入的大忌,但我才来三天,情况真的不熟悉,请您谅解。”
旁边的余凯旋见状,忙接过话头说:“这怪不得您,姜书记,你才来三天,这些积怨是我的问题。”
高璐璐撇嘴说:“拉倒吧余县长,别在那演戏行不?互市贸易区商户扔进去十几个亿,至今成了养兔子的地方,我们都把信访局的门槛踏破了,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一说,责任就推卸掉了?”
“脸皮厚,机关枪打不透!”高永林像是在为孙女捧哏。
余凯旋被爷孙俩呛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姜大路不想在此时此地开成批斗会,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几任县领导,余凯旋和温兆贤不是主要决策者,也许他们有自己的苦衷呢。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样吧各位,我请常务副县长温兆贤督办此事,尽快弄清情况,把商户投进去的资金统计出准确数字。一周内拿出具体解决方案,一并报给我,然后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绝不推卸、推诿。”
温兆贤说:“行,我亲自督办。”
“小子,我们等着你的回音,希望你不要瞎放炮糊弄老百姓。”高永林说。
姜大路看看表,站起来对高永林说:“老同志,既然问题解决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高永林站起来,说:“高璐璐的问题解决了,太平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姜大路诧异地说:“太平村,那是啥问题啊?”
“问题老鼻子严重了!”高永林气哼哼地说。
姜大路眉头紧蹙,他知道高永林不是满嘴跑火车的人,既然他把事情说得这么邪乎,那十有八九就是事实了。
姜大路重新坐下来,打开笔记本说:“好,你慢慢说,我们认真听,认真记。”
高永林说:“鸿发集团韩春生那个狗日的,他的太平煤矿,把附近几个村子地底下掏空了,井水干了,稻田渗水种不了稻子,房子裂开大缝快要砸死人了,他这是做损啊!”
“做损的人,早晚得癌症!”李玉柱附和说。
姜大路去看余凯旋,余凯旋的脸色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