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客厅里,陈晓盘腿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电视。
很显然,她看得并不专心,手指不断地在遥控器上按着,她不断地调换频道。
蓓蕾推开卧室门,探头说:“陈晓同志,请你把电视的声音调小点,可以吗?”
陈晓瞥了女儿一眼,嗔怪道:“咋跟妈说话呢,没大没小,小妮子,你直接跟我说影响你学习不就得了,跟我还贫嘴绕弯子,整出个同志来了。”
蓓蕾伸了个舌头,忽然担心道,“都11点多了,我爸咋还不回来呢,他不会是喝多了吧?”
陈晓说:“你爸心里有数,你快回屋复习去吧,小孩子家家,操那么多心干嘛?”
蓓蕾翻了个白眼,噘嘴道:“咱也不知道我爸是咋想的,好不容易从恤品江县回来一次,不知道多抽时间陪陪咱娘,又上外面喝大酒,让咱娘独守空房,杜十娘似的多寂寞啊。”
“说啥呢!”陈晓加大了语音,朝女儿瞪眼说,“不会用词就别瞎说,谁是杜十娘啊?”
蓓蕾怪笑了下,“用词不当,用词不当!不过老妈,我批评得没毛病吧,我爸把你一个人撇在家里乱调频道,让你独守空房,他出去喝酒潇洒,这个事实你不能否认吧?”
“你爸不是那种乱喝酒的人,他肯定是利用这顿酒,在为恤品江县的项目建设,搞公关呢。”大概陈晓坐乏了,打了个哈欠,身子躺倒在沙发上说,“这么晚他还没回来,肯定是他的要求,还没得到解决呢。”
“哼,就知道工作,他在发改委的时候就是个工作狂,这到了恤品江县,还是个工作狂,真让人受不了。”蓓蕾气哼哼地说。
“你爸也不容易,恤品江县是全省经济最落后的县份,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昨晚他忙碌到深夜,还在整理恤品江县的那些项目材料。今天一大早就去省财政厅拜见了我们的副厅长,结果人家开会回去了,他干等了一上午才汇报上。中午在我们餐厅对付了一口,下午又去了省国土部门,然后又去了省发改委,他是四处求援,四处化缘啊,唉,当个穷县的一把手,你以为那么容易吗,你爸他真的很不容易啊。”陈晓叹了口气,很是理解。
“哎呦呦,真是姜大路同志的红颜知己啊,”蓓蕾撇撇嘴,揶揄道,“瞧你如此地理解和支持姜大路,那么陈晓同志,你干脆也打报告,申请夫唱妇随,跟着姜大路一起去恤品江县,为那里的老百姓谋福利去吧。
“不许这么说你爸,蓓蕾,你也不小了,要理解你爸爸,支持你爸爸,他真的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在为恤品江县的近百万老百姓呕心沥血啊,不然他不会喝酒喝到深夜还不罢休,也不会冒着违反纪律的风险啊。”陈晓批评蓓蕾道。
“哼,真不理解你们这茬人,你们又不是救世主,恤品江县近百万人的老百姓,我就不相信,姜大路有几个脑袋,他又不是千手观音,即使他想救苦救难,也只是个理想主义者而已。”蓓蕾越说语速越快,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她对父亲的做法,十分的不理解,甚至有些怨怼情绪。
早餐的餐桌上,三碗牛奶冒着袅袅热气。一盘油条,一碟腐乳,几样小咸菜。蓓蕾摆放筷子。陈晓将一盘小葱拌豆腐端上来。
姜大路咬了口油条,吃了口小葱拌豆腐,说:“这豆腐口感一点也不细腻,照我们恤品江县的豆腐,口感差远了。”
正低头喝牛奶的蓓蕾听罢,抬起头对姜大路斜眼,说:“亲爱的姜大书记,你才去恤品江县几天啊,张口闭口就我们恤品江如何如何,我们恤品江咋的咋的,我说老爸啊,你能不能脑回路转转,把脑筋切换回家庭这个频道啊?你这是在你家里,不是在你宣介恤品江县的现场会。”
姜大路还没搭话,陈晓接话说:“就是,咱也不知道恤品江县有多好?才几天功夫,才喝了几口恤品江的水啊,就把你爸的魂儿勾走了。”
“我看不尽然,”蓓蕾继续撇嘴,“真要是如姜大路同志所说得那么好,那恤品江县按理应该是全省经济和社会发展排名十强县啊,而不应该是打狼落后县啊。”
姜大路夹了根油条,放在她的碗里,“一码归一码,实事求是嘛,就事论事嘛,那里豆腐就是好吃啊,不像咱现在吃的豆腐,都是石膏点的,而我们那里的豆腐都是老卤水点的,口味和细腻程度,的确不一样。”
陈晓啧啧嘴巴,挖苦道:“那可不好整了,蓓蕾,你爸的嘴巴刁了,要是你爸将来回到省城上班,那还得从恤品江县往咱家空运豆腐给他吃呢。”
姜大路知道,这娘俩一直对自己下到恤品江县任职有意见,不好跟他们争论,便几口将嘴里的油条吃干净,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你俩继续吃吧。”
“咋的,说你两句就不高兴了?”蓓蕾揶揄道,“咱这姜书记当上了县太爷,听不进不同意见了,这可不好啊!”
“贫嘴!”姜大路在她脑壳上弹了一下,“快点吃饭,然后好好上学。”
陈晓问:“今天去哪里化缘啊?”
姜大路穿衣服,说:“我上午要去省医院,看望恤品江县的老书记胡庆鹏,他得了癌症,正在这里化疗。”
省肿瘤医院。这是一个单间病房。
恤品江县老书记胡庆鹏带着氧气罩,双眼紧闭,面呈黑色,骨瘦如柴。他老伴儿吴爽,正在病床旁偷偷叹气。
门突然被推开了,姜大路拎着几样补品推门进来。胡庆鹏老伴儿站起来,朝姜大路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补品,请姜大路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胡书记的病情怎么样?”姜大路低声问。
吴爽眼圈忽地泛红,摇了摇头,低声说:“状况不是太好。”
姜大路望向病床上的胡庆鹏,这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瘦弱的老人,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