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沈蕴所言,林如海神色一凛,急忙追问道:“蕴儿,此话何意?莫非圣上还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沈蕴目光微动,略作沉吟,选择了相对隐晦的表述:
“岳父明察。圣上雄才大略,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其若欲用人,则必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
“此番恩威并施,既擢升至高位,又紧握某些关键之处,无非是想令蕴这柄利剑,永远听命于其号令,为其披荆斩棘,而剑柄,只能握于圣上一人之手。”
沈蕴并未明言贾元春与孩子之事。
林如海也并未明白沈蕴的未尽之语,他沉默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捻须摇头:
“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蕴儿,你如今圣眷正隆,更需时刻谨记,伴君如伴虎啊。天威难测,进退之间,务必要拿捏好分寸。”
说话间,看向沈蕴的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与关切。
沈蕴微微颔首,以示受教,随即,他又抛出了另一个消息:
“岳父,还有一事,圣上特降旨意,恩准贤德贵妃往我们府上省亲。”
“什么?”林如海闻言,脸上的惊诧之色较方才更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贤德贵妃回…回沈府省亲?这这于礼不合啊!按制,妃嫔省亲,当回母家荣国府才是,怎么会”
沈蕴自然不能将靖昌帝已知内情并借此施恩捆绑的真相和盘托出,只是顺着之前的思路,含糊地解释道:
“小婿也觉意外,或许,这也是圣上的一种试探,或是想借此向朝野内外释放某种信号,以示对小婿的殊宠与信任吧,圣心难测,我们也只能遵旨而行。
之所以不对林如海明言,也是为了不让林如海跟着担心。
林如海听得眉头紧锁,再次感慨万千,摇头晃脑地叹道: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如此逾格的恩典,不知究竟是福是祸啊”
说话间,他又忽然想到一事,脸上露出慈父的疼惜:
“若贵妃娘娘真要过府省亲,府中上下必定要忙碌准备,迎来送往,规制礼仪繁琐无比。”
“玉儿她身为府中主事的姑娘,只怕也要跟着劳心劳力,她那个身子骨”
话语中满是担忧。
沈蕴见岳父心疼女儿,连忙笑着安抚道:
“岳父大人放心,省亲之事,自有小婿一力承担,统筹安排,具体琐事,也会多让管家、嬷嬷们去操持。”
“我也会嘱咐林妹妹,只让她从旁指点,绝不会让她累着分毫,您就安心吧。
林如海深知沈蕴对林黛玉的疼惜爱护,知道他所言非虚,绝非客套之辞。
又见他考虑得如此周到,心中顿感十分欣慰,捋须点头,脸上的忧色散去大半:
“如此甚好,有蕴儿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接着,翁婿二人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朝局君心,转而聊起了些家常里短,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很快,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禀报:
“老爷,侯爷,府上到了。”
沈蕴恭谨地请林如海先行下车。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下人仆从们见此情景,纷纷趋步上前行礼迎接,动作整齐划一、井然有序。
与此同时,有机敏伶俐的小丫鬟已飞奔着向内院跑去,给林黛玉、薛宝钗等人报信。
沈蕴抬头,凝望着眼前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府邸。
朱漆大门庄重威严,门前石狮气势凛然,高悬的‘沈府’匾额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更显肃穆庄重。
离京数月,辗转奔波于各地,既历经了沙场的凶险万状,又遭遇了官场的暗流涌动。
此刻,再度见到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暖流与强烈的归属感。
这里,有他牵挂惦念之人,是他拼搏奋斗的根基所在,亦是他未来宏图大展的重要起点,此时,终于归家的踏实之感油然而生。
刚与林如海踏过仪门,尚未来得及观察府中变化,便听见一阵环佩叮咚之声与细碎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抬眼望去,只见以林黛玉、薛宝钗为首,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邢岫烟、妙玉、英莲、平儿等一众女子,如众星拱月一般,从抄手游廊的另一端快步走出。
她们身后簇拥着紫鹃、莺儿、侍书等一大群丫鬟婆子,阵容颇为壮观,瞬间便将前院映衬得光彩照人。
看到这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娇美容颜,沈蕴只觉心头一热,数月来的思念之情与奔波劳苦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难掩激动之色,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林黛玉那最为纤弱的身影之上。
“蕴郎!”
虽瞧见父亲林如海也在场,林黛玉仍忍不住先轻声呼唤了出来。
这一声呼唤里,饱含着数月来的牵肠挂肚、忧心忡忡,以及此刻重逢的无限欣喜。
美眸明亮得惊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沈蕴身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黯淡,唯有他是清晰而真实的存在。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在见到他安然无恙的这一刻,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沈蕴急忙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搀扶住林黛玉的手臂,温声说道:
“妹妹,我回来了!”
二人四目相对,视线紧紧交织缠绕,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传递开来,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分别。
此刻的林黛玉内心激动万分,数月以来的思念和担忧,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化解,其中感想,唯她自己知晓。
薛宝钗、贾迎春她们也都紧紧凝视着沈蕴,秀眸中皆闪烁着激动、喜悦与绵绵情意。
周围的丫鬟婆子下人们皆垂首敛目,屏息静气,一时间,现场竟陷入了寂静,唯有风过庭树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片刻后,还是沈蕴率先反应过来,察觉到林黛玉因激动而忘了礼数,忙温声提醒道:
“妹妹,先拜见岳父吧。”
林黛玉经他提醒,嘴角微微嗫嚅了一下,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沈蕴脸上移开,转向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的林如海。
见父亲满脸欣慰与了然的神情,林黛玉俏脸瞬间飞上两抹红云,羞赧地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女儿给父亲请安。”
林如海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十分豁达:
“好了好了,玉儿不必多礼,为父知道你定是有很多话要和蕴儿说,我们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你们自去上房好好叙话,不必理会我这个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