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缓步走到尤二姐面前站定,他身形高大,阴影将尤二姐轻轻笼罩。
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宴席上低沉柔和了许多:
“娘子,这里没有外人了。”
尤二姐不解其意,惶惑地抬起水盈盈的眸子望向他。
沈蕴眼底含了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道:“日后,若无外人在场,不必称侯爷。”
尤二姐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颊顿时烧得更厉害,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羞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声如蚊蚋,带着颤音:
“那那妾身该称什么?”
“你说呢?”沈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羞窘的模样,似乎觉得颇有趣味。
尤二姐只觉得脸上滚烫,心跳如狂,挣扎了片刻,才用极轻极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唤道:
“夫夫君”
这一声呼唤,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沈蕴闻言,脸上的笑意倏然加深,如同春冰化水,暖意盎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因紧张而微凉的玉手,应道:
“嗯,娘子。”
这一声娘子,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撞入尤二姐耳中,让她浑身一颤,心中那份巨大的惶恐与不安,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半晌,尤二姐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迎上他含笑的视线,烛光下,那双凤眸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羞红的身影。
红罗帐暖,春宵伊始。
窗外的月,似乎也羞怯地躲入了一片薄云之后,只余下满院灯笼的暖光,静静地守护着这东跨院的新夜。
且说贾政这边,带着林如海赠送的礼物回到了荣国府。
才进贾母院门,便见王夫人搀扶着贾母站在廊下翘首以盼,二人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期待。
“老爷,怎么样?“王夫人急步上前,声音发颤。
正等着消息的贾母和王夫人见他回来,皆用期望的眼神看着他,王夫人更是主动询问。
尽管她们两个对沈蕴都存在一些偏见甚至是仇恨,但此刻她们还是希望能够听到沈蕴准备出手搭救贾宝玉或是赐药的好消息。
可贾政满脸沉重,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话让她们彻底失落了。
进了花厅中,贾政先示意丫鬟们都退下,这才缓缓开口:
“正如我所言,沈侯爷并没有丝毫打算来医治宝玉的心思,也没有赐药的意味。
这话一出,贾母和王夫人两人脸色都刷得一下变得惨白,贾母苍老的眼睛瞬间黯然失色。
王夫人则踉跄后退,扶住了身旁的茶几,身子都在颤动,眼中已渗出泪花。
之前请了多少大夫、僧道方士等前来,却都没能救好贾宝玉,现在唯一的希望沈蕴竟然也不愿意出手,那贾宝玉似乎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时的贾母和王夫人,既恨沈蕴不讲医德仁义,竟念旧恨而见死不救,也懊悔此前千不该万不该招惹沈蕴。
贾母想起当年在荣庆堂上对沈蕴的冷嘲热讽,王夫人则忆起自己算计沈蕴,早知贾宝玉有如此一劫,早知沈蕴医术如此高明,她们当初真不该和沈蕴交恶的啊。
她们婆媳两个此时又恨又悔,纠结不已,心乱如麻,皆是满脸哀伤凄凉神色,也觉得憋屈难受。
片刻后,王夫人终于忍不住,伏在茶几上低声啜泣起来。
贾政见状,轻轻叹息一声,又接着说:
“不过,沈侯爷却言之凿凿地告诉我,说会有奇人异士上门来搭救宝玉,让我回家来等着就是。”
听了这话,贾母和王夫人都看了贾政一眼,二人依旧满脸哀伤,并不当真。
贾母冷笑一声:“奇人异士?这京城里但凡有点名望的大夫、和尚、道士,咱们都请遍了,他这分明是推脱之词!”
王夫人也哽咽道:“老爷何必拿这种话来安慰我们“
倒是贾政见二人不信,又接着说:
“我倒觉得沈侯爷此言不像是托词,他说这话时神色笃定,目光坦然,应当不假。”
然而,贾母却摆了摆手,颤巍巍地站起身:
“罢了罢了,莫要再说这些虚无缥缈的话了,老二你再去寻访名医,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救活宝玉!”
“若宝玉活不成了,这贾家便算是彻底没了。”
贾政本想劝一句,贾宝玉没了,还有贾兰、贾环、贾琮,贾家还没有彻底断后,不至于说彻底没了。
可看着贾母那双几近绝望的眼睛,又见王夫人哭得几乎昏厥,在这种时候,也不好再多说,只能应承一声:
“儿知道了,这就去想办法。“
随后,贾政又提及:“还有一事,沈侯爷答应咱们家可派一两个代表到济世侯府,恭迎贵妃省亲。”
贾母和王夫人本就因沈蕴不愿出手相救贾宝玉而有怨气,听了这话,只觉得沈蕴是在故意羞辱。
贾母顿时勃然变色:“一两个代表?他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贵妃出自咱们贾家,如今倒要我们像外人一样去他府上拜见?”
当下,贾母便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
“好个沈侯爷,好大的架子,莫非以为我们贾家如今败落了,就连见自家孙女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既然做得这么绝,那咱们干脆也不用去了,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满京城权贵怎么看待他这个仗势欺人的侯爷!“
贾政听了,忙劝慰道:“老太太息怒,儿以为,在我们家和沈侯爷这般交情的情况下,沈侯爷同意我们家派一两个代表前去,已是恩德。”
“毕竟是圣上的旨意,贵妃如今是在他府上省亲,规矩自然要按他府上的来。”
贾母听了,顿时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
“胡说!他分明就是借此来羞辱咱们,哼,什么恩德!若不是他使了什么手段,贵妃怎会去他府上省亲?我看他就是存心要咱们贾家难堪!”
贾政闻言,一时不好再说,以免惹得贾母更气,只得宽慰几句,又转移话题:
“对了,林妹夫托我带了银两和人参等物,说是孝敬老太太的。”
说着,示意小厮将礼盒呈上。
贾母这时正是气头上,瞥了一眼礼盒,冷笑道:
“孝敬?我看他是跟着沈蕴一起来羞辱咱们贾家的吧!你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我老太婆可消受不起他这份'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