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可卿的引导下,沈蕴在荣国府内快速移动着。
秦可卿的灵体如同一缕轻烟,在黑暗中飘忽前行,素白的衣裙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蕴则施展身法,身形如鬼魅,脚步落在青石板路上,轻若鸿毛,未发出一丝声响,紧紧跟着前方那点微弱的身影,在亭台楼阁、假山回廊间穿梭。
眼下荣国府已衰败,早没了昔日的奢华,放眼望去,偌大的荣国府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往日里彻夜不熄的灯笼,如今十盏里倒有八九盏是黑的,仅有的几处光亮,也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微弱惨淡且昏黄,根本无法照亮偌大的庭院。
自然不会有人能够发觉沈蕴的身影。
更别说,眼下荣国府的众多值夜婆子,都是消极怠工,这会子早都各自找地方睡觉了,根本无人来巡夜。
路过几处本该有人值守的角落,沈蕴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隐约鼾声,或是某个厢房里婆子们压低嗓门的推牌九声。
所谓的巡夜,早已名存实亡,这深宅大院,如同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夜色中无声地腐朽。
很快,沈蕴就来到了贾琏、王熙凤住的院落,只见这里一片萧瑟。
院门虚掩着,随着夜里的轻风,偶尔发出‘吱呀’声响,院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乌云彻底遮蔽了月光,院里没有灯火,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弥漫灰尘和一丝腐臭气味。
随着王熙凤入狱,贾琏被尤三姐意外刺死,这院子彻底空置,原来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被安排至了别处。
许久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昔日人来人往的正房和厢房,此刻门窗紧闭,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失明的眼睛。
沈蕴站在院门口,看着里头空荡荡的,好一阵唏嘘感慨,通过原著描写,以及他对王熙凤本人的认知,他可以完全想象到,昔日这院子里热闹非凡的场景。
仿佛能看到那个恍若神妃仙子的琏二奶奶,穿着华贵衣裳,穿金戴银,丹唇未启笑先闻,被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站在院中发号施令,神采飞扬,顾盼生辉。
前来找王熙凤的管事媳妇、丫鬟婆子络绎不绝,还有各权贵家的丫鬟婆子前来串门,更有李纨、三春姐妹时常过来坐一坐。
即便是深夜,廊下也必定有精神抖擞的婆子守着灯火,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生怕有一点闪失,惹得严厉的琏二奶奶不快,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可眼下,这里只有夜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窸窣的呜咽。
廊檐下、窗角边,蜘蛛网在微风中颤动,蒙着厚厚的灰尘。
一种物是人非、繁华落尽的凄凉感,扑面而来。
“侯爷?”
在前头领路的秦可卿,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便停下身形,回转过来。
见沈蕴独自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片黑暗出神,不由轻声呼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空灵而带着一丝关切。
“可卿,你以前没少来这里吧?”
沈蕴从感慨中抽离,目光落在秦可卿那张在黑暗中更显苍白的脸上,轻声问道。
秦可卿听他询问,这才意识到,眼中流露出追忆、伤感等复杂神色,还有一丝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悲戚,轻轻点头:
“侯爷所言甚是,妾身生前,和琏二嫂子算是闺中密友,无话不谈,她对我颇有关照,或许也是因为,我们都是两府年轻的孙媳妇,加之年岁相差不大”
“那时,我们常在一处说些体己话,她性子爽利,手段高明,府里上下无不惧她三分,待我却总有几分真意。”
“我们一同理过事,一同赏过花,也一同在这深宅大院里,感受着同样的束缚与无奈。”
“如今想来,她那般争强好胜,算计一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而我也早已化为了一抹冤魂,唉,可见这世间繁华,终不过是镜花水月。”
说到最后,秦可卿那绝美的容颜上,哀伤如同水墨般晕开,昔日的笑语喧哗犹在耳畔,如今却一个身陷囹圄,一个化为阴灵,怎不叫她唏嘘感叹。
沈蕴跟着叹息一声,不由想到曹公在原著所写‘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不正是眼前的真实写照吗?
曾经的笏满床、歌舞场,如今只剩下这陋室空堂、衰草枯杨。
如果时光回溯,他几乎能想象到,当年王熙凤与贾琏在此意气风发,一个算计着如何揽权敛财,一个贪恋着美酒佳人,他们定然以为这泼天的富贵、煊赫的权势会永远延续。
何曾会料到有今日这般家破人亡、院落成空的结局?
感慨一番后,沈蕴才摆手:
“可卿,走吧。”
“嗯,侯爷请跟妾身来,荣府的库房就在这院子后方不远了。”秦可卿见他从感慨中迅速恢复冷静,心中微动,应了一声,再次在前引路。
说着,她率先飘动,灵体轻盈地向前飘去,心思却活络开来。
沈蕴方才那真情实感的唏嘘,让她看到这位年轻侯爷并非冷酷无情之辈。
有超绝能力,却也有悲悯之心,身处高位,却能对他人哪怕是已逝之人的遭遇感同身受。
秦可卿只觉得,跟着这样的人,至少不必担心会被随意抛弃或利用殆尽,对沈蕴的认知也更深一层。
绕过几个回廊,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上方悬着库房二字的匾额,漆皮剥落,字迹暗淡。
院门屋檐下,两条长凳上歪靠着两个看门小厮,裹着不算厚实的衣服,脑袋耷拉着,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鼾声此起彼伏,睡得正沉,旁边放着的灯笼,烛火早已熄灭。
秦可卿见状,微微摇头:
“若是二嫂子还在,岂容他们这般偷懒耍滑,照他们这般值夜,贼人将整个库房都搬空了,都未必知晓。”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止住话头,有些不安地瞥了沈蕴一眼。他们此刻的行为,与‘贼人’何异?她怎能用这样的话来比喻。
但沈蕴显然不拘小节,跟着附和:“是啊,谁能想到,昔日的国公府,竟然衰败成这个样子。”
说完,便打算去寻库房钥匙,目光扫向旁边那间应该是库房总管休息的耳房,准备进去寻找钥匙。
秦可卿知他心意,便忙说道:“侯爷稍候,妾身去拿钥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