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中,琥珀的话还在继续,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感慨和一丝释然:
“如今看到姐姐你终于也想开了,肯为自己留点东西了,说真的,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这才是正经该走的路呢!”
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姐姐你放心,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琥珀对天发誓,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姐姐你也只管安心收着便是。
说完,朝着此刻神情复杂,僵在原地的鸳鸯俏皮地挤了挤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我们是一伙的了的默契笑容。
随后,琥珀不再纠缠,仿佛真的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身熟门熟路地走向屋内靠墙的一个多宝格,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贾母今日要用的那串沉香木念珠和一方特定的暖玉抹额。
因为鸳鸯最合贾母心意,行事又最稳妥可靠,所以贾母许多贴身贵重的或是用惯了的细节物品,都交由鸳鸯保管,放在这耳房中。
有些东西的存放位置,使用顺序乃至背后的故事,也只有鸳鸯记得最清楚,这也是贾母日常生活几乎离不开鸳鸯的重要原因之一。
看着琥珀那副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祝福意味的态度,鸳鸯一时语塞,心中百味杂陈。
她既为琥珀没有深究,甚至主动帮忙掩饰而暗自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但紧随而来的,却是一股更深的无奈与心酸,甚至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哀和荒诞感。
想她自小就在贾母身边,已服侍多年,从一个小丫头熬到首席大丫鬟,靠的便是忠心耿耿、清廉自守、正直善良、处事公允等诸多有口皆碑的优秀品格。
从未觊觎过主子的财物,从未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过一分私利,对贾母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情同半女。
这些品质,早已深深烙印在荣国府上下人等的认知里,也是贾母待她格外不同、信任有加、甚至带几分依赖的主要缘故之一。
在鸳鸯自己看来,这是她为人处世的底线与骄傲,她绝不会、也不屑于去做那等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的事情。
即便府中光景再难,她自己生活再清苦,她也绝不会让这些污点玷污自己的清白名声和内心准则。
也从不强迫别人与她一样,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和选择,她无法干涉,但她只期望自己能在这污泥浊水中,守住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干净的天地,清清白白,毫无一点污点。
然而,随着荣国府肉眼可见地急速衰败下去,公中库房早已空虚到可以跑老鼠的今日,府中维持体面的光鲜外壳下,是人心惶惶与各寻出路的暗流汹涌。
府中上下,十有八九的下人,都或明或暗地开始了‘为自己着想’。
起初或许只是些胆大的管事偷卖陈设,后来蔓延到各房有头脸的丫鬟婆子悄悄昧下主子赏赐或是不起眼的小物件。
再到后来,即便是许多往日里看着还算老实本分、忠心为主的仆役,眼见着别人偷拿变卖,不仅将拖欠许久的月钱‘挣’了回来,甚至还白得了一笔不小的外快。
而随着王熙凤入狱,王夫人‘哑火’,府中规矩渐渐松弛,诸多事情都查得不严,其余主子们自顾不暇,那些原本坚守防线的人也土崩瓦解,纷纷加入了这‘为自己打算’的行列。
风气一旦坏了,便如溃堤之水,难以遏制。
对于鸳鸯而言,她身为贾母身边首席大丫鬟,吃穿用度虽比不得正经主子,却也远胜寻常下人,更不缺那点偷摸来的财物。
她内心是不屑于去做这些事情的,甚至对此深恶痛绝,觉得这是在加速这个家族的崩塌。
可当她某次无意中,撞见平日里与她关系尚可、也算伶俐本分的琥珀,竟也悄悄将贾母一件旧年赏下不甚起眼的金丝发簪藏入袖中,准备寻机夹带出去时。
才如遭雷击般彻底清醒,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身处一片巨大且无法独善其身的泥潭之中。
琥珀被她发现时,吓得面无人色,跪地苦苦哀求,泪流满面,诉说着家中老母病重、弟弟待娶,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
鸳鸯看着琥珀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真实的恐惧与绝望,心地善良的她,知道此事若按规矩上报,琥珀不死也得脱层皮,甚至可能被发卖到不堪之地。
那一刻,鸳鸯心中坚守的原则与眼前活生生的人的悲惨命运产生了剧烈冲突。
最终,她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压制嗓子说:
“快收起来,以后别再让我看见。”
鸳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从未看到过。
那一次之后,她对自己坚守的清白产生了第一次深刻的怀疑与无力感。
直到此刻,听完琥珀方才‘推心置腹’,充满理解与祝贺的话语,鸳鸯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洪流冲垮了心防。
鸳鸯听得出来,琥珀的话里,既有庆幸她也‘下水’了,大家成了‘一路人’,自己的事更安全了。
也有几分真心实意为她开窍而感到的高兴,觉得鸳鸯终于不再那么‘傻傻’地苦着自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怀。
原来人人称颂的鸳鸯姐姐,也不过如此,终于也和大家一样,染上了这泥泞,不再显得那么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了。
这种被误解、被归类,却又无法甚至不便辩解的境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讽刺。
良久,鸳鸯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块玉佩坚硬而温润的轮廓。
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缓缓转头,望向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光,眼神投向沈蕴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问道:
侯爷,妾身今日被人如此误会,将您赠的深情信物,当成了偷藏体己的赃物这事,对妾身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是幸还是不幸?
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觉得心中一片乱麻,秀丽的眼眸中盛满了茫然与复杂的纠葛,对未来的不确定,对自身处境的困惑,对这份误会所带来的微妙变化,都让她心绪难平。
然而,也正是在这纷乱的思绪中,昨夜沈蕴对她那些温柔又沉静的叮嘱,如同穿透迷雾的晨钟,再次清晰地回荡在心间。
尤其是‘切莫过于执着’这句话,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让她不要愚忠贾母,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心结。
执着于绝对的清白名声?执着于在烂泥潭里独善其身的幻想?
执着于旁人眼中那个完美无瑕的鸳鸯姐姐形象?
这些执着,在现实面前,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枷锁和虚妄?
沈蕴的这句话,宛如一股清澈有力的山泉,注入了她纷乱淤塞的心房。
霎时间,她似乎想通了什么,眼前那一片茫然和复杂的迷雾被吹散了些许,秀眸中的困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晰与透彻。
握住胸口玉佩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几分,那温润的触感,此刻仿佛成了连接她与沈蕴、连接她与另一种可能性的坚实纽带,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底气和方向感。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小丫鬟压低嗓音的通禀:
“鸳鸯姐姐,你还没起么?老太太已经在找了,问你怎么还没过去呢,琥珀姐姐拿了东西先过去了,老太太似乎有些不耐了!”
换做平时,以鸳鸯对贾母的敬畏和服侍的精心,听到这样的传话,她早已吓得心慌意乱。
一边懊恼自己起迟了或耽搁了,一边手忙脚乱地以最快速度整理好自己。
然后几乎是小跑着赶往贾母上房,生怕去晚了一刻,让贾母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或是在服侍上出现一点疏漏不到位的地方。
而此刻,刚刚经历了一番内心波澜与豁然顿悟的鸳鸯,闻声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回过神来。
她脸上并未出现往日的惊慌失措,反而露出了一抹极淡却沉稳的浅笑。
甚至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隔着门板,用平和而清晰的声音从容回应道:
“知道了!告诉老太太,我片刻就来,你们先小心侍奉着老太太洗漱,用着我昨日准备好的那套莲纹青瓷杯盏沏茶,水温按老规矩,莫要烫着老太太。”
说完,她才转身,依旧是不慌不忙地走到自己的衣柜前。
没有再如刚才被琥珀撞破时那般心虚地将玉佩深藏于贴身的隐秘处,而是细心地将玉佩从领口取出。
转而妥帖地放入外衣胸口内侧一个缝制精巧、带有暗扣的贴身口袋里,既安全隐蔽,取用也方便。
接着,她从容不迫地换上平日当值的整洁衣裳,对镜略整理了一下鬓发,确保仪容得体。
最后,她才坦然地拿出那个专门存放贾母贴身小物件的紫檀木妆奁盒,打开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各色梳篦、发簪、耳坠等是否齐全。
合上匣子,捧在手中,步伐平稳却并不显急促地朝着贾母的上房而去。
脚步虽快,却再无往日那种唯恐落后的急迫感,以及深植于心的、对可能出错的紧张与惶恐。
一种由内而外、因心有依仗和豁然明悟而产生的从容,悄然取代了过去的谨小慎微,甚至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