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得了允许,这才轻手轻脚地挪步进来,停在离王夫人三四步远的地方。
先小心翼翼地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王夫人的神色,见王夫人脸色晦暗,眉头紧锁,扶着额头的手指都在抖,心知主子此刻心情极差。
便愈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话,带着禀报机密大事的凝重:
“回太太,按照您的吩咐,趁着宝二爷移去净室静养,我带着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成婆子,将二爷原先屋里,尤其是床榻铺盖,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惊悸:
“果然在二爷平日枕的那个‘富贵长春’玉枕芯子的夹层里,发现了不妥当的东西!”
王夫人原本半阖的眼睛猛然睁开,射出一道锐利的光,紧紧盯住周瑞家的:
“什么东西?”
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是是两个裁剪粗糙的纸人,五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用朱砂画得面目狰狞,瞧着就瘆人,纸人背后,还用黑狗血写着宝二爷的生辰八字!那纸人被塞在枕芯最深处,用丝绵裹着,若非拆开,绝难发现!”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脆响,王夫人另一只放在小几上的手,猛地拍在了坚硬的紫檀木面上。
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方才那点因逼儿子读书而产生的不忍和疲惫,此刻被一股滔天的怒火与后怕彻底取代。
手紧紧抓住了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果然!果然有人暗中作祟,用这等魇魔法子谋害我儿,我就说,宝玉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魔怔到那般地步,药石罔效,原来根子在这里!”
说话间,王夫人眼中闪过冰冷刺骨的寒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母兽护崽般的凶狠与深沉的恨意。
在她心里,贾宝玉就是她的逆鳞,是她不容触碰的底线,有人竟敢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害她的宝玉,这比直接捅她一刀更让她愤怒。
半晌,王夫人强压着翻腾的怒火,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周瑞家的脸上,沉声追问:
“可查出来,是哪个黑了心肝、挨千刀的贱人放的?!”
周瑞家的自然听得出来,王夫人此刻已是盛怒到了极点,处于爆发的边缘。
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将腰弯得更低,头也不敢抬,颤声回应:
“太太息怒,发现这东西后,我半点不敢声张,立刻秘密将二爷房里平日近身伺候的几个大丫鬟,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她们,一个个单独叫到僻静处,细细盘问,威吓利诱都用上了。”
“可…可她们一个个都赌咒发誓,都说从未见过这东西,更不知道是怎么跑到二爷枕头里去的!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瞧着倒不像是说谎。”
王夫人一听,刚刚压下去一点的怒火噌地又冒了上来,恨恨地又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
“不知道?一群没用的蠢货、贱蹄子!整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吃我的,穿我的,宝玉待她们那般宽厚,她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连主子的枕头被人做了如此歹毒的手脚都毫无察觉?”
“难不成这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我看她们是日子过得太舒坦,都不想活了!”
周瑞家的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作为王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婆子,她可太清楚眼前这位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得慈眉善目、吃斋念佛的太太,背地里的手段有多么心狠手辣,整治起不听话或者犯了错的奴才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不想活了这话,绝非只是气话。
浑身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了王夫人那铁青的侧脸一眼,试探着问道:
“太太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要不要将她们几个都捆了,押到您跟前来,您亲自再严厉审问一番?动些手段,不怕她们不说真话。”
王夫人阴沉着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闭了闭眼,似乎在强行平复暴怒的心绪,思索片刻,缓缓摆手,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些刚才的暴烈:
“不必了,宝玉魔怔这事,连老太太都惊动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厉害?”
“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若真知道什么,出了这等事,第一个跑不掉的就是她们。既然个个都咬死了说不知道”
说话间,王夫人睁开眼睛,眼神幽深,接着幽幽说道:
“或许,这个放纸人的人,手段确实极为高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或许她们确实没有说假话,但不见得就全然无辜,至少是个玩忽职守、看守不严的罪过。”
周瑞家的听得一愣,她很少在私底下听王夫人说出这样善解人意的话来,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迟疑片刻,不解追问:
“太太,那依您的意思,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不查了?可那害人的东西”
王夫人冷笑一声,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某个令她切齿痛恨的身影:
“查?当然要查!但不能只盯着屋里头这几个丫头片子!”
说着,转回头,盯着周瑞家的,一字一句地追问:
“你方才说,那东西做得粗糙,用的是朱砂和黑狗血?”
周瑞家的急忙回应:
“是,太太,粗糙得很,像是匆匆弄出来的。”
王夫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哼,这手法,倒不像是内宅妇人惯常使的那种精细阴毒的路数,反而透着股蛮横邪气。”
说道这里,停顿了下来,似乎在梳理思绪,带着笃定的猜疑说道:
“你可还记得吗?此前宝玉刚病倒时,老爷心急如焚,曾亲自去过济世侯府,向那沈蕴求情,想请他出手医治宝玉。”
周瑞家的忙点头:“记得记得,老爷回来说,那沈蕴推说繁忙,无暇分身,连一副药方都未曾开。”
王夫人眼中寒光更盛,接话道:
“没错,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沈蕴那贼,不是素来自诩医者仁心、活人无数吗?老爷亲自上门,又是哀求,他为何推拒得如此干脆?更奇怪的是,他当时对老爷说什么,宝玉此疾,非寻常药石可医,然吉人自有天相,不日自有高人前来化解,不必过忧。”
周瑞家的听得有些惊疑,完全不明白王夫人怎么会突然从枕头里的纸人,联想到沈蕴身上去,顺着话头追问:
“太太,您这么一说,是有些蹊跷,可这跟纸人有什么关系?您的意思是,这纸人是沈蕴放的?”
“可如果真是他放的,他害了宝二爷,又何必多此一举,告诉老爷说会有人来治好二爷呢?这说不通啊。”
王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充满恶意的弧度,似乎已经在自己心里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逻辑:
“怎么说不通?沈蕴此贼,对我,对咱们荣国府,定是怀恨在心,从林黛玉那祸水开始,到后来种种,他早就视我们为眼中钉了!”
王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理了。
“这京城里,卧虎藏龙,但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荣国府内宅,将东西放进宝玉枕头及时’出现‘治好’宝玉的除了他沈蕴,还能有谁?”
“坊间传闻,他不仅医术高超,而且擅长这些魇镇害人之术!”
说到这里,王夫人看着周瑞家的一脸难以置信,继续分析道:
“至于他为何要对老爷说那样的话?哼,这恰恰证明了他的阴险狡诈,他先害了宝玉,再假意指点,说会有高人来治。”
“一来,可以显得他‘未卜先知’,高深莫测,二来,等那和尚道士真的来了,治好了宝玉,岂不是正好验证了他的话?”
“让老爷,甚至让老太太,都承他一个‘指点迷津’的情?或者他是想看看,我们贾家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连这点‘灾厄’都化解不了,他是在试探,在看我们的笑话!”
周瑞家的听得心惊胆战,背上冷汗直冒,她只觉得王夫人这番联想实在有些牵强附会,甚至可以说是偏执。
沈蕴要害贾宝玉?动机似乎有,但手段和时间都太过迂回离奇。
可看着王夫人那因为愤怒和确信而微微发红、闪烁着骇人光芒的眼睛,她半个字的质疑都不敢说出口,只能诺诺称是。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为自己的英明推断找到了坚实的支撑,语气变得更加斩钉截铁:
“现在看来,我儿宝玉果然是天生有大造化的,有神仙庇佑,那和尚道士来得如此凑巧,定然是暗中护佑他的仙家指引。”
“哼,沈蕴想害我儿,却是痴心妄想!宝玉命中的福气,岂是这等小人能撼动的?不枉我当初”
说到最后,忽然住了口,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瑞家的听得心惊肉跳,又隐隐有些了然。
有关贾宝玉衔玉而生这件事情,在贾府内部一直是一个被严格保密、却又心照不宣的秘密和祥瑞。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贾家出了神迹,要再次兴旺,要出一位像先代荣国公那样的大人物。
而王夫人作为生下这块通灵宝玉的母亲,更是将此事视为贾宝玉天命所归、与众不同的铁证,也是她最大的骄傲和依仗。
此刻,她显然又将宝玉的逢凶化吉归功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