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也彻底沉浸于这种久违的、被尊重被礼遇的温馨氛围之中。
拿出了十二分的当家太太的礼仪姿态,言行举止格外谨慎得体,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让南安太妃或诸位太太不满。
脸上的笑容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恭敬热情。
桌上的点心果品也只是用指尖拈起一点点,浅尝辄止,细嚼慢咽,尽显勋贵世家太太应有的仪容仪表和教养风范。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在贵妇圈子里游刃有余、受人奉承的荣国府当家二太太。
闲聊品茶,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好一会儿。
南安太妃见寒暄得差不多了,气氛也烘托到位,便微微侧首,给了身边坐着的几个儿媳妇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几个太太会意,纷纷笑着起身,借口要去看看宴席准备得如何,或是要去处理些家务,陆续告辞退了出去。
很快,厅内便只剩下了南安太妃、王夫人,以及太妃身边那个一直垂手侍立、目不斜视的贴身心腹大丫鬟。
南安太妃这才笑呵呵地转向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
“人老了,就喜欢看看花花草草,说来也巧,近期咱们后花园池塘里的荷花,已经打了苞,眼看着就要开了,景致很是不错。
“坐了这半日,想必太太也乏了,不如陪我这老婆子去走走,看看荷花,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说着,她在心腹丫鬟的细心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却稳当。
王夫人见状,也急忙跟着起身。
并未多想,只当是老人家坐久了想散散步,又客套地单独邀请自己陪同,这是进一步的亲近和看重,心里更是受用。
立刻笑着回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欣然:
“太妃有此闲情雅致,是雅事一桩,妾身能陪同太妃赏花,是妾身的福气,岂有推脱之理?您请!”
南安太妃笑着点点头,又客气地伸手虚引了一下:“太太也请。”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在南安太妃心腹丫鬟的搀扶下,缓步出了正厅,穿过几道月亮门和回廊,往后花园深处的假山池塘边走去。
南安王府其他的太太们都识趣地没有跟上,园中伺候的粗使丫鬟婆子似乎也被提前支开了,一路行来,竟没遇到什么人,显得格外静谧。
走到池塘边的水榭旁,王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除了太妃的那个丫鬟,竟然再没有其他人跟来。
连她自己带来的丫鬟,似乎也被有意无意地留在了前头。
王夫人心中暗暗一惊,有些不明所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戒备。
南安太妃将她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却仿佛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王夫人不必紧张,平和地说道:
“太太不必惊讶,其实,是我这老婆子有点私已话,想单独和你说说。”
“外人在场,人多眼杂,总归是不方便,也不够坦诚,所以才借了赏花的名头,邀你来这清净处。”
一听这话,王夫人心中的那点疑惑和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被赋予密谈资格的受重视感。
看着南安太妃那看似慈祥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连忙客气恭顺回道:
“原来如此,太妃您太见外了,有何吩咐,尽管直说便是,只要是妾身能做到的,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心中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不知太妃要和自己说什么体已话,或许是关于两家更紧密的往来?或是有什么提携自家宝玉的机会?
南安太妃听她这么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太太是个爽快人,那我这老婆子也就不绕弯子了。”
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池塘中那些含苞待放的荷花,仿佛闲聊般开口:
“听说贵府的贤德贵妃娘娘,最近蒙圣上恩典,要回门省亲了?”
王夫人没想到南安太妃特意屏退左右,要说的私已话,竟然是从自己女儿贾元春省亲这件事切入。
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息才点点头,谨慎地回道:
“承蒙圣上天恩,确有此旨意,只是太妃您竟也关注此事?”
王夫人心中有些不解,贵妃省亲虽是天大恩典,但终究是贾家,或者说皇室的内务,南安太妃为何特意提起?
南安太妃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随即又转向池塘,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般的感慨:
“怎能不关注?说起来,咱们四王八公这些老旧勋贵里,原本可是出了两位贵妃的,风光无限,互为倚仗。”
“可那吴家的贵妃唉,就因为一时不慎,得罪了济世侯沈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吴家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如今,可就只剩下你们贾家这一位贵妃,还在宫里,还在支撑着咱们这些老旧勋贵人家的门面了。”
说到这里,南安太妃缓缓将目光重新转回到王夫人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针,接着叹息,带着几分不平与试探:
“按理说,贵府的贵妃娘娘省亲,这是天大的喜事,自然该是回娘家,回你们荣国府的。”
“可我怎么听说,圣上竟然下了旨意,让贵妃娘娘的銮驾,不是去荣国府,而是要去那济世侯沈蕴的府上?”
“太太,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是胡来嘛!”
说话间,南安太妃观察着王夫人的脸色,继续添柴加火:
“即便那沈蕴如今再怎么得圣上宠信,再怎么有功于朝廷,他终究只是个外姓臣子,还是个跟贾家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外人。”
“贵妃娘娘是贾家的女儿,回门省亲不回贾家,却去他沈府,这于礼不合,于情不通,更是没把咱们这些勋贵老臣,没把贵妃的母家放在眼里啊,太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了这番话,王夫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猛烈抽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对于贾元春要去沈蕴府上省亲一事,她这个做母亲的,早就在私下里感到万分不解、不满,甚至觉得是一种羞辱。
只是她终究只是个深居后院的妇人,即便心里再不满,再委屈,也改变不了圣旨,只能将这股闷气憋在心里,无人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