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跪在沈蕴侧后方的生父贾政,以及姑父林如海,此刻在贾元春满心满眼的牵挂中,竟未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若非碍于皇家礼仪规制,此刻身为贵妃的她必须端坐銮舆,等待宣召才能降舆,她早已恨不得立刻走下去,投入沈蕴的怀抱,细细诉说离情与思念。
只能强自按捺住心中激荡如潮的心情,随着鸾驾稳稳停驻,目光恋恋不舍地从沈蕴身上移开,缓缓扫过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焕然一新,即将以娘家身份迎接她的沈府。
那高耸的门楼,肃立的仆从,以及门前跪迎的、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眷面孔,一一映入她的眼帘。
贵妃銮驾并未在门前久留,依礼由沈蕴及众男丁恭迎后,便缓缓驶入沈府中门,直至内仪门前方止。
贾元春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降舆。
她首先并未急于接见任何人,而是在沈蕴事先安排好的、几位老成持重又口风极严的管事婆子引导下,由贴身宫女和内监陪同,先行在沈府主要的内院厅堂、花园游廊间略作巡看。
沈府虽不及皇宫巍峨广阔,但作为新晋侯爵府邸,规制严谨,建筑轩昂。
又因沈蕴不吝财力且审美高雅,各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的布置皆独具匠心,既有北方宅邸的恢宏大气,又融入了江南园林的秀雅灵趣。
时值初夏,园中嘉木繁荫,奇花初绽,池水潺湲,微风拂过廊下悬挂的精致宫灯与彩绸,一派喜庆祥和。
贾元春扶着宫女的手,步履沉稳而缓慢,目光细细掠过熟悉的景致,这是她夫君的家。
她看到正厅澄心堂内高悬的御赐匾额,看到花园中那座沈蕴曾提过的、仿扬州某园修建的听雨轩。
看到通往内宅主院那条她虽未走过却魂牵梦萦的路径,每多看一处,心中那份归属感与即将见到家人的渴望便更添一分,抚着小腹的手也更温柔了些。
心中默念:“孩儿,这就是爹爹家,可看清楚了?”
虽嘴上未言,但眼中流露的暖意与欣然,却让随侍的宫女太监们暗暗纳罕,只道贵妃娘娘归家心喜。
略逛了一盏茶功夫,贾元春才移驾至早已布置妥当的、用于接见内眷的撷芳阁。
此处敞亮通透,陈设雅致,正中设了贵妃座榻,前方垂下一道轻薄不失庄重的云霞鲛绡帘,既合礼制,又不至于完全阻隔视线。
阁内熏着清淡宁神的百合香,角落冰釜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初夏的微燥。
坐定后,贾元春方宣召女眷入见。
首先被引进来的,便是以林黛玉、薛宝钗为首的一众姐妹。
她们按序敛衽行礼,仪态恭谨,齐声道:
“臣女、民女林黛玉、薛宝钗、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邢岫烟拜见贤德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快都平身,赐座。”帘后传来贾元春温和而略显激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此处非宫中,不必过于拘礼,都是一家人且近前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宫女们搬来绣墩,请诸位姑娘斜签着身子坐下。
贾元春的目光透过轻帘,迫不及待地落在她们身上,逐一细细端详。
先看林黛玉,只见她今日盛装,气度高华,昔日的羸弱之态竟消散大半,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隐隐的主母威仪,姿容绝世更胜往昔。
贾元春心中又是赞叹又是欣慰,柔声道:
“林妹妹该称林乡君,果然风姿更胜从前,本宫在宫中亦常听闻你才德之名,与沈侯天作之合,甚好,甚好。”
话语里满是真诚的祝福,甚至隐含一丝长姊般的关切。
林黛玉微微垂首,声音清越:
“娘娘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得见娘娘凤仪,臣女等幸甚。”
抬头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帘后贵妃那略显丰腴的体态,以及那即便在宽松朝服下也难完全遮掩的、微微隆起的腹部。
黛玉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将疑惑暂且压下。
接着是薛宝钗,宝钗仪容丰美,端庄稳重,举止间从容大气。
贾元春看着她,含笑点头:
“宝钗妹妹果然是稳重端方,有你在府中帮着黛玉妹妹照应,本宫沈侯定然省心不少。”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是客套,但宝钗心思细腻,隐约觉得贵妃语气中对沈蕴府中事务的熟稔与关切,似乎超出了寻常亲戚的范畴。
和林黛玉一样,她也同样注意到了贵妃的身形,暗自诧异。
同时也不免惊疑,此前她们都没听到贾元春有身孕的事情,既然已有身孕,为何还要回门省亲?
对于三春姐妹,贾元春自然更显亲昵,尤其对探春,多问了几句在府中可习惯、功课如何之类的话,言辞间流露出真正的姊妹情谊。
但令黛玉和宝钗略感意外的是,贵妃对邢岫烟的清雅脱俗、妙玉的孤高洁净、甚至对尤二姐的娇柔婉约,都给予了恰到好处的关注和夸赞。
或赞其气度,或赏其品性,态度亲切温和,一视同仁,并无明显偏颇。
仿佛在场的每一位年轻女子,在她眼中都是需要关怀和认可的‘自己人’。
黛玉和宝钗交换了一个眼神,均觉贵妃待人接物果然滴水不漏,端平一碗水,彰显皇家气度。
她们哪里知道,贾元春此刻心中翻涌的,是更为复杂深沉的情感。
看着这些如花似玉、各具才情的女子,心中并无半分妒忌,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与喜悦。
贾元春知道她们与沈蕴的关系,知道她们都是他身边重要的人。
在她内心深处,早已将她们视作未来漫长岁月中,共同陪伴沈蕴、支撑家族的姐妹。
尤其是看到她们被照料得很好,气色精神俱佳,她对沈蕴的感念与爱意便更深一层。
因此,她的夸赞发自内心,她的亲切源于潜藏心底的认同与接纳。
接见过程温馨,贾元春与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询问近况,勉励几句,赏下早就备好的宫制珠花、绸缎等物。
众人再次谢恩后,方才依序退下。
待众姐妹退出,贾元春略定心神,方才宣召生母王夫人单独觐见。
王夫人被引入阁中,隔着帘子,看到女儿朦胧却真切的身影,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哽咽:
“臣妇王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低低的抽泣。
“母亲,快请起!”
贾元春的声音也瞬间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霎时红了。
说着,示意宫女赶紧搀扶,若非礼制所限,几乎要起身相扶。
看着母亲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的容颜,想到家族变故、自己多年未能在膝前尽孝,酸楚与愧疚涌上心头,泪水潸然而下。
“母亲身子可好?祖母可安泰?女儿不孝,不能常侍左右”
王夫人被扶起坐在最近的凳子上,拿着帕子不住拭泪,抬头仔细端详女儿。
这一细看,她自然也发现了女儿身形的变化,那腹部竟微微隆起?
王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也顾不得礼仪,脱口而出:
“娘娘!您您这是有了龙胎?!”
声音都颤抖,眼中放光,仿佛看到了贾家再次复兴的莫大希望。
贵妃有孕,若是皇子,那贾家便是皇亲国戚,地位将截然不同。
贾元春闻言,抚着腹部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窘迫,心跳骤然加速。
该如何回答?自然不能能说这是沈郎的骨肉。
贾元春勉强稳住心神,垂下眼帘,避开母亲灼热的目光,支支吾吾道:
“母亲此事宫中自有规矩女儿女儿不便多言”
含糊其辞,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想尽快搪塞过去。
王夫人正处于极度兴奋之中,又被自己心中那恶毒计谋占据了大半心思,竟未曾深究女儿言辞间的闪烁与不自然。
自动将贾元春的支吾理解为后宫妃嫔有孕初期的谨慎,生怕张扬。
不仅如此,她反而觉得,女儿此时有孕,简直是天助她也。
南安太妃的计策,正需要贵妃受惊或‘受辱’,若是一个怀有‘龙裔’的贵妃在沈蕴府上出事,那沈蕴的罪名岂不是更加十恶不赦?
想到此处,她内心一阵火热,方才那点母女相见的感伤几乎被阴谋得逞的预想冲散。
王夫人此刻丝毫没有考虑,这个计策若实施,会给身怀六甲的女儿带来怎样的身心冲击和巨大风险,是否会危及胎儿乃至元春自身。
她满心满眼,只有如何利用这个天赐良机,将沈蕴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贾元春不知母亲心中翻腾的恶念,只当她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便强抑心绪,转移话题,细细问起贾母的身体、府中境况、宝玉近况等。
王夫人一一作答,说到贾母年高体弱但精神尚可时,元春抹着眼泪,并让王夫人待她给贾母问安。
说到府中艰难、宝玉魔怔又愈时,贾元春也不免唏嘘,王夫人自然也少不了诉苦抱怨,将许多不如意归咎于外因。
贾元春听得心酸,却也只能温言劝慰,嘱咐母亲多多保重,孝敬祖母,又将自己部分体己首饰绸缎等物让宫女收拾出来,交予王夫人带回去,聊表孝心。
母女俩说了好一阵体己话,多是元春问,王夫人答,期间王夫人几度想将话题引向沈蕴或试探省亲安排细节,都被元春以宫中自有安排、母亲不必劳神等语轻轻带过。
王夫人虽有些不甘,但也不敢造次,只得暂且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