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完沈蕴等外庭男眷后,时辰已近晌午。
贾元春凤体不便久坐,且省亲流程中亦有宴饮观戏之仪,众人便移步至沈府花园中精心布置的临水轩榭。
此处视野开阔,正对着一座搭建精巧、披红挂彩的戏台。
池水粼粼,微风习习,甚是凉爽怡人。
林如海、贾政等男眷,依礼只能在水榭外围的廊下另设席座作陪,虽能听见乐声,却看不清内里情形。
唯独沈蕴,因是此间主人,更因靖昌帝此番特许贾元春至沈府省亲,本就暗含让贵妃与实际最亲近之人团聚的深意。
故被格外恩准,得以进入水榭内区,虽座位仍与贵妃主位隔开数尺距离,并有宫女侍立其间,但已是非同寻常的殊荣与亲近了。
贾元春端坐于铺设锦褥软靠的主位之上,看着沈蕴在不远处落座,尽管中间仍有宫女影影绰绰,礼制相隔。
但能与他同处一室,共赏戏曲,听着耳边传来他偶尔低语吩咐下人的熟悉声音,她心中已涌起巨大的满足与甜蜜。
甚至不由自主地幻想着,若抛开一切礼法规制,沈蕴就坐在自己身侧,自己可以轻轻倚靠在他坚实的肩头,两人低声笑语,一同品评戏文
念及于此,她眼中漾开层层柔波,下意识地抬手,极轻柔地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孕育着她与挚爱之人的骨血,一种近乎圆满的幸福暖流,静静流淌在心间,冲淡了方才与父亲隔帘相望的酸楚。
戏台上,锣鼓丝弦已起,一出喜庆的《龙凤呈祥》正演得热闹。
宫女们悄步奉上各色精致茶点,置于各位女眷面前的小几上。
就在这时,坐在贾元春左侧下首的林黛玉,纤纤玉指拈起一块形如莲瓣、晶莹剔透的糕点,放入一个天青釉小瓷盘中。
随即亲自端起,身子微微倾向主位,朝着贾元春嫣然一笑,声音清润悦耳:
“娘娘,这是宫中御膳房特制的莲蓉粉糕,最是清香软糯,且不甜腻,请娘娘品尝一二。
贾元春闻声,从幸福的遐思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林黛玉那倾国倾城、此刻更显真诚关切的绝美面容上。
见她亲自递送,姿态恭敬而不失亲近,心中不由一暖,微微颔首,温和回道:
“多谢林妹妹,有心了。你们也都尝尝,不必拘礼。”
说话间,她伸手便要去接那瓷盘。
然而,就在她目光与黛玉相接的刹那,她突然发觉,黛玉那双秋水明眸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朝着自己眨动了一下,长睫如蝶翼轻颤。
贾元春初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是光影错觉。
待她凝神细看,只见黛玉眸光清澈,却分明递过一个极其隐晦却意味深长的眼色,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手中的盘子,又快速垂下。
贾元春心思何等敏锐,立时恍然,林妹妹此举绝非寻常献食。
几乎与此同时,侍立在贾元春身侧的一名宫女,见林黛玉亲自递盘,按照规矩正要上前代为接过,再转呈贵妃。
可贾元春反应更快,她原本自然的接盘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手腕一翻,竟是越过宫女,直接稳稳地将那小小的天青釉盘子接在了自己手中。
那伸手的宫女一愣,动作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贵妃。
贾元春面色如常,只淡淡地摆了摆手,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瓷盘,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既是林妹妹亲自递于本宫的,本宫自己来便是,你们不必在此伺候,且退至帘外候着吧,这里自有沈府的丫鬟照应。”
宫女虽觉贵妃此举略不合常规,但也不敢多问,忙敛衽应是,与另外两名贴身宫女悄声退到了水榭边缘的纱帘之外。
手中瓷盘触手微凉,贾元春的心却瞬间提了起来。
她佯装打量糕点的模样,指尖却在盘子底部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探。
果然,盘底与承托的丝绒垫之间,夹着一片薄薄的、折叠整齐的纸张。
贾元春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惊疑夹杂着某种预感涌上心头。
她立刻抬眸,再次看向林黛玉,眼中带着询问。
林黛玉见她已然察觉,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随即目光极快地、朝着水榭外侧沈蕴所坐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
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专注地看向戏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贾元春顺着那暗示望去,正对上沈蕴看似随意投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沈蕴的眼神沉静而深邃,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贾元春顿时全然明白了,这盘底之信,是沈蕴通过黛玉传递给她的,他必是有紧要之事,无法明言,才需用此隐秘方式。
心中霎时被巨大的惊喜和激动填满,她只当是沈蕴思念情切,或是有什么私密体己话要嘱咐自己,一时心潮澎湃,拿着盘子的手都微微有些发颤。
只是眼下众目睽睽,戏台上正唱到紧要处,水榭内外无数双眼睛看着,她身为贵妃,岂能突兀离席?
更不可能当场取出密信观看。
贾元春只能强自按捺住几乎要跳出胸口的心,将那瓷盘轻轻放在自己手边的小几上,仿佛只是随意摆放,目光重新投向戏台,衣袖却悄然垂下,将那瓷盘连同盘底的秘密,半掩在宽大的宫袖之下。
台上的唱念做打,锣鼓丝竹,此刻在她耳中都成了模糊的噪音,她全部心神都已系在那薄薄的信笺之上,只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好不容易捱到一出戏唱罢,戏台上暂歇,乐工更换曲牌。贾元春立刻抓住时机,以手轻抚额角,对身旁侍立的沈府大丫鬟低声道:
“本宫略感疲乏,且需更衣出恭。”
丫鬟会意,连忙恭敬引路:“请娘娘随奴婢来,净室早已备妥。”
贾元春起身,自然地将那小瓷盘也随手交给了自己的一个贴身宫女拿着,吩咐道:
“这点心本宫待会儿再用,仔细拿着。”
宫女不疑有他,恭敬接过。
贾元春在沈府丫鬟引导和宫女簇拥下,离了水榭,穿过曲廊,来到一间早已熏香洒扫、洁净雅致的净室。
立即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两个宫女在净室外间候着,自己则进了最里面的盥洗之处。
门一关上,她立刻反手闩好,背靠着门板,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从袖中取出那一直被她暗暗捏在掌心的瓷盘,手指微颤地探向盘底,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折叠的纸片。
展开一看,果然是沈蕴的亲笔字迹,力透纸背,言简意赅。
然而,她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在目光触及信上内容的瞬间,如同被冰水兜头泼下,迅速冻结、凝固。
脸上的红晕褪去,血色尽失,笑容僵在嘴角,逐渐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沉重的阴霾所取代。
眼睛越睁越大,瞳孔紧缩,拿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纸页窸窣作响。
“这这怎么可能?!”
极度的惊骇让她几乎失声,一句低呼不受控制地逸出唇边。
外间候着的宫女隐约听到内间似有动静,忙贴近门边,提高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娘娘?您您是否需要奴婢进来服侍?”
贾元春被这问话惊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慌忙深吸几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眸中的惊涛骇浪。
她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
“本宫无碍,只是略有眩晕,歇息片刻便好,不需要你们进来,在外守着便是。”
“是。”宫女虽觉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
贾元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一旁的锦凳上。
再次展开那已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信纸,逐字逐句,反复看了数遍。
信上的内容,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心中关于亲情、关于母亲最后一点温暖的幻想,凿得粉碎。
南安太妃的阴谋,王夫人的参与,那针对沈蕴、更不惜将她这个亲生女儿也作为棋局一部分的恶毒计策,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的心里。
茫然、痛心、愤怒、后怕、彻骨的寒意种种情绪交织翻腾,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在净室里独坐了良久,直到外间宫女再次轻声询问,贾元春才勉强收拾起支离破碎的心绪。
将信纸就着灯烛点燃,看着灰烬落入净手的铜盆中,化为乌有。
又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已恢复平静的脸,努力凝聚起属于贵妃的威仪。
当她重新换了一套颜色稍暗、更显庄重的宫装,再次回到水榭时,戏台上已换了一出新的折子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第一时间便越过众人,投向了沈蕴所在的方向。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许是沈蕴修为高深、感知敏锐,几乎在同一时刻,沈蕴也恰巧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遥遥相接。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沈蕴便神色如常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在那目光交汇的刹那,贾元春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沉静的肯定,以及一丝深藏的、让她安心的力量。
更让她心头巨震的是,沈蕴在移开目光的瞬间,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这一个点头,犹如最后的确认,彻底击碎了贾元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