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都说了后,贾元春停顿了一下,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宣布律法一般冷然警示:
“若你不肯说明是谁撺掇你,那就休怪本宫不顾念母女情谊,大义灭亲,将你今日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奏明圣上。
“到时候,按律论处,欺君罔上、构陷大臣、扰乱宫廷,数罪并罚,该当何罪,你自己心里清楚,是现在说,还是去诏狱里说,你自己选!”
王夫人听完贾元春这最后通牒般冰冷决绝的话语,眼中的骇然之色达到了顶峰,仿佛看到了自己身陷囹圄、甚至被推上刑场的恐怖景象。
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如同风中的残烛,连带着整个身躯都显得摇摇欲坠。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在佛堂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凄厉。
极其艰难地缓缓抬起头,目光瑟缩地看向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恐惧、哀求,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
嘴角剧烈地嗫嚅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最终,在那巨大的、来自皇家威仪和女儿冰冷目光的双重压力下,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破碎的话语:
“贵…贵妃娘…娘娘,既然既然您已知晓内情,又何必如此如此绝情?”
“妾身…妾到底,是你的生身之母啊,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可否可否看在这一点血脉情分上,饶恕妾身这一回?”
“就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妾身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妄为了”
说话间,王夫人眼巴巴地望着贾元春,那眼神里混合着卑微的乞怜、侥幸的期盼,以及一丝试图唤起女儿心软的、属于母亲的微弱光环。
她多么希望,女儿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在她严厉训斥后,最终因为心软而原谅她。
期盼着贾元春能轻轻揭过,将这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阴谋,当作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或糊涂,就此抹去。
然而,贾元春听了这番话,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彻骨的寒凉,仿佛最后一点温热的血液也被冻结了。
丝毫不为母亲眼中那闪露出的哀求和可怜所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声音也恢复了那种令人心颤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悲痛与失望:
“生母?骨肉相连?你可还记得,我是如何入的宫?那年我十五岁,及笄礼刚过不久,便被送进了那不见天日的深宫。
“从一个最低等的、任人搓揉使唤的女史做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无数个夜晚,我睁着眼睛,听着宫漏滴答,熬到天明,不敢沉睡,生怕梦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或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贾元春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些冰冷而黑暗的岁月,声音带着一种梦魇般的低沉:
“当年,祖母以家族大义相逼,你呢?我的好母亲,你也在一旁‘苦口婆心’、再三‘劝慰’,要我‘听话’,要为‘贾家的前程’着想,乖乖走进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
“你们你们可有一个人,真正问过我愿不愿意?可曾有人想过,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最华美、也最凶险的战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连尸骨都未必能留下名字!”
说到这里,贾元春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懑:
“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在那朱红宫墙里,是如何被人算计、构陷、排挤?”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碗汤,一炷香,甚至一句无心的话,都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我受了多少冷眼,吞了多少屈辱,咽下了多少不敢言的苦水,你们知道吗?!”
说到最后,贾元春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浓重的哭腔与尖锐的控诉:
“这些年以来,你们在宫外,高床软枕,安享富贵,何曾对我有过只言片语的真心关怀?何曾在我孤立无援时给过半点实质的助力?”
“你们任由我在那深宫之中自生自灭,仿佛我只是一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死活荣辱,皆与你们无关。”
“如今,我好不容易,拼着性命,熬出了一点点前程,得了圣上一丝眷顾,戴上了这顶沉甸甸的凤冠。”
“你们倒好,不想着如何让我坐得更稳,反而迫不及待地要来扒我的皮,抽我的骨,吸我的血。”
“甚至甚至不惜用这般歹毒的计策,将我拖入泥潭,作为你们构陷忠良的工具,好一个‘生身之母’,好一份‘骨肉亲情’!”
王夫人听着女儿这字字血泪的控诉,羞愧得无地自容,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再也不敢看向女儿那灼热痛楚的目光。
心中确实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羞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和不平。
当年送元春入宫,哪里是她一个人能做主的?
那是贾母、贾赦甚至整个四大家族在旧太子出事、贾家权势大跌后,为了寻找新的靠山、延续家族荣光而做出的共同决定。
是家族意志的体现,她一个内宅妇人,即便心中有不舍,又能反抗什么?
更何况,她也进不去后宫,又如何关心贾元春?
如今女儿却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她头上,这公平吗?
但这些辩解的话,在此情此景下,她如何说得出口?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推卸责任,更加冷漠无情。
贾元春见王夫人又一次陷入沉默,只是羞愧低头,却毫无悔悟之言,更无对过往丝毫的歉意,心中那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不再看王夫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佛堂窗外,声音嘶哑,仿佛被砂石磨过,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
“呵我原以为,我熬出了头,封了妃,成了贵妃,就能离那些腌臜算计、无尽苦楚稍微远一点了。”
“至少至少我的家人,该是我的依靠,我的港湾,可我错了这世间,最凉薄莫测的,从来不是什么君恩圣宠,而是这所谓的血脉亲情。”
“我在宫里,每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便累及自身,更怕牵连家族。”
“我战战兢兢维护的这点荣光,小心翼翼平衡的各方关系,为的是什么?你们看不见,也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