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接过林黛玉递来的香,神色虔诚,在黛玉的搀扶下,缓缓跪在蒲团上,动作因身孕而略显笨拙迟缓,但那份郑重却丝毫不减。
贾元春其实早已拜了一会了,只是刚刚经过方才和王夫人的对峙,让她心中情绪又多了一些。
因此再次虔诚祷告,主要还是为了夫君沈蕴和腹中孩子祈福,祈求菩萨神明保佑他们平安无事。
她阖上双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中默默祈祷。
愿她的蕴郎前程坦荡,远离阴谋暗算,愿腹中骨肉安康顺遂,平安降临,愿他们的小家,风雨不侵,岁月静好。
而林黛玉则更简单一些,只是想着阖府平安即可,也在一旁的蒲团上盈盈跪下,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愿菩萨保佑沈府上下安宁,愿蕴郎诸事顺遂,愿眼前这位命运多舛却坚韧不凡的大姐姐能得偿所愿。
林黛玉的祈愿平和而温暖,如同她此刻陪伴在侧的身影。
佛堂内香烟缭绕,静谧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两个女子,在慈悲的菩萨像前,暂时将外界的风雨雷霆隔绝,共享这片刻心灵的安宁与寄托。
过了一会,门口传来一位昭容的声音,声音恭敬而清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佛堂的宁静,却不显突兀:
“娘娘,回宫时辰已到,请您更衣回宫。
贾元春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柔和与虔诚渐渐收敛,恢复了贵妃应有的端庄持重。
借着黛玉搀扶的力道慢慢起身,对着佛像最后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不舍。
眼见回宫在即,贾元春颇为不舍,只觉得自己还没出宫多久,就要回去了。
登舆之前,她立于阶上,回望这熟悉的府邸园林,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眷恋与怅惘。
宫墙外的天,似乎都比宫里的要广阔自由些,与亲人、爱人咫尺天涯后的重聚,虽是风波迭起,却也让她真切地感受了人间的悲喜。
可这是身份束缚,她也不得不选择回宫。
那身华丽的贵妃常服,此刻如同无形的枷锁,提醒着她必须回到那个规矩森严、步步惊心的位置上去。
贾元春轻轻叹了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在宫人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登上凤舆。
当下,沈蕴等人又一起恭送贾元春回宫,结束了这一场还算盛大的省亲之事。
府门外灯火如龙,仪仗煊赫,沈蕴携黛玉、宝钗等女眷及一众仆役,依礼肃立恭送。
直至凤舆鸾驾远去,没入京城沉沉的夜色与繁密的灯火之中,那无形的紧绷气氛才稍稍缓解。
这场表面风光无限、内里暗流汹涌的省亲,总算有惊无险地划上了句号。
待众多侍卫宫女也都离开后,沈蕴也不由得长松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转向一直安静候在一旁、处理诸多琐事的平儿,吩咐道:
“平儿,传话下去,贵妃省亲结束了,大家这一日也辛苦了,都可以放松一些了,不过,也不能太松弛。”
说得平和,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该犒劳的犒劳,该警惕的仍需警惕,毕竟,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平儿恭敬领命而去。
她行事利落,步履轻盈,很快便将沈蕴的指示传达下去,府中各处当值的下人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轻松之色,但依旧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沈蕴又对薛宝钗等女说道:“想必大家也都累了,各自回房歇息吧。”
说着,目光扫过在场诸女,在黛玉身上微微一顿,流露出询问和关。
薛宝钗、三春姐妹、邢岫烟、妙玉、尤二姐都纷纷告退。
宝钗端庄地行礼,目光平静,探春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带着惜春、迎春默默离开,岫烟温顺,妙玉清冷,尤二姐怯怯,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消散在回廊深处。
偌大的前厅,很快便只剩下沈蕴与林黛玉二人。
沈蕴则自然地牵起黛玉微凉的手,穿过寂静的庭院,廊下的灯笼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长。
进入上房,隔绝了外界的寒凉与喧嚣,仿佛进入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暖而私密的空间。
刚落座,沈蕴便挥退了上前斟茶的丫鬟,亲自提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为黛玉和自己各斟了半盏热茶。
茶烟袅袅,氤氲了他的眉眼,却让他的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黛玉脸上,问道:
“妹妹,佛堂中的情况如何?”
沈蕴只知道王夫人出来后,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并不知三人在佛堂里到底说了什么了。
府中婆子只报回了王夫人离去时的状态,至于佛堂紧闭的门内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交锋与崩塌,需要从黛玉这里得到最真切的拼图。
林黛玉也没有隐瞒,将佛堂里发生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声音温和,语气平稳,从王夫人最初的狡辩抵赖,到被元春与她步步逼问的狼狈,再到提及贾敏往事时的刻骨怨恨,以及最后在菩萨像前的崩溃。
叙述得清晰而有条理,唯有在说到王夫人因嫉恨贾敏而迁怒于她、进而牵连沈蕴时,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说到最后,抬起眼眸,望向沈蕴,那双惯常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歉意与自责:
“哥哥,说起来,竟是我连累了你,若非是她记恨我,也不会几次三番算计哥哥你了。”
说话间,声音低了下去,她始终觉得,沈蕴本是光风霁月之人,平白卷入这些后宅妇人因陈年旧怨而生的腌臜算计里,皆是因她之故。
沈蕴听了,轻轻拉起她的手,握了握,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将黛玉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柔声劝慰:。
妹妹何必这么般说,这又岂能怪责到妹妹你身上,不过是王氏自己嫉妒恶毒,心术不正罢了。”
“若非她是贵妃生母,牵涉甚广,这次定是劫数难逃,妹妹不必将他人之恶,揽于自身。”
“倒是妹妹你,当时定是听得极为难受吧,可还好?”
说话间,沈蕴眼中满是柔和,紧紧凝视林黛玉。
他更关心的是黛玉亲耳听到那些恶毒言辞、直面人性丑陋时的感受,仔细地凝视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丝疲惫或伤感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