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嘶哑的呐喊,通过一种名为“苦音传万里”的秘法,化作无形的心灵惊雷,瞬间传遍了天元大陆所有修为达到化神境以上的宗门大能与皇朝老祖耳中。
这声音里蕴含的,不仅是信仰崩塌的恐惧,更是一种对“勤奋”这一修行基石被撼动的极致愤怒。
一时间,整个天元大陆,凡是信奉“天道酬勤”“逆水行舟”的强者,无不心神剧震。
“懒惰成道?何等荒谬!”
“此乃魔说!欲要我等修士皆成坐吃等死的废物吗?”
“北域已成魔土,必须净化!”
西域,苦行宗。
三千名终年以苦修磨砺自身的僧人,在听到祖师的传音后,齐齐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们放下手中正在捶打肉身的荆棘条,摘下刺入骨肉的铁环,整齐划一地走向宗门广场。
短短半日之内,以苦行宗为首,联合了对“奋进”之道最为推崇的七大皇朝,一场声势浩大的“清懒行动”就此宣告天下。
他们挑选出宗门与皇朝中最坚韧、最勤勉的九百名苦修者,组成“破懒联军”。
这些人,每一个都背负着重达千斤、刻满了“警醒”符文的玄铁十字枷,赤足踏上征途。
他们的步伐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在大地之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天道酬勤,百死不悔!”
“地道酬善,苦海无涯!”
九百人齐声诵念着苦行宗的“勤修咒”,声音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洪流,仿佛一柄无坚不摧的意志之剑,直指那被“堕落之息”笼罩的北域。
他们所过之处,空气都因那股灼热的奋进意志而变得焦躁,花草垂头,仿佛在为自己的“安逸生长”而感到羞愧。
北域边境,苏慕雪一袭红衣战甲,手持长剑,身后是百战余生的残存将士。
她遥望着那道如同移动的苦难城墙般缓缓压境的金色人潮,俏丽的脸庞上满是冰霜。
“站住!”她剑尖前指,遥遥对准了为首那名气息最强、眼神最狂热的领头大和尚,“万载以来,域外魔族窥伺,北域喋血,尔等苦行宗与七大皇朝何曾派出一兵一卒?如今我北域刚刚平息战火,你们倒打着‘净化’的旗号来了?一群在宗门里闭关自保的缩头乌龟,反倒有脸骂别人不努力?”
她的话语如淬火的钢针,辛辣而刻薄,直刺对方的伪善。
领头大和尚面容枯槁,眼神却亮得骇人,他闻言冷笑一声,声若金石交击:“女施主此言差矣!正因我等深知努力之艰辛,勤修之不易,才更明白懒惰乃万恶之源,是侵蚀道心之剧毒!今日我等前来,正是要斩断这毒瘤,还天元大陆一个朗朗乾坤!”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远在千里之外的大乾皇宫深处,一座观星楼内,楚清歌正端坐于一张巨大的天机星盘前。
她素手轻拂,星盘上光华流转,清晰地映照出那九百名苦修者的身影。
但她看到的,却远比苏慕雪更多。
在天机镜的洞察下,那九百名苦修者体内,灵力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疯狂运转,一道道狂暴的能量洪流冲击着他们本就脆弱的经脉。
无数细微的裂痕,早已遍布他们全身的脉络,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这哪里是勤修,分明是“执念入魔”的征兆!
他们就像一台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即将烧毁自己。
楚清歌清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他们不是来渡人,是来求救的。”
这些将“勤奋”刻入骨髓的人,早已被自己的执念绑架,他们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北域这股“无为而治”的懒息,恰恰是能让他们那紧绷到极致的道心松弛下来的唯一解药。
“越是拼命的人,越是看不得别人休息。因为旁人的安逸,会映照出他们自身的偏执与荒谬。”
楚清歌立刻提笔,以神念为引,写下一道密信,化作一只纸鹤飞向苏慕雪:“不必阻拦,他们是来借北域的‘懒息’疗伤。传我谕令,北域全境,上至王公,下至走卒,即刻起,集体午睡,不得迎战,不得喧哗。违令者,罚抄《懒神经》一百遍!”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城中所有犬吠之狗,皆发‘打呼符’一张,务必睡得香甜。”
收到密信的苏慕雪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楚清歌的深意,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苦修大军,收剑归鞘,对着身后将士们大喝一声:“收队!全体都有,找地方睡觉!”
苦行宗大军畅通无阻地踏入了北域。
然而,他们预想中那充满魔气与堕落的景象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安详到诡异的土地。
田埂上,农夫枕着锄头,鼾声如雷;市集里,小贩靠着货摊,口水流了一地;就连城墙上的守卫,都歪七扭八地靠着墙垛,睡得不省人事。
甚至连路边的野狗,都四脚朝天,肚皮一起一伏,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无处不在的、香甜的睡意。
这股“睡意”汇聚成一片无形的海洋,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苦修者。
他们身上那股狂热的、紧绷的“精进之力”,在这片海洋中,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浸入了冰泉,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迅速冷却下来。
领头大和尚脸色铁青,他强忍着那股自心底升起的困意,率众一路急行,终于抵达了龙脉深坑。
他一眼就看到了坑底那个“万恶之源”——正四仰八叉躺着,睡得正香的林修远。
“林修远!”大和尚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禅杖,发出一声惊天怒喝,“你这颠覆大道的魔头!可敢与我一战?!”
回答他的,是坑底传来的一阵更响亮的鼾声。
林修远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翻了个身,侧卧着,还砸吧了一下嘴。
就是这一下!
嗡——!
刹那间,天地静音。
所有主动运转功法、试图抵抗这股睡意的苦修者,耳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阵绵长而富有节奏的呼噜声。
这呼噜声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直接作用于他们的神魂与经脉。
他们体内那奔腾如野马的灵力,运行节奏竟被这呼噜声强行拖慢,从万马奔腾,瞬间变成了老牛拉车。
“呃……”
“好……好困……”
扑通!扑通!
九百名意志坚如钢铁的苦修者,竟如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跌坐在地。
他们眼皮重若千钧,手中紧握的法器脱手滑落,背上那象征着意志的千斤铁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口中原本诵念的“勤修咒”,也渐渐变成了含糊不清的梦话。
片刻之后,九百名“破懒联军”的精英,竟全都不由自主地东倒西歪,跟着打起了盹儿。
“呵。”
一声冷笑传来。
苏慕雪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她看也不看那些睡倒的僧人,而是拔出长剑,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猛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殷红的鲜血滴落,她没有去攻击任何人,而是以血为墨,在地面上迅速勾勒起来。
那图案玄奥无比,看似杂乱,却暗合某种天地至理——这正是昨夜她梦中,无意间瞥见的,林修远翻身时,其体内脊椎骨节与周身脉络一闪而过的神妙图谱!
“以我之血,筑懒人结界!”
阵成!
刹那间,整个北域的地脉发出了一声愉悦的共鸣,仿佛一个睡得舒服的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紧接着,北域之内,那亿万沉睡的百姓、动物,竟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翻了个身!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形成了真正的“天地共眠潮”!
一股温柔到极致,却又浩瀚到无法抗拒的“安眠之力”自结界中弥漫开来。
那九百名苦修者体内因过度修炼而积压的躁动灵力,竟被这股力量温柔地梳理、疏导,他们经脉上的裂痕,在这股力量的滋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只是,随着伤势的好转,他们心中那股奋斗终生的战意,也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宁。
“为什么……会这样……”
领头大和尚最先悠悠转醒,他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平和与舒畅,以及那再也提不起半分争斗之心的道心,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跪倒在地,双手捶打着地面,发出了绝望的悲鸣:“我们苦修了一辈子……到头来,竟是我们自己在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一片云彩飘然而至,楚清歌自云端款款落下。
她来到大和尚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淡淡清甜香气的“安神蜜饼”,轻轻放在了那根掉落在旁的禅杖之上。
“大师,”她的声音清冷而温和,“真正的修行,不是拼尽全力与天争命,而是安逸到……让天,都忘了你的存在。”
深坑之中,林修远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扬起。
他体内那早已停止跳动的混沌核心石碑上,一行新的提示悄然浮现:
【检测到大规模‘自愿躺平’事件,解锁权限:懒神领域·扩张。】
【碑文更新:真懒纪元,试运行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遥远的北域边境线上,那片曾被魔胎容器抽干了所有生机的荒芜之地上,夜色正浓。
这里本该是一片死寂,但此刻,那些曾经被同化为行尸走肉的“梦游者”们,正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他们不再游荡,不再茫然,而是整齐划一地,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的瞳孔深处,一种与“沉睡”截然不同的光芒,正在悄然亮起。
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清醒”的定义,似乎正在被一种全新的、不为人知的力量,安静地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