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佛国故土,那片曾诞生了无数苦行僧的焦土之上,天空如破碎的琉璃,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狰狞的黑色豁口。
那不是空间裂缝,而是一种概念上的崩塌。
仿佛“奋进”与“拼搏”这两个词语本身,在天元大陆的法则层面被彻底抹除,其留下的真空,正被无尽的虚无所填充。
紧接着,一具无法用任何生灵形态形容的“怪物”,从豁口中缓缓升起。
它没有面孔,没有身躯,赫然是一座由亿万修行者执念凝结而成的移动坟场!
无数早已腐朽的闭关洞府堆砌成它的骨架,亿万柄在挑战天劫中折断的剑刃构成它嶙峋的利爪,数不尽的焚毁丹炉与破碎阵盘组成了它跳动不止、喷涌着不甘与怨毒的核心。
天道尸骸!
这是上古仙域崩塌以来,所有在“争渡”之路上失败、耗尽心血却一无所获的生灵,其执念的集合体!
它每向上攀升一寸,整个天元大陆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山川在哭泣,江河在呜咽,仿佛在悼念那个曾经热血沸腾、人人皆欲逆天改命的时代。
南岭,药谷遗址。
在一座由无数珍稀药草自然生长而成的祭坛之上,林半夏一袭素衣,跪坐于蒲团,神情宁静而虔诚。
在她白皙如玉的掌心,正捧着一截早已干枯、仅剩一丝微弱生机的褐色草根。
逆醒草,传说中能唤醒沉睡神魔的禁忌之物,这是世间最后一株。
她感受着天地间那股源自天道尸骸的巨大悲恸与愤怒,清澈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倒映出林修远那张懒洋洋的脸。
“你说过,最懒的人,才是最清醒的。”她轻声呢喃,仿佛在对万里之外的他诉说。
下一刻,林半夏毅然决然地将那截干枯的草根含入唇中。
她没有咀嚼,而是闭上双眼,引动心头精血,以自身最精纯的药灵之体,去温养这最后的希望。
殷红的血丝顺着她的嘴角溢出,却又被草根贪婪地吸收,那枯槁的根须,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抹微弱的翠绿。
此术,不为杀伐,不为救人,只为唤醒那些沉沦于“奋进”噩梦中的可悲灵魂,让他们……安息。
同一时间,极北之地,雪帝宫遗址。
万载玄冰铸就的宫殿早已崩塌,只剩下一地晶莹的残骸。
白若雪孑然立于废墟中央,无数破碎的冰棺碎片如星辰般环绕着她,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寒意。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与天地间“懒潮”共鸣的力量,秀眉紧蹙。
她的因果排斥体质,让她对一切外来的命运纠缠都极为敏感。
林修远的“懒道”虽然强大,但这种被动地被其庇护、被其改变的感觉,触动了她身为雪帝传人最后的骄傲。
“你让我被动接受,可我雪帝一脉,从不欠任何人情。”
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白若雪
话音未落,她眉心那枚冰晶般的印记骤然炸裂!
一滴殷红的本命精血悬浮于前,在空中迅速凝结成一个复杂而神秘的符文——休止符!
此乃雪帝宫秘法,以寿元为祭,可斩断自身与天地间任何一道因果之线!
她要亲手切断与林修远,与这场“懒潮”的命运纠缠,哪怕这意味着她将独自面对天道尸骸的威压!
“去!”
随着她一声轻叱,血色符文如一道流光,悍然打入虚空。
然而,就在那休止符即将彻底斩断最后一丝联系的刹那,一道温润柔和的乳白色光华,竟毫无征兆地从遥远中州方向的龙脉大坑中射来,精准无比地笼罩了她!
那光华充满了让人骨头发酥的慵懒气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它轻柔地包裹住白若雪,她因施展禁术而损耗的寿元与气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那即将炸裂的眉心,也被这股力量缓缓抚平,重新凝结。
这是林修远的懒息……它甚至不需要林修远本人的意志,便会自动追寻与他有羁绊之人,进行“售后维护”!
白若雪娇躯一颤,缓缓闭上了眼,冰冷的俏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神情。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也偏要救我。”
北境长城之上,天道尸骸终于降临!
那座由无尽执念构成的“山峰”,遮蔽了天日,其散发的怨念与不甘,让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绝望的灰败。
它没有眼睛,却“看”向了下方那片广袤无垠、如般柔软的乳白色懒息云海。
“吼——!”
一声发自无数灵魂深处的怒吼,震彻寰宇。
“修行之路,乃逆天而行,九死一生!岂容尔等懈怠!!”
话音落下,那由亿万断剑组成的巨爪,携着足以撕裂大陆板块的恐怖力量,朝着下方酣睡的生灵们,以及那片云海的核心——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林修远,狠狠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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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击,凝聚了古往今来所有失败者的愤怒,誓要将这“懒惰”的根源彻底碾碎!
苏慕雪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却发现自己在如此恐怖的威压下,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然而,林修远依旧躺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巨爪即将落下的瞬间,他身下那已经化作“温床”的大夏龙脉,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仿佛一个睡得正香的人,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
就是这一下!
整个天元大陆,从皇宫里的文武百官,到田间地头的农夫,从北蛮营地里的十万铁骑,到南岭深山中的妖兽……所有被懒潮席卷的生灵,竟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翻了个身!
亿万万生灵,同时翻身!
随之而来的,是亿万万道汇聚在一起,变得更加响亮、更加深沉、更加香甜的——鼾声!
“呼…… zzzzzz……”
这股由无数鼾声汇聚而成的“天地共眠潮”,形成了一道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音波壁垒。
那只足以毁灭世界的执念巨爪,拍在鼾声之潮上,竟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它庞大的力量,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境泥沼。
无数奋进的执念虚影在巨爪中挣扎,却被那温柔的鼾声层层包裹、层层消解,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仿佛一个紧绷了一辈子的战士,终于听到了母亲的摇篮曲。
就在这时,一道翠绿的光华自南岭方向破空而来,精准地投入北域的懒息云海之中。
正是林半夏以精血温养的逆醒草残根!
草根在云海中瞬间融化,化作一场蒙蒙的药雨,洋洋洒洒地落在天道尸骸之上。
那些由洞府、断剑、丹炉构成的“身体”部位,在沾染到药雨的刹那,其内部蕴含的执念虚影竟一个个睁开了浑浊的眼睛,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解脱之色。
“原来……不突破也没关系啊……”
“争了一辈子,好累……”
“师尊,对不起,我……想睡觉了……”
天道尸骸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出现解体的迹象。
“不!不——!!!”
尸骸的核心处,一道璀璨的金光疯狂挣扎,正是那西域苦行老祖“不眠头陀”的元神!
他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对着下方那个连姿势都没换过的懒汉,发出了最后的嘶吼:“我们修了一辈子!忍受了无尽的孤独与痛苦!凭什么!凭什么要被你这样一个懒汉全盘否定!!”
终于,林修远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左眼之中,混沌翻涌,右眼之内,星河生灭。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不眠头陀身上,而是穿透了时空,倒映出亿万个在修行路上挣扎的虚影:有为了突破,闭关千年,出来后妻儿早已化作枯骨的修士;有为了斩断尘缘,亲手杀死挚爱,最终走火入魔的道子;更有为了炼制邪丹,活炼千名童男童女,最终被天谴轰杀的魔君……
他看着这些可悲的灵魂,用一种仿佛刚刚睡醒、带着些许沙哑的语气,轻声道:
“你们不是被我否定。”
“你们,是被自己的执念反噬了。”
说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抽干了天地间所有的力量,让日月无光,让风云静止。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对着那即将崩溃的天道尸骸,以及冥冥中所有关注此地的存在,懒洋洋地宣布:
“本座今日,正式退休。”
话音一落,他重新躺下,双目一闭,这一次,连最后一丝清醒的神识都彻底放空,陷入了最深沉、最纯粹的“无”之中。
刹那间,规则崩塌!
当“懒”的极致是彻底的“无”,那么与之对立的“争”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那具代表了整个旧时代“奋进”精神的天道尸骸,因为它所要对抗的“目标”主动放弃了对抗,因为它所要否定的“道理”连它自己都不再相信,它存在的根基……消失了。
轰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庞大的天道尸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瓦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而散。
不眠头陀的元神在消散的最后一刻,脸上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抹极致的茫然。
林修远意识深处的混沌核心石碑之上,血色光芒冲天而起,一行崭新的碑文灼灼生辉:
【真懒纪元,正式启用——检测到新纪元种子觉醒。】
林修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
在他那已然闭合的混沌之眼最深处,最后一行谁也无法窥见的小字,悄然浮现:
【奶爸纪元,服务升级中……】
而北境那片愈发浓郁的乳白云海深处,先前那只曾探出过的、布满细密鳞片的婴儿小手,缓缓地收了回去。
只是在它收回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个什么崭新的东西,静静地悬浮在云海核心,散发着诱人的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