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极富节奏感的“呼噜”声,宛如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绝对静默的皇城核心,漾开一圈圈荒诞不经的涟漪。
大庆殿内,紫檀龙椅之上,本该执掌天下、威严肃穆的女帝楚清歌,正单手支颐,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不断震颤、发出微鼾的玉符。
这枚玉符,曾是大周皇朝耗费三代国师心血炼制的“天机镇魔符”,用以侦测天下异动,镇压心魔邪祟。
而今,它却成了这新纪元最精准的“懒癌检测仪”。
符在打呼,意味着天下安稳,万灵皆在躺平。
楚清歌抬起眼,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扫过下方。
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没有慷慨激昂的奏对,没有尔虞我诈的党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壮观无比的酣睡景象。
户部尚书枕着账本,睡得口水濡湿了今年国库的预算;兵部侍郎倚着殿柱,梦里不知在指挥哪场不存在的战役,双腿还在微微抽动;就连素以刚正不阿、站如松柏着称的御史大夫,此刻也蜷在自己的朝笏旁,睡得像个婴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鼾声此起彼伏,如潮如雷,构成了一曲荒诞而又宁静的“治世交响乐”。
楚清歌的指尖,划过另一份密报。
【道源历元年一月,天下百姓日均酣睡十八时辰,耕地荒芜,商旅不行……然,国库税收,反增三倍。】
她眸光微凝,这份结果连她这位以智计闻名的女帝都感到匪夷所思。
细查之下,原因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百姓们没了争强好胜之心,自然也没了攀比炫耀之欲。
奢侈品市场彻底崩盘,但粮食、布匹、盐茶这些最基础的物资,却因人们醒着时只想“吃饱喝足继续睡”而销量暴涨。
没有了中间商赚差价,没有了贪官污吏的盘剥,最朴素的“无欲消费”,竟带来了最健康的税收循环。
更离谱的是,城防司呈报,京城内外已连续一月“零”盗窃案。
那些曾经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如今最大的爱好,是找个向阳的墙根,和其他人一起排排坐,比谁晒太阳的姿势更舒服。
整个天元大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退回到了一个无争无扰的原始状态。
楚清歌轻抚着怀中一枚光滑的残片,那是林修远留下的“天机摇篮”碎片,能助她推演万物。
可此刻,碎片上只有一片混沌的暖意,推演不出任何危机。
“他让天道退化,让众生归于安眠……”她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无人能解的忧虑,“可人间……不能真的退化成一座没有未来的婴儿床。”
不争,不等于无序。
若长此以往,人心彻底惰化,当真正的危机降临时,谁来守护这片只会打鼾的土地?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划破殿宇的宁静,一只神骏的信鸟穿过重重禁制,精准地落在她的御案之上。
信鸟腿上,系着北境郡主苏慕雪的最高级别密报。
楚清歌展开信纸,瞳孔骤然一缩。
【报!
三域交界处出现‘懒民潮’!
北域、西域、中州边境数十万百姓,扶老携幼,自发向南岭方向迁移。
他们不为谋生,不为避难,只为……靠近那片被称作‘懒王圣地’的乳白色云海边缘,找个好位置打盹!】
【人潮拥堵,已引发沿途地脉灵气紊乱,多处山体出现‘灵气栓塞’,几欲崩塌!】
麻烦,终究还是来了!
这便是“无序”的开端!
楚清歌凤眸一凛,杀伐决断的女帝本能瞬间回归。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朱笔,准备立刻草拟《安眠疏导令》,调动大军,强制疏散人群,平息地脉。
然而,当她笔尖蘸满朱砂,落在圣旨之上时,一股她无法抗拒的、慵懒却又至高无上的意志,顺着笔杆涌入她的手臂。
她的手,不听使唤了!
那本该写下雷霆政令的玉笔,竟在明黄的圣旨上,自动游走出了一行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没睡醒劲儿的懒体字:
“让他们睡,地脉自己会挪。”
楚清歌的呼吸,为之一滞。
她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某个正躺在云上、懒洋洋翻了个身的家伙。
这是林修远留下的“懒道”法则在显现!
它已成为这片天地新的至高规则,任何“积极”、“奋进”的强硬举动,都会被这股规则之力“劝退”。
她紧握着玉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皇权,第一次在一种如此柔和却又如此霸道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对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楚清歌眼中的锐利缓缓褪去,化为一抹深邃的无奈与了然。
她松开手,任由那道写了一半的圣旨飘落,在空中无火自焚,化为飞灰。
她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舆图,这一次,她没有动用任何真元,只是以一个凡人女子的腕力,提笔,蘸墨。
笔尖在舆图上行云流水,不再是生硬的政令,而是一幅精美绝伦的“午睡地图”。
她以三域交界处为中心,详细标注出何处的山谷最静谧,何处的溪流声最催眠,何处的阳光最温暖……她将那些“地脉栓塞”的危险区域,巧妙地标注为“灵气过燥,不宜安眠”,引导人流自然避开。
最后,她盖上女帝玉玺,从袖中取出三千枚早已仿制好的“打呼符”,轻声道:“传朕旨意,颁布《天下优质懒息区分布图》,着各地官府依图引导,凡迁徙之民,皆可凭户籍免费领取‘安神助眠符’一枚。”
命令下达,殿外侍卫没有丝毫迟疑,领命而去。
在这新的纪元,这才是最符合“天道”的旨意。
“你倒是学得快。”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寒风,从殿外传来。
白若雪一袭白衣,踏雪而至,她周身散发的极致寒意,让大殿内温暖的“睡意”都为之凝滞了几分。
那些酣睡的官员,竟有几人不安地翻了个身。
她立于观星台外,目光如剑,直视楚清歌:“你纵容他们沉睡,与虎谋皮,不过是在为他那可笑的‘懒道’,铺就一个温床。终有一日,这天下会彻底沉沦,在安逸中腐朽,重演上古‘奶癌纪元’的温床悲剧!”
楚清歌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将那张刚刚绘制好的“午睡地图”,凌空送到白若雪面前。
白若雪冷哼一声,不屑地扫去。
但只一眼,她那冰封的眉头便微微一蹙。
地图上,懒息区并非一概而论,竟被楚清歌以懒息的浓度,细致地划分出不同区域。
浓度最低的“浅睡区”,供孩童嬉戏打盹,既能安神,又不至于磨灭天性;浓度最高的“深眠区”,设在灵气最充裕之地,供寿元将近的老者安养天年,或供有伤在身的修士静养恢复。
而在这些区域之间,赫然贯穿着一条清晰的“清醒走廊”——这条走廊上的懒息浓度被刻意压至最低,专供那些必须维持社会运转的农夫、工匠、商旅通行劳作。
秩序,井然。
这哪里是纵容,分明是在“懒道”的规则之内,建立起了一套全新的、更加精细化的社会秩序!
“……”白若雪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倒比我雪帝宫那套冷冰冰的冰律,多了几分人情味。”
就在这时,一个轻微的鼾声,从大殿的正上方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林修远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殿顶的琉璃瓦上,身下垫着一片厚实的乳白色云团,睡得正香。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楚清歌仰望着那道身影,眸光复杂:“你让天下人学会了躺平,可谁来教他们……怎么醒过来?”
林修远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含糊地翻了个身,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谁说要醒了?睡着……也能活得更好。”
话音未落。
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楚清歌与白若雪神识扫去,顿时一怔。
只见京城外一片新规划的“浅睡区”里,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懒息中追逐嬉戏。
他们并非清醒,而是在一种奇异的梦游状态下玩耍。
一个孩子在梦里堆着沙堡,小手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下的地脉竟温顺地随之起伏,泥土翻涌,一片荒地竟被他“拍”成了一方平整的良田!
另一个女孩梦见自己在浇花,小手凌空一招,天空中一丝水汽便被引动,化为甘霖,精准地洒在田地之上。
他们玩得越开心,笑声越响亮,周围的地脉灵气就越是活跃,一片片新的田地、沟渠,就在这群孩子的“睡中嬉戏”里,被无师自通地开了出来!
楚清歌眸中闪过一抹震撼的明悟。
“原来……这才是你安排好的‘睡中劳作’……”
白若雪也看得呆住了。
她望向殿外,只见在官府的引导下,那数十万“懒民潮”竟已化整为零,正自发地排着长队,按照“午睡地图”的指引,井然有序地进入各自的懒息区。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人人脸上都带着即将美美睡一觉的满足与向往。
“你什么都不做……”她看着殿顶那道身影,冷若冰霜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却让万物自行归位。”
林修远似乎听到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再次翻了个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这才叫……顶级服务。”
而在无人能及的混沌最深处,那枚代表着新纪元规则的“无字道印”静静悬浮。
在它光滑如镜的印底,一行由纯粹的“道”构成的极小文字,悄然浮现:
【用户满意度——静音处理中。】
楚清歌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午睡地图”之上。
她的视线,越过中州,越过西域,最终停留在地图的最北端——那片与蛮荒妖地接壤的、黄沙漫天的北境边关。
在那里,她用朱笔圈出了一个最大、懒息浓度也最异常的区域。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心底缓缓升起。
当这股让万物沉睡的“懒道”法则,蔓延到那片终年只有金戈铁马、杀伐不休的铁血边疆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