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药谷,雾气氤氲,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安抚人心。
林半夏跪坐在一张由藤蔓自然编织而成的软塌前,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一位老农枯瘦的手腕上。
她黛眉微蹙,神情专注而疑惑。
这名老农,药谷人尽皆知,其寿元之火早在三日前就该彻底熄灭。
然而此刻,他非但没有死去,反而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比香甜的沉眠。
一缕精纯的木系灵力自林半夏指尖探入老农体内,沿着他那本已干涸堵塞的经脉缓缓游走。
下一刻,她杏眼圆睁,呼吸为之一滞。
她“看”到了!
老农的经脉之中,竟有无数比发丝还细的乳白色藤蔓虚影在缓缓生长、蔓延。
这些虚影并非外力侵入,而是从他自身血肉中滋生而出,它们所过之处,那些淤积了数十年的杂质与暗伤,竟如春雪遇暖阳般悄然消融。
原本脆弱不堪的经脉壁垒,被这藤蔓虚影温柔地加固、拓宽,变得坚韧而富有弹性。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在老农那早已枯竭的丹田气海之内,一缕微弱却精纯至极的乳白色真元,正缓缓凝聚。
这丝真元,不属于任何一种她所知的修炼功法,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慵懒与祥和,仿佛并非苦修得来,而是每日躺在这片醒神藤下,听风、晒日、打盹的自然馈赠。
“懒息真元……”林半夏喃喃自语,一个前所未有的词汇在她脑海中自动浮现。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入身后的药庐。
这里存放着药谷传承千年的无数孤本药典。
她取下那本最为古老的《百草归元经》,翻到记载着“续命还阳”的篇章。
古籍上,以朱砂写就的药方触目惊心:“主药引:千年血参之心、万载寒髓之玉、九死还魂草之根……”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足以让化神大能都为之疯狂的天材地宝。
然而,就在林半夏的目光落于其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覆盖着药谷的无尽醒神藤,其核心主根仿佛有所感应,微微亮起一抹柔和的白光。
这光芒穿透地层与墙壁,精准地投射在古籍的书页之上。
光芒照耀下,那些朱砂写就的古老药方,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擦去,字迹迅速褪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由光芒构成的、崭新的金色小字,重新浮现在空白的纸页上:
“心静,即为药。”
“梦安,可作引。”
林半夏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古籍重如千钧。
她指尖颤抖,抚过那一行行颠覆了整个丹道体系的文字,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药……不需要再‘采’了?”她失神地低语,“也……不需要再‘炼’了?”
与此同时,药谷外围,千丈高的峭壁之巅。
夜无月一身黑衣,与阴影融为一体,冰冷的眸子如同鹰隼,俯瞰着下方那片被乳白色雾气笼罩的谷地。
她的神识中,清晰地捕捉到了十几道鬼鬼祟祟的气息。
他们是来自附近几个一流宗门的内门弟子,甚至还有一位金丹初期的长老带队,个个修为不凡,身法诡异,显然是觊觎这片突然异变的“道源植”,意图潜入盗取其根须。
只见一名身法最快的青年弟子,如狸猫般无声无息地穿过外围警戒,手指即将触碰到一根垂落的醒神藤。
他脸上露出贪婪的喜色。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藤蔓的刹那,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前后不过一息,他已然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梦呓般的傻笑。
紧接着,其余的潜入者接二连三地重蹈覆辙。
他们引以为傲的护身法宝、隐匿阵盘,在这片慵懒的领域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只要与这片生态系统产生一丝一毫的接触,那源自生命本源的困意便会瞬间淹没他们的神智。
夜无月冷眼旁观。
半个时辰后,那些“天才”们陆陆续续地醒来。
他们迷茫地坐在地上,揉着眼睛,看看彼此,又看看头顶暖洋洋的太阳。
“师兄……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啊……刚才睡得好香,什么都忘了……”
“是啊,修炼好累……我忽然觉得,在这里晒晒太阳,好像也不错。”
一名弟子下意识地想运转功法,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平日里倒背如流的口诀,此刻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非但不急,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唯有那名金丹长老,凭借深厚的修为强行挣脱了深度睡眠。
他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恐,转身便要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就在此时,他头顶的藤蔓上,一滴晶莹剔透、如同晨露的液珠悄然凝结,然后精准无比地滴落,正中他的眉心。
金丹长老遁走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恐惧与挣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般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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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缓缓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庄重无比地喃喃自语:
“争什么?抢什么?原来……打坐不如打盹。”
夜无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这群蠢货,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失去的不是记忆,而是那颗汲汲营营、永不知足的野心。
药谷深处,禁地。
林半夏来到了一口被无数藤蔓核心根须包裹的古泉旁。
此泉名为“沉梦泉”,乃药谷灵脉之眼,据说能映照人心,激发草木灵性。
她本想借泉水之力,进一步探究醒神藤的奥秘。
可当她望向泉水,清澈如镜的水面上,浮现出的却并非她自己的倒影,而是一张俊逸非凡、睡得正香的脸庞——林修远的脸。
他仿佛就躺在这泉水之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林半夏的心猛地一颤,她鬼使神差般地俯下身,对着水中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是你吗?你是借着这片藤……在替我照顾他们吗?”
话音落下,泉水表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紧接着,三滴比之前那滴更加璀璨、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无为露”,从泉心自动析出。
它们并未落下,而是化作三道流光,分别飞向了药谷三个不同的方向——
一滴飞入孤儿院,没入一个因先天不足而体弱多病的孩子体内,瞬间抚平了他孱弱的经脉。
一滴飞入伤药堂,融入一位在采药时被妖兽所伤、断了右臂的药师身上,那空荡荡的袖管之下,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生。
最后一滴,则飞向了谷口那位沉睡的老农,融入他的丹田,那缕“懒息真元”瞬间壮大了十倍不止!
林半夏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捂住嘴,不让呜咽声逸出,泪水却簌簌落下,滴入泉中。
“你从不出现……却从未离开。”
她话音未落,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
她猛地抬头,只见不知何时,林修远竟真的躺在了沉梦泉的上空。
他并非凭云而托,而是被下方无数主动伸出的、最粗壮的藤蔓核心轻柔地托举着,形成了一张独一无二、生机盎然的龙床。
他像是被林半夏的哭声扰了清梦,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
混沌流转,星河生灭,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万古时空。
在他的混沌之眼中,整片南岭药谷的脉络清晰可见——那无尽的藤蔓,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植物,它们的根须与整个南岭的地脉彻底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张覆盖数万里的“无为药网”。
在这张网中,任何一个心生倦意、身染沉疴的生灵,都能在休憩之中,从地脉与藤蔓的共鸣里,获得最温和、最本源的调养。
“以前,是人求药。”
林修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如同天道纶音,在林半夏心底响起。
“现在,是药……养人。”
话音落下,托举着他的万千藤蔓轻轻颤动,如最温柔的手臂,将他缓缓送向高空,最终消失于那片无边无际的乳白色云海之中。
夜无月不知何时已来到泉边,她没有看消失的林修远,目光反而落在了谷外一名跪地痛哭的中年人身上。
那是先前派弟子潜入的宗门执事,因年轻时强练邪功而丹田枯竭,修为尽废,本是来监视情况的。
此刻,他却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气息正从脚下的土地传来,滋养着他死寂的气海。
他一边流泪,一边朝着药谷的方向奋力叩首,嘶声呐喊:“我不求成仙!我不求大道!我只求……只求能每日来此一眠!求上仙开恩!”
夜无月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嘲弄。
“你们争了一辈子,到头来……最想要的,不过是一场好觉。”
恰在此时,那覆盖天穹的醒神藤顶端,一缕最精纯的乳白色气流袅袅升起,在空中缓缓凝成半句残言,字迹缥缈,却蕴含至理:
“治愈……从不急于求成。”
然而,几乎就在这行字浮现的同一瞬间,天元大陆的极北之地,那片被永恒冰雪覆盖的禁区深处,一股与这“懒息潮汐”截然相反的、充满了绝对寂灭与酷寒的气息,悄然苏醒。
那股气息并未扩散,只是引动了虚空中一丝微不可查的法则波动,如同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这看似完美的“静音模式”。
整个天元大陆,无人察觉。
唯有那高悬于九天之上,正睡得安稳的林修远,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万里之外,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冰宫遗址中。
白若雪一袭白衣胜雪,静静立于一面巨大的玄冰镜前。
镜中,并未映出她的身影,而是浑浊一片,隐约可见东、西、南三域祥和安宁的景象。
然而,在镜面的最边缘,一缕极寒的裂痕,正从代表着北域的角落,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