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本能已被抹去,那……然后呢?
古魔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名为“未知”的情绪。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麦香,看到远处的农人收割完一垄麦子后,竟毫无戒备地躺在田埂上,惬意地打起了呼噜。
古魔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自己那双曾捏碎过星辰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片松软、肥沃的黑土。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那片空白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或许……种地,也挺有意思?
南岭,昔日寸草不生的魔染之地,如今已是沃野千里。
这里被皇朝规划为“梦归屯田区”,安置了数以万计投诚的魔兵与被魔气侵染、无家可归的流民。
在“懒息真脉”的滋养下,他们体内的暴戾魔气早已化为最纯粹的劳作气力。
“王二麻子!你他娘的把上游的水都引到你家田里了,老子的秧苗都快渴死了!”
一片水田边,一个身高九尺、浑身肌肉虬结、脸上还有魔纹刺青的壮汉,正对着邻村的汉子怒目而视。
这壮汉曾是魔君座下有名的先锋大将,一柄战斧不知劈碎了多少修士的金丹。
被称作王二麻子的瘦高个也不甘示弱,抄起锄头:“老子就引了,怎么着?有本事你过来碰我一下试试!”
眼看一场械斗就要爆发,那魔将出身的壮汉怒吼一声,体内气血翻涌,一股堪比筑基巅峰的威压轰然散开。
他砂锅大的拳头猛然抬起,带起的劲风吹得水面波纹荡漾。
然而,就在拳头即将挥出的瞬间,他体内的“懒息真脉”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骤然加速流转。
一股远比怒火更为强烈的暖洋洋的舒适感,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那股暖意仿佛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心底劝慰:“喂,兄弟,发这么大火干嘛?太阳这么好,打一架累得满身臭汗,回去还得洗澡,多麻烦。有这力气,躺下歇会儿不香吗?”
壮汉高举的拳头,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狰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是哭笑不得的疲惫。
他愣了足足三个呼吸,才缓缓放下手臂,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同样一脸错愕的王二麻子嘟囔道:“妈的……打一架……太费劲了。”
王二麻子手里的锄头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挠了挠头:“好像是……挺费劲的。”
壮汉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看着那条细小的引水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提议道:“要不……咱俩合伙,从那边的山泉再挖一条渠过来?一人一半,谁也别争了。”
“这主意好!”王二麻子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走走走,现在就去量地方!”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一场眼看就要见血的争端,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不远处的药田里,一身素裙、正在打理草药的林半夏直起身,看着这一幕,清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她身旁的小药童不解地问:“半夏姐姐,他们以前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林半夏轻轻摇头,声音如山间清泉:“不是他们变了,是这片土地,已经让人懒得作恶了。”
同一时间,远在天元皇城的楚清歌,正巡行在更名为“安息司”的衙门内。
曾经日夜不休、光华流转的“梦枢玉符”已彻底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刚刚开始撰写的卷宗——《懒道实录》。
“司首,”一名官员躬身递上一份记录,“东域临江城,一孩童拾得钱袋,内有百两黄金。失主寻来,欲赠十金为谢,孩童却连连摆手,坚决不要。”
楚清歌接过卷宗,凤眸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为何不要?”
“孩童说,”官员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娘说了,拿了不该拿的钱,心里就不踏实,晚上会睡不着觉。为了十两金子,害我睡不好,太亏了。’”
楚清歌的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
这便是林修远想要的世道么?
不是以律法和道德去强行约束,而是让“心安理得”成为所有生灵趋利避害的本能。
她朱唇轻启,下达了一道足以震动整个天元大陆的命令:“传我谕令,通告天下。即日起,废除各州郡宗门的‘强制修行令’,凡天元子民,无论修为高低,每日于午后安寐一个时辰者,可抵一旬之赋税。”
此令一出,满堂哗然。
“司首,这……这岂不是鼓励天下人懈怠懒惰?”一名老臣忧心忡忡。
楚清歌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清越而坚定:“错了。心安者,身自勤。当‘睡个好觉’都成为一种犒赏与追求时,他们白日里只会更勤奋地耕织、劳作,以便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一个时辰的安宁。我们无需再逼迫他们,他们自己,会找到最舒服的活法。”
政令颁布,天下百姓欢呼雷动。
果然,无人因此懈怠,反而因心中有了盼头,劳作效率倍增,市井之间,一片欣欣向荣。
北域,万仞寒峰,雪帝宫遗址。
白若雪一袭白衣,奉皇命前来整顿北域混乱的地脉。
她凌空而立,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
她惊奇地发现,这片曾因大战而破碎的极寒地脉,竟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与遍布天下的“懒息真脉”自发交融,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遗址的“静雪灵网”。
凡是踏入这片区域的生灵,无论人兽,心中的暴戾与杂念都会被这股冰凉而安详的气息悄然抚平,心绪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本能地想布下上古大阵,将这灵网加固,使其成为守护北域的屏障。
可就在她掐动法诀的瞬间,她看到一群衣着朴素的村童,在白雪皑皑的废墟间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间,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
那群寒鸦盘旋而过,被笑声惊扰,非但没有戾气,反而发出了欢快的鸣叫。
而它们飞过之处,几棵本已枯死的万年铁木,枝头竟不可思议地抽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
白若雪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收起了功法,看着那群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温柔。
“原来……根本不需要我来守护。”她轻声自语,“他们的笑声,就是这世间最强的阵法。”
林修远的存在,仿佛彻底融入了天地万物,无影无形。
但他的习惯,却成了整个世界的习惯。
不知从何时起,每当日头西斜,三域九州的百姓,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会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寻一处阴凉之地小憩片刻。
他们将这个时间,亲切地称为——“懒王时”。
一日,东域一位技艺精湛的老匠人,在作坊里打盹醒来后,竟鬼使神差地拿起刻刀,凭着梦中一点模糊的灵感,雕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符。
这木符非符箓,非法器,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造型也只是一个慵懒蜷缩的人形。
可但凡有暴躁易怒之人将其握在手中,便会立刻心平气和;有忧思难解之人将其置于枕边,便能一夜无梦,安然入睡。
旁人问他此物原理,老匠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憨厚地笑道:“不知道,俺就梦见天上有个神仙,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着特别舒坦。俺醒了,就也想让大伙儿都舒坦舒坦。”
这枚被称作“眠符”的小玩意迅速流传开来,竟成了风靡天下的民间信物,其安抚人心的效果,甚至超过了许多名门大派的静心丹。
云海深处,那片代表混沌核心的永恒虚无,依旧寂静。
然而,当子时来临,天地间阴阳交汇的一刹那,整片天元大陆的夜空,忽然亮起了亿万点柔和的微光。
那非星,非月。
而是亿万生灵在安稳的睡梦中,自发逸散出的最纯粹、最满足的“心安之息”。
这些气息如百川归海,缓缓汇聚于九天之上,竟慢慢勾勒出了一道横卧于天际的、无比巨大而又无比虚幻的人形轮廓。
他依旧是那侧卧的姿态,一手枕头,一手随意搭在身侧,仿佛枕着整个世界,陷入了最深沉的酣眠。
北域寒峰之巅,白若雪仰望苍穹,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眼角有泪,嘴角却带着笑。
就在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睡意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在她识海中响起。
“别立庙……烦。”
白若雪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浓。
她转身,对着虚空盈盈一拜,清声下令:“传我法旨,亦是皇朝之令。今后,天元大陆凡兴建亭台楼阁之处,皆需在旁增设卧榻数张,供行人歇脚,名曰‘息处’。”
话音刚落,混沌核心深处,那片亘古不变的空白虚无,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仿佛带着一抹满意的笑意,旋即再度归于永恒的平静。
道已成俗,懒即人间。
然而,这股席卷了整个天元大陆的“安息之律”,如同一场温柔的春雨,滋润了九成九的土地,却终有那么一些被万古禁制所隔绝的角落,未曾被雨露沾湿。
就在这片祥和安宁的世道之下,东域最深处,一座被世人遗忘了无数纪元的古老遗迹“玄天坛”的至深之处,三名身披残破道袍、枯坐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身影,其上覆盖的厚厚尘埃,忽然簌簌地落下了一粒。
一丝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冰冷而固执的古老意志,正从万古的沉眠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