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赢擎所言,他年事已高,时日无多。
他渴望亲眼见到天下在秦国的努力下一统。
因此他迫切地想要加快步伐。
随后,两人又交流了其他一些话题。
不知怎的,话题忽然转到了赵姬身上。
若有可能,老夫其实已有些后悔将赵姬卷入我与秦王之间。
原本老夫是想借赵姬促使秦王好好向我学习。
毕竟以我的年纪,终究是斗不过他的。
谁知赵姬竟亲自涉足朝堂势力,导致如今的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老夫左右为难,一边要忙于攻打三晋之地,一边又要应付朝堂上的纷乱杂事。
即便是老夫,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一刻,吕不韦如同寻常百姓般,向赢擎倾诉起生活中的难处。
不得不说,像吕不韦这样精明一世的人……
竟然在女子手中跌了一跤,反被自己设下的陷阱绊倒。
自吕不韦掌权以来,他从未如此懊悔。
当初与嬴政交锋,实不该将赵姬卷入其中。
谁料一向精明的赵姬,竟会接二连三地犯错。
最不该的,是她自认为替嬴政着想,竟行垂帘听政之事。
但凡有些气魄的君主,都难以容忍这般越界。
偏偏赵姬就这么做了。
说她精明,倒不如说是聪明过了头。
若在嬴政登基之前,她这般作为尚可理解——为母者,为子筹谋,谁又能多言?
可如今时局已变,赵姬的思虑却仍停留在过去。
她习惯性地插手,还想继续替嬴政摆平一切。
但嬴政已是君王!
“确实,相国纵横商海朝堂,几乎洞察人心。”
“大多时候,相国总以商贾之道应对诸事。
明知执掌秦国大权如履薄冰,必将招致嬴政不满,却仍执意而为。”
“只因你在赌,赌自己能在嬴政亲政前站稳脚跟。
若赌赢了,便能如周文王般名垂青史。”
“若赌输了,便是一无所有。”
“奇货可居吕不韦,终究还是脱不去商贾本色。
想必吕公若知,也当欣慰。”
“可正如你未能料到精明的赵姬竟在此事上犯糊涂一般——”
“相国你自己,不也在用旧时眼光看待今朝之事么?”
“相国大人,时代已经不同了。”
说到底,赵姬与吕不韦本无对错。
一个习惯性地为孩子着想,一个习惯以最熟悉的手段应对局面。
区别在于,世道已变,他们却未随之而变——或不愿变,或未察觉该变。
起初似乎无妨,可时日愈久,
小问题便堆积成大患。
若不及早化解,只怕二人终将难以收场。
“呵呵,是啊……”
“是啊,我这一生最得意的,便是以最小代价,博得今日这般地位。”
“所以自那以后,我做每件事都追求付出最少、回报最多!”
“就象这一次,我本可以和嬴政好好商量,或是我做些退让,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我下意识总认为还有更省力、更圆满的办法——比如通过赵姬来缓和我和嬴政之间的矛盾。”
“然而女人的心思,你永远别想猜透。”
“如今我这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你知道现在民间是怎么议论我们的吗?”
“说我吕不韦和赵姬暗通款曲,联手架空了秦王的权力。”
“甚至有人说,当年我把赵姬送给异人的时候,她已怀了我的孩子,说秦王嬴政其实是我和赵姬的骨肉!”
“哈,要是异人连这都看不出来,我吕不韦当初又怎么会看上他?”
“异人才是真正精明的人啊!”
“我能瞒过所有人,却绝不可能瞒过他。”
“可惜他慧极必伤,或许是天妒英才吧。
如果异人还在,我吕不韦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
说到激动处,吕不韦宛如一头怒发冲冠的雄狮。
投资秦异人,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而能被他吕不韦看中、并愿倾尽家产全力辅佐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愚笨之辈?
这一点,他清楚,秦异人清楚,甚至秦国上下也都心知肚明。
但有心之人却装作不明白——否则这些流言又是从何而起?
他吕不韦、赵姬乃至嬴政,如今在秦国虽看似权势滔天,却并非没有政敌。
用脚指头想,也猜得到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谣言。
不得不说,这一招虽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却着实恶心人。
尤其对嬴政来说,即便他胸襟再宽广,听到这些传言后,也难免对吕不韦和赵姬心生间隙。
幕后之人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了。
从今往后,吕不韦、赵姬与嬴政之间,再也回不到当初刚回秦国时那般同心协力、一致对外的局面了。
赢擎听了,也一时无言。
只有真正身处这个时代,与这些人同场较量,才知道他们个个何等老谋深算。
这样的人,又怎会如流言中所说的那般不堪?
只能说,有时谣言比真相更引人注目。
两世为人的他,比谁都清楚谣言的威力——正如他前世所见的网络暴力。
真相并不重要,人们只想听他们爱听的、愿意信的。
越是曲折离奇的内幕,就越能吸引人津津乐道。
吕不韦、赵姬与嬴政同样是这些事件的承受者。
尽管表面不见刀光血影,却在他们的心头刻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甚至,此刻的吕不韦自己也能预见:
他未来的结局必然十分凄惨。
然而,明知如此又如何?
难道因为预知结局,那些他必须做、想要做、不得不做的事,就能因此搁置,任由一切荒废吗?
自然不行。
他们这个时代的人,确实怀揣信念,怀抱决心。
正如孔子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从某种角度看,吕不韦心中的信念同样坚定。
至于未来的他是否改变,
那都是将来的事。
至少在赢擎眼中,尽管吕不韦心思缜密、自有盘算,
但整体而言,他绝对配得上这样的评价。
于是,便有了最初那一幕:
赢擎与吕不韦仿佛一对忘年交,相对而坐,谈笑风生,畅论世事。
长谈已久,夕阳渐沉。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吕不韦终究起身告辞。
“小家伙,把之前所有的话都忘掉吧。”
“待我踏出此门,你我之间,便是纯粹的对手。”
“你已是我吕不韦真正认可的对手,所以接下来务必小心,别轻易丢了性命。”
“出于对对手的敬重,我今后不会再手下留情。”
言罢,吕不韦大笑迈步,踏出赢擎的府门。
身后传来一道毫不退让的坚定声音:
“老家伙,你也是!”
“想取我性命可没那么容易。
接下来,就让我陪你好好过招。”
“待你谢幕之时,我必亲自送你一程。”
吕不韦身形微顿,
随即头也不回,大步离去,只留下一阵朗朗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哈哈哈哈——”
良久,安乐侯府重归宁静。
………………
次日。
赢擎尚未出门,咸阳城中已传遍吕不韦上朝弹劾赢擎的消息。
据说,吕不韦一大早便入宫请求秦王收回成命,
至少也要明确此次封赏,所授是实权还是虚衔。
若是虚权,他便弹劾赢擎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若是实权,则指其德不配位,父亲尚在,岂有资格继承安乐侯之爵。
与此同时,秦律亦有明文规定,非凭军功封爵者,不得执掌兵权。
吕不韦此举可谓又快又狠,直接击中要害。
最终,秦王不得不在封赏中附加一条:命赢擎自行招募兵马,前往帝国陇西郡清剿异族。
自秦国立国以来,便与中原之外的各族纠缠不断。
如今,诸多异族部落更是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秦国当前需应对的异族,主要有北方的义渠残部、林胡部落,以及与赵国接壤地带不时侵扰的匈奴。
西面及西北方向,则有羌族与月氏等部。
其中北方的异族,主要为昔日“东夷西戎南蛮北狄”
中的狄人后裔,如今则以胡人为主。
数十年前,义渠与林胡曾是北方大患。
然而自宣太后诱杀义渠王后,义渠势力溃散,虽已难成气候,却仍不时侵扰秦境,令人烦不胜烦。
秦国西部分布着羌族,即羌戎部族,多以牧羊为生。
这些异族多为游牧民族,受限于当时的交通条件,始终难以彻底清剿。
近年来,趁着秦国王位频繁更迭,这些异族再度活跃起来。
尤其是义渠残部,更频频对秦展开报复。
表面看来,吕不韦弹劾赢擎爵高位重、德不配位;实际上,这一结果是多方商议所致,甚至本就是赢擎主动所求。
当时中原局势相对平稳,除了秦国在吕不韦主持下持续攻伐三晋之外,并无太大动荡。
反倒是周边异族,每见中原稍定,便趁机而起。
正应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之说。
赢擎对这些异族素无好感,尤其想到日后异族对中原的种种恶行,更是心生厌恶。
此次 ,既为借机巩固兵权、培植亲军,亦为日后做准备。
同时,这也是一次练兵良机。
他手握暗影王国提供的暗影模板,更有先天武境这般便利的资源储备之所。
若不将这些优势转化为实力,趁中原暂稳之机予异族重击,他自觉姑负了这诸多天赐之能。
所以,这一次赢擎的首要目标,就是彻底清除那些不断 扰边境的义渠人。
其次,他也要给表面上臣服于秦国的羌戎和林胡一个深刻的威慑。
如果机会允许,他甚至想直接打进匈奴的地盘,给那些经常南下劫掠的匈奴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若有可能,他丝毫不介意效仿后世的霍去病,直捣匈奴王庭,完成一场轰轰烈烈的“封狼居胥”
!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赢擎最内核的目标,还是借助这些异族的力量,打造一支前所未有的神话军团。
当然,这些都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眼下,赢擎最需要操心的,是怎么安抚眼前这三个姑娘。
尤其是吕素,眼框已经湿漉漉的。
“赢擎哥哥,你真的要去那种蛮荒之地吗?”
“能不能不去……或者带我一起去行不行?”
在吕素心里,那些地方贫瘠艰苦,赢擎哥哥从小生活在优渥环境中,怎么能受得了那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