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师兄后来带着孩子,离开了茅山,在山外自己弄了个小山门,叫玄虚派。
他又收了几个弟子,其中两个真传——大弟子就是他儿子赵俊,二弟子是个外头捡来的孤儿,叫周游。”
林发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轮廓。
但他没插话,只是等着。
“赵俊那孩子”紫霄长老咂咂嘴。
“天赋平平,但心气高,总觉得他爹看不起他——也是,长青师兄对他也是很严厉,反倒对那个二徒弟周游温和些。
周游的天赋确实比赵俊强一点,为人也踏实,不争不抢的。”
紫霞长老摇摇头。
“可越是这样,赵俊就越不服,觉得他爹宁可把本事传给外人,也不传自家儿子。”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
“呵,他也不想想,就他那心性,传给他,他能接得住?”
林发没接这话。
他只是问:“后来呢?”
“后来长青师兄坐化了。”
紫霄长老说得干脆。
“坐化前,把玄虚派的掌门位传给了周游,赵俊当时就炸了。”
紫霞长老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
“觉得他爹到死都看不起他,觉得周游抢了他的东西,觉得全天下都欠他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这种人,我见多了。”
林发沉默。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善功录的封皮边角,把那处抠得起了毛边。
“然后他就入魔了?”他问。
“没那么快。”
紫霄长老摇头。
“先是闹,在玄虚门门派里大闹,在外面闹,周游那小子说实话,脾气算好的,一直忍让,还试着安抚,可赵俊不领情,觉得那是施舍,是可怜他。”
紫霞长老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短,很快就被雨声盖过去。
“再后来,赵俊就失踪了。”
“失踪了三年。”
“再回来时,身上就带了魔功的气息。”
紫霄长老抬眼,看向林发。
他放下手,重新交握在膝上。
“周游得到消息后,就开始了追杀,一边清理门户,一边阻拦赵俊继续作恶,两人就这么追追逃逃,打了快十年。”
“十年里,赵俊的魔功越练越深,周游的修为也水涨船高——毕竟是被逼着成长的。”
紫霞长老说到这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说不清是嘲是讽的笑。
“现在,两人都到了半步四境。”
他顿了顿,特意去看林发的脸色。
“离真正的第四境‘阴神真君’,只差临门一脚。”
林发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那副表情,眼皮垂着,看不出情绪。
紫霄长老见林发不说话,他又缓缓开口。
“按理说,这事算是山门的事。”
林发抬眼,看向他。
“长青师兄虽然自立门户,但终究是从茅山出去的,他的弟子,他的儿子——出了这种事,我们该管。”
紫霞长老说着,眉头皱起来,皱纹堆得更深。
“可难就难在”
他拖长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这终究是他们玄虚派内部的事,我们这些长辈,贸然插手,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外人会说我们茅山霸道,连别派的内务都要管。”
“可小的去”
他摇摇头。
“半步四境啊,门里年轻一辈,有这实力的,拢共就那么几个,可那几个,要么是各峰真传,金贵得很,不好派去冒这个险,要么性子不合适。”
紫霄长老说到这里,停了。
他说到这,林发明白了他的意思,茅山不是没有境界不够的弟子,而是这件事不好出手。
如果能处理的好,就算他任务圆满,也是茅山的好事。
但如果处理不了,或者是出了什么事,那他这个刚刚归来的弟子。
又没有后台的子弟可能会成为背锅的对象,遭受众人责骂。
紫霄长老看到林发的神情,就知道他猜到了这背后的含义,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他又继续说,所以这个我们将任务的级别算为乙下级别,当然如果你处理妥当更好。
“我接了。”林发说道。
紫霞长老看了他几息,忽然抚掌大笑。
“好!”
“修行之人,就该有这份争心,前怕狼后怕虎,能成什么气候?”
他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点佝偻,但此刻站起来,身上那股气势却陡然拔高,像柄出了半鞘的剑。
“去吧!”
紫霄长老走到林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手劲不小,拍得林发肩膀一沉。
“真要遇到处理不了的,传讯回来。我会替你周旋。”
林发点了点头,起身拱手。
“多谢长老。”
“别谢我。”
紫霞长老摆摆手,脸上笑还在,但眼神深意。
“这任务烫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发点头。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往门外走。
步子迈得快,衣摆带起的风把那片地上的水渍又刮开一些。
“等等。”紫霄长老忽然叫住他。
林发停在门口,回头。
紫霞长老站在大厅内。“赵俊虽说练的是魔功,但别忘了——他终究是长青师兄的儿子。”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提醒。
“周游追了他十年,没下死手,为什么?”
林发没答。
他只是看着紫霄长老。
紫霞长老也没指望他答,自顾自说下去:
“你去了分寸自己拿捏。”
林发站在门口,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头。
“弟子明白。”
说完,他连杯茶都没喝,凳子都没坐热,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
湘西地界,入夜。
山风带着那种陈年腐木混着湿泥的腥味味儿,钻进鼻子里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林发站在陈家镇外头的土坡上。
他抬眼看向镇子。
陈家镇不大不小,拢共有三条主街,青瓦房挤挤挨挨地排着,这会儿黑灯瞎火的,一盏亮光都没有。
不是没点灯。
是那灯亮不起来。
林发眯起眼,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法眼,开。
视野骤变。
原先黑漆漆的镇子,此刻在他眼里像是泡进了一缸血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