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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琅琊榜15(1 / 1)

第十五章 毒尽新生

腊月二十五,晨。

雪后初霁的阳光穿过窗棂,在医馆后院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积雪正在融化,屋檐滴水声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春日序曲。我坐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摊开着梅长苏最新的脉案,墨迹已经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建元十九年冬,腊月二十五,辰时初。脉象平稳和缓,从容有力,如春水初生,汇溪成流。寸关尺三部皆起,寸脉尤显,心气渐充;关脉平稳,肝脾调和;尺脉沉实,肾气归元。十二年前所中火寒奇毒,已于昨日‘三才针法’配合‘生机汤’尽数拔除,经络脏腑间再无毒气残留。然多年毒素侵蚀,加之昨日祛毒损耗巨大,元气亏损严重,气血两虚。当以温补平和之剂徐徐图之,固本培元,为期一年,不可急于求成。”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浓墨缓缓汇聚,将落未落。我抬头望向院墙外苏宅的方向。日光正好,斜斜地照在覆雪的黛瓦上,积雪融化,汇成细流,顺着瓦当滴落,在檐下形成一串串晶莹的水帘。瓦片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像是散落了一地的碎金。距离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昨夜亥时,蔺晨曾亲自来医馆报信,说长苏睡得安稳,虽偶尔呓语,但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再无呕血或抽搐等凶险征兆。他的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疲惫,眼底的血丝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看什么呢?”李莲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乳白色的茶汤上浮着几粒烤得焦香的杏仁碎,甜香随着热气弥散开来,混合着清晨清冽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看天。”我接过白瓷茶碗,暖意顺着细腻的瓷壁传到掌心,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凉意,“今日天气好,雪停了,阳光也足,适合病人恢复。阳气回升,生机萌动。”

“也适合医者休息。”李莲花在我对面坐下,将另一碗茶放在石桌上,自己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拿起我刚刚写好的脉案仔细看着,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你昨日耗神太过,青木诀几乎透支,今日该好好歇着,调息恢复。长苏那边有蔺晨和吉婶细心照看,还有飞流守着,不会有事。晏大夫今日也会过去复诊。”

我低头喝了一口杏仁茶,温润甘甜,带着杏仁特有的微苦香气,恰到好处地抚慰了疲惫的喉咙和心神。“我知道。道理我都懂。只是”我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总觉得要去亲眼看看,亲手把把脉,指尖真切地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搏动,亲眼看到他呼吸平顺、神色安然的样子,才能彻底安心。就像是完成最后一道确认的仪式。”

李莲花看着我,眼中有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温和而包容,仿佛早知我会如此说。“那就去看。”他放下脉案,端起自己那碗茶,轻轻吹散热气,“只是别待太久,诊完脉,问清情况就回来。你需要的是静养调息,不是继续劳神。苏宅离这儿不过百步,随时能去,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辰时三刻,冬日阳光已有了些温度,照在正在融化的积雪上,泛起湿漉漉的光泽。我和李莲花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再次来到苏宅。院门虚掩着,门环上还挂着昨日的艾草灰囊——那是吉婶按习俗挂上驱邪的。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已被清扫到两侧,露出干净的石板地。只有厨房方向传来吉婶轻声哼着小调的声音,那调子是金陵一带流传的民间小曲,欢快婉转,还有隐约的药香和米粥的甜香飘出来。飞流坐在正堂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正专注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复杂的图案,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白姐姐,李哥哥。”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又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这份清晨的宁静,“苏哥哥还没醒。吉婶说,让他睡到自然醒。”

“嗯,让他多睡会儿。”我走过去,拍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触手是少年人特有的、充满弹性的骨骼,“睡得越沉,恢复得越好。身体在睡眠中修复得最快。”

飞流用力点头,把树枝往旁边一丢,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我们身后,像个小护卫。

正说着,蔺晨从东暖阁里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反手将门虚掩上。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也仔细束过,但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青影却遮掩不住,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守着梅长苏不敢有丝毫松懈。看见我们,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轻松和喜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明亮了几分,连眼下的青影都显得不那么碍眼了。

“白姑娘,李兄,这么早。”他压低声音,指了指暖阁方向,“长苏还在睡,呼吸很稳,比昨天夜里还要平顺。刚才吉婶进去看过,说脸色也比昨天刚醒时好多了,没那么吓人的白了。”

“我进去看看。”我说着,放轻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走到暖阁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很安静,炭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清晨最后一丝寒意。梅长苏靠坐在床头——准确地说是被一堆柔软的靠枕和锦被支撑着,背后垫着高高的、蓬松的鹅绒软枕,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面,只露出肩膀以上。他眼睛闭着,正沉沉睡着,睡颜安静。晨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格透进来,被过滤得柔和朦胧,像一层轻纱,落在他脸上。我站在门口,借着这柔和的光线仔细看去——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缺乏健康人应有的红润,但已不是昨日施针后那种毫无生气的、近乎死灰的惨白,而是有了一丝淡淡的、属于活人的、玉质般的光泽。唇色也恢复了淡淡的粉,不再青紫发绀,干裂的唇皮被细心涂上了一层润泽的膏脂。最重要的是,眉心舒展,再无往日紧蹙时留下的深刻纹路;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再没有那种令人揪心的、微弱而艰难的颤动。他的一只手搭在锦被外,手指修长,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而不是中毒时那种紫黯。

我轻轻走到床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指,极轻、极稳地搭上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脉搏跳动传来——平稳,有力,从容不迫。虽然还有些细弱,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水量不大,但那股源源不绝的、蓬勃向上的生机,已经从经脉最深处被彻底唤醒,如蛰伏一冬的种子终于破土,虽然稚嫩,却充满不可阻挡的、向上的力量。火寒毒那种特有的、冰火交织、滞涩如顽石的异常搏动,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他体内存在过。此刻的脉象,清、静、和、缓,是健康身体最本真的状态。

是真的清除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平稳搏动的触感。我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没有立刻离开。晨光在室内缓缓移动,尘埃在光线中飞舞。这一刻,心中没有狂喜,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的呐喊,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平静和欣慰。像是一个农人,在经历漫长寒冬的等待和辛勤春耕夏耘后,终于在一个宁静的秋日清晨,看到田里沉甸甸的、金黄的稻穗——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圆满、最实在的答案。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从江左初见时那个瘦骨嶙峋、咳血不止、生机如风中残烛的江左盟宗主,到后来金陵城中那个算无遗策却时时被剧痛折磨的苏先生,再到此刻安睡在晨光中、呼吸平稳、毒尽新生的人。这条路走得艰难,无数次在失败边缘试探,无数次调整药方针法,无数次看着他毒发时痛苦挣扎却束手无策的煎熬,无数次夜深人静时对着医案苦思冥想所有的殚精竭虑,所有的忐忑不安,所有的坚持不弃,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指尖下这平稳有力的搏动,和眼前这安宁的睡颜。

“如何?”蔺晨不知何时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昨夜显然也没睡好,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

我转身,看着他,也看着随后跟进来的李莲花和飞流,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道:“脉象平稳和缓,生机渐复。火寒奇毒,已尽数拔除。”

蔺晨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这期盼了太久的好消息真的降临。他眨了眨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床上安睡的梅长苏脸上,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或戏谑、或调侃、或担忧笑意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水光迅速积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满。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哽咽的、破碎的气音。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站着,用力地、无声地宣泄着积压了十二年的担忧、恐惧、无力,和此刻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狂喜与释然。十二年了,从梅岭那场大火,到琅琊阁找到奄奄一息的少年,到看着他忍受火寒噬骨之苦,到陪他谋划、看着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李莲花轻轻走上前,拍了拍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有些情绪,憋得太久,压抑得太深,需要这样彻底地发泄出来才好。飞流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蔺晨,又看看床上的梅长苏,似乎不明白蔺晨为什么突然这样,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坏事,于是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蔺晨终于放下手。他眼眶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水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被泪水洗过,清澈透亮。他狠狠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置换掉。再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沙哑发颤,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多谢多谢你们。真的多谢。”他看向我,又看向李莲花,目光真挚得烫人,“这份恩情,琅琊阁记下了,我蔺晨,记一辈子。”

“医者本分。”我平静地说,心中并无居功之意,“不过,毒虽已清,但调养之路才刚开始。他身体被毒素侵蚀多年,根基受损严重,昨日祛毒又耗尽了最后一点元气,如今这身子,就像被淘空了的米缸,急需填补。未来一年,必须严格按照我的方子调养,饮食起居,汤药剂方,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稍有差池,落下病根,便是终身之患。”

“我明白!我明白!”蔺晨重重点头,眼神认真得近乎凶狠,像是在发誓,“从今日起,我亲自盯着他!吃药吃饭睡觉,一样都不许他糊弄!朝堂上的事,能推则推,能缓则缓,一切以他的身体为重!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劳神费力,我第一个不答应!”

正说着,床上的人似乎被我们低低的说话声惊扰,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呻吟。

我们立刻噤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床上。梅长苏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轻振,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还有些迷蒙,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柔和的天光,清澈温润,像两泓被晨雾笼罩的深潭。他眨了眨眼,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我身上,眼神逐渐清明。

“白姑娘。”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像是久未沾水的沙地,但字句清晰,不再有气无力,“李兄,蔺晨。”

“感觉如何?”我上前一步,温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和眼神。

梅长苏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仔细地、认真地感受身体的状况。这种感受对他而言,大概是陌生又新奇的——十二年来,每一次醒来,迎接他的都是无休止的疼痛或虚弱,身体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需要忍受的刑具。而现在他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最终,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贴合。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亮的光彩,那光彩迅速扩散,点亮了他整个眼眸。唇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弯成一个真实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强撑,只有纯粹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喜悦。

“这里”他轻声说,声音里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痛苦,而是激动,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载不住的释然,“很安静。很暖和。”

只这简单的一句话,七个字,却像有千钧之重,又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暖风,瞬间吹散了暖阁里最后一点残余的凝重和担忧。

蔺晨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再次滚落下来,他这次没有掩饰,任由泪水滑落,脸上却带着笑,又哭又笑,像个孩子。李莲花眼中也浮现出深深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温暖而欣慰。飞流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蔺晨笑,看到梅长苏也笑,他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笑容纯净。

“毒已经彻底清除了。”我看着梅长苏,语气平和而肯定,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受火寒之苦,不会再有心口刺痛、寒热交替、咳血不止。但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被掏空的元气需要慢慢填补,受损的根基需要重新稳固。接下来的调养至关重要,需严格听从我的安排,不可有半分懈怠。”

梅长苏点点头,目光清亮而专注,那是属于林殊的、一旦认准目标便全力以赴的专注:“全凭白姑娘做主。”顿了顿,他看着我和李莲花,眼神郑重,“大恩不言谢,但此恩此德,梅长苏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驱策,万死不辞。”

“先养好身体再说旁的。”我摆摆手,不习惯这样郑重的道谢,转而问道,“今日可觉得饿?睡了这么久,胃里该空了。想吃点什么?”

梅长苏闻言,还真认真想了想,眉宇间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然后才道:“有些饿了。想喝点清淡的粥。有点米香的那种。”

“吉婶早就熬好了鸡茸小米粥,用文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米油都熬出来了,一直在灶上温着,就等你醒呢!”蔺晨立刻接话,声音还有些鼻音,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甚至更加雀跃,“我这就去端!飞流,走,跟哥哥去厨房!”

两人一阵风似的出去了,暖阁里只剩下我、李莲花和梅长苏。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恰好落在梅长苏盖着的锦被上,绣着的祥云纹路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梅长苏能自主进食、并且明确表达想吃什么东西的消息,像一阵和煦的春风,迅速吹散了苏宅连日来弥漫的沉重与紧张气氛。吉婶高兴得在厨房里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着“老天有眼,菩萨保佑”,手上却一点没停,更加麻利地准备起各种适合病人恢复的清淡饮食,变着花样想要把这两年亏空的营养补回来。飞流虽然懵懂,不太理解“毒已清”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到蔺晨和李莲花脸上的笑容不再有阴霾,看到梅长苏能自己坐起来慢慢喝粥,眼神也不再是那种强忍痛苦的黯淡,也明白是发生了天大的好事,一整天都格外安静乖巧,像个小守护神,守在院门口,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连枝头吵闹的麻雀都被他瞪了几眼赶跑了。

接下来的几日,在吉婶无微不至的照料、蔺晨严格的监督、以及梅长苏自身惊人的意志配合下,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

首先是精神。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只能醒一两个时辰,到午后能保持清醒三四个时辰。眼神越来越清明,褪去了病中常有的那层疲惫的薄雾,恢复了原本的沉静深邃。说话也渐渐有了中气,虽然声音依然不高,但吐字清晰,不再气若游丝。虽然大部分时间仍需卧床静养,但已能靠着软枕坐上一两个时辰,看看蔺晨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闲散游记或山水画册,或者只是安静地听蔺晨眉飞色舞地说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朝堂外的趣谈,偶尔嘴角微扬,插上一两句精准的点评。

其次是气色。这变化最为明显。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纸白,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健康的光泽,像是久不见阳光的玉石被重新擦拭,透出内敛的温润。唇上有了血色,虽不鲜艳,却是自然的淡粉。指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紫黯,而是恢复了健康的、带着月牙白的淡粉色。最令人欣慰的变化在眼神——那层常年笼罩在眼底的、挥之不去的、属于痛苦与沉重负担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从容的光彩,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眼神里有了对未来的期许,有了重新打量这个世界的沉静力量。

再次是食欲和体力。从最初只能勉强喝下小半碗稀薄如水的米汤,到渐渐能吃下半碗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咀嚼的鸡茸小米粥或细面,再到可以尝试一些吉婶精心制作的、剁得极碎的肉糜和蔬菜泥。吉婶变着花样做,今天鱼茸粥,明天蛋花羹,后天枣泥糕,他总是很给面子地吃完,虽然吃得慢,细嚼慢咽,但每一口都认真,不再像以前那样,进食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必需的负担。体力上,在卧床七日后,在我的允许下,他开始尝试下地。最初只是由蔺晨或飞流扶着,在床边站立片刻,感受双脚踩在地面的实感,适应久卧后的眩晕。然后是在房中缓行几步,再到能在廊下扶着栏杆走上一小段。每一步都走得慢,但很稳,眼神里带着一种新奇的、重获掌控的专注。

变化是细微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每日都能看出不同。每一个微小的进步——多喝了一口汤,多坐了一刻钟,多走了两步路——都让守在他身边的蔺晨、吉婶、飞流,以及时常过来探望的萧景琰欣喜不已,也让远在医馆的我和李莲花感到由衷的欣慰。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还有两天。年关将近,金陵城里的年味越发浓厚,连苏宅所在的这条相对清静的巷子,也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和零星的爆竹声。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慷慨,暖融融地洒满庭院。积雪早已化尽,墙角背阴处还有些湿痕,但大部分地方已经干爽。梅长苏经过这几日的适应,体力稍有恢复,在我的允许和众人的严密“护卫”下,被安置在暖阁窗边的软榻上。窗子开了半扇,让带着阳光味道和淡淡腊梅香气的暖风吹进来,驱散室内的药气。

他靠坐在厚厚的软垫里,身上盖着轻薄的羊毛毯,手里拿着一卷蔺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前朝山水游记《徐霞客游记》手抄本。他看得很慢,很认真,目光逐字逐句地移动,仿佛不是在阅读,而是在用眼睛抚摸那些描绘名山大川的文字。偶尔,他会抬眼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梅树花期将尽,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倔强的金黄,但嫩绿的新芽已经迫不及待地冒出头来;更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然地飘着;枝头有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充满生机。他看着这些寻常景象,眼中带着久违的、属于闲适生活的宁静与平和,那是一种劫后余生、重新发现世间美好的专注目光。

我照例在午后过来诊脉。指尖下的脉象,一日比一日更有力,更平稳,更从容。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源头活水,虽然水流还不大,尚未形成奔涌之势,但已经汩汩流淌,润泽着每一寸土地,有了清晰的方向和奔流的趋势。

“恢复得不错。”我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将他的手腕轻轻放回毯子下,“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看来吉婶的汤水养人,蔺晨的监督得力,你自己也意志坚韧,配合得当,都起了大作用。”

梅长苏放下书卷,手指在粗糙的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目光温和而真诚:“是白姑娘医术通神,根基打得牢,昨日又行险一搏,方有今日。这两年来,辛苦你了。还有李兄,为我的病多方奔走,费心劳力。”

“医者救人,天经地义。”我收拾着药箱,将用过的脉枕放回,语气平淡,不欲居功,“李莲花他也是做他该做的事。”我顿了顿,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提醒,“对了,再过几日便是除夕,金陵城过年习俗繁多,守岁、宴饮、往来拜贺,难免喧闹劳累。你身子还虚,最忌耗神费力。除夕守岁之事,能免则免,宴席也不必久坐,早些休息为好。热闹是别人的,健康是你自己的。”

梅长苏闻言,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怅然,那是对过往十二年无法与亲友共度佳节的遗憾,但随即,那怅然便化为淡淡的、真实的暖意,熨帖在眼底。“我明白。”他温声道,声音平稳,“今年的除夕能和大家一起,平平安安地度过,围炉夜话,听着外面的爆竹声,知道所有人都好好的,这已是天大的幸事,不敢再奢求更多。守不守岁,宴饮多久,倒不重要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蔺晨兴高采烈、刻意拔高的声音,像是要冲淡刚才话题里那一点点感伤:“长苏!白姑娘!你们快看,我把谁给你们揪来了!”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蔺晨推门的动作总是这么不管不顾。一道挺拔的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来人一身深青色便服,腰间束着寻常的皮革腰带,未着亲王冠服,但眉宇间的轩昂之气和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仪却难以掩饰。正是靖王萧景琰。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但额角鬓边有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肩上还带着未拍净的、从外面带来的细微尘粒。一进门,他的目光便急切地、精准地落在软榻上的梅长苏身上,像探照灯一样,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见他气色虽弱但精神尚好,眼神清明,并非强撑,紧绷的肩背线条和眉宇间深锁的担忧这才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随即,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眸子里,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亮得惊人。

“小殊!”萧景琰几步跨到榻前,声音因为急切和激动而有些发紧,他似乎想伸手去碰触,却又在半途克制地停下,只是紧紧盯着梅长苏的脸,“蔺晨派人快马送信到军营,说你的毒昨日真的清了?彻底清了?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急切,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也饱含着十二年来深藏的恐惧终于消散后的不敢置信和亟需确认的迫切。

梅长苏迎着他灼热的目光,微笑着,肯定地点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为了让对方安心:“嗯,清了。昨日白姑娘行针用药,将最后一点火寒毒根也拔除了。现在感觉很好。这里,”他再次轻轻按了按心口,动作自然,“不疼了,也不冷了。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需要慢慢养回来。”

萧景琰这才像是彻底相信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些微的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胸腔里剧烈翻腾的情绪,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我。

“白姑娘!”萧景琰面向我,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身为亲王的矜持,郑重其事地、深深地向我行了一个揖礼,腰弯得很低,姿态极为恭敬,“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景琰代小殊,也代代所有关心他、期盼他活着的人,谢过白姑娘!”

我侧身避开,不受他全礼:“靖王殿下不必如此多礼。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梅先生能撑过来,也是他自身意志坚韧,福泽深厚。”

“对你和白姑娘来说是本分,对我们而言,却是再造之恩,是是将我们从绝望深渊拉回来的手。”萧景琰直起身,语气诚恳得近乎沉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份恩情,景琰铭记于心,永世不忘。日后白姑娘若有用得着景琰的地方,无论是朝堂之事,还是江湖之远,只需一言,景琰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以皇子的身份许下了承诺。我知道他是真心实意,但这份承诺太过沉重,我并不想接下。我摇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殿下言重了。我与李莲花行医济世,不求回报。看到梅先生康复,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萧景琰见我不愿多谈恩情回报,也不强求,只是将这份感激深深埋入心底,转而重新看向梅长苏,细细问起他这两日的饮食起居,睡眠如何,吃了什么药,可有咳嗽,腿脚是否还浮肿事无巨细,一一关心。梅长苏靠坐在那里,耐心地、有条不紊地一一回答,语气平和,偶尔还会安抚性地笑笑,说一句“真的没事了”。萧景琰听得认真,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眼中那厚重的欣慰和如释重负,几乎要满溢出来。

“对了,”萧景琰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转向我,神色变得温和而郑重,“我今日来,除了看小殊,还有一事,想请白姑娘和李公子成全。”

“殿下请讲。”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萧景琰道,“今年这个除夕,意义非凡。我想在府中设一席简单的家宴,没有外人,就我们几个——我、小殊、蔺晨、蒙挚,还有白姑娘和李公子。一来,是为小殊祛除沉疴、重获新生庆祝;二来,也是真心想感谢二位这一年多来的辛劳付出。不知二位可否赏光?”

我下意识想拒绝。除夕夜,终归是亲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时刻。我和李莲花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虽与梅长苏等人相交,但终究是外人,参与这样的家宴,似乎不太合适,也怕打扰了他们难得的团聚。

梅长苏却在我开口之前,温和地出声了:“白姑娘,李兄。”他看着我,又看向不知何时也走进来的李莲花,目光真诚,带着期盼,“景琰是真心相邀,绝无客套。这两年来,你们为我的病奔波劳碌,殚精竭虑,从未好好放松过,更别提过节。今年这个除夕,于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意义特殊。它不仅是旧岁辞别、新年伊始,更是一段漫长黑暗的终结,一个新开始的象征。这个时刻,希望能与你们,与我们同经患难、共享喜悦的朋友一起度过。就当是庆祝我们大家都平安度过了这艰难的一年,庆祝新的希望降临,如何?”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真挚的情感,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邀请。他想与我们分享这份重获新生的喜悦,也想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表达他的感激。

萧景琰也恳切地看着我们。蔺晨在一旁帮腔,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就是就是!人多才热闹!吉婶可是铆足了劲要准备一大桌子菜,你们不来,我们也吃不完,多浪费!再说了,飞流那小子可喜欢跟李兄玩了,李兄不在,他该多失望!还有啊,我珍藏的好酒可都拿出来了,白姑娘不来尝尝?”

李莲花一直安静地站在我身侧,此时看向我,眼中带着询问,将决定权交给我。我迎上梅长苏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萧景琰和蔺晨期待的眼神,最后目光与李莲花温和的视线交汇。心中那点顾虑,在他们真挚的邀请下,渐渐消散。

是啊,何必拘泥于“外人”的身份?这一年多,我们早已不是简单的医患关系。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与死神的搏斗,分享了过程中的焦虑、希望、绝望和最终的狂喜。这份经历,早已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在这个特殊的、充满象征意义的除夕夜,与这些共同走过艰难岁月的人一起庆祝新生,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我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微笑:“既然如此,盛情难却。那我们就叨扰了。”

萧景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切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常有的严肃,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太好了!那就说定了!除夕夜,靖王府,恭候二位!”

除夕夜,金陵城华灯初上,万家团圆。

虽然梅长苏身体尚未痊愈,不能久坐,更不宜车马劳顿,但靖王府与苏宅相距不远,且萧景琰早已做了万全准备——铺着厚厚锦褥、内置暖炉的宽大马车,车辕包了棉布减震,驾车的是最稳重的老把式。蔺晨和飞流一左一右将梅长苏护在中间,我和李莲花则步行前往,正好可以慢慢走,感受这金陵城一年中最热闹、最温馨的夜晚。

穿过张灯结彩的街道,处处可见喜庆的红。家家户户门口挂着崭新的红灯笼,贴着鲜艳的春联和窗花,有些人家门口还堆着燃尽的爆竹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硝烟味,混合着从各家厨房飘出的、令人垂涎的饭菜香气——炖肉的浓香、蒸鱼的鲜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米酒和糕点的甜香。孩童们穿着新衣,手里提着小小的灯笼,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远处,秦淮河方向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和画舫上的笑语。年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充盈在每一个角落,温暖着冬夜的寒凉。

靖王府今夜没有大张旗鼓地宴请宾客,只在相对僻静的后院小花厅设了一桌简单的家宴。花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四角挂着精巧的宫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下来;中央一张八仙桌,铺着喜庆的红色桌布;炭火盆放在角落里,烧得正旺,确保厅内温暖如春。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杯盘碗筷,虽非珍馐满桌,但每一样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人到得也简单:主人萧景琰,今日的主角梅长苏,必不可少的蔺晨,以及得到消息后特意从京郊大营赶回来的禁军大统领蒙挚,加上我和李莲花,还有坚持要跟来“保护苏哥哥”的飞流,一共八人。宫羽托人送来了她亲手做的几样点心和一坛她自己酿的、酒味极淡的梅花酒,人却未至,大约是觉得这样的场合自己出现不太合适。吉婶则在厨房坐镇指挥,确保每一道菜都符合梅长苏现在的饮食要求。

席间没有山珍海味,多是些寓意吉祥、口味温和的家常菜色:象征“年年有余”的清蒸鲈鱼,鱼肉细嫩,只加了少许葱姜;寓意“团团圆圆”的四喜丸子,做得小巧,用清汤煨煮,毫不油腻;还有炖得酥烂的羊肉煲、清炒时蔬、豆腐羹、以及吉婶最拿手的八宝饭。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摆盘精致,颜色搭配也悦目。梅长苏面前单独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是几样特意为他准备的、更清淡的菜:一碗撇净了油的鸡汤,一碟蒸得极嫩的蛋羹,一小碗熬出米油的碧梗米粥,还有几片炖得软烂的淮山。

花厅里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气。梅长苏被安排在靠近炭火、又能避开直接风口的位置,身上裹着蔺晨不知从哪弄来的、异常轻暖的银狐裘,腿上还盖着一条薄毯。他不怎么动筷,只是含笑看着席间众人说笑,偶尔端起面前温着的参汤,小口啜饮,目光平和而温暖,像在看一幅久违的、生动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酒过三巡——主要是蔺晨和蒙挚在喝,萧景琰陪着浅酌,我和李莲花则以茶代酒——气氛越发融洽放松。蒙挚是个豪爽痛快的军中汉子,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嗓门也大了些。他说起军中过年的趣事,说起手底下那些愣头青兵蛋子闹出的笑话,说起边关将士如何用最简陋的条件庆祝新年,言语质朴,却带着铁血柔情,引得众人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感慨唏嘘。蔺晨更是插科打诨的高手,接过话头,说起江湖上各门各派过年的奇葩习俗,什么南疆某派年夜饭必吃毒虫以示勇猛,北地某帮守岁时要赤膊站在雪地里比拼内力说得活灵活现,真假难辨,逗得连萧景琰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萧景琰平日里严肃端方,威仪甚重,此刻在至亲好友面前,也卸下了大半心防,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柔和。他不时侧头,低声询问梅长苏是否需要添汤,或者将某道离得稍远的、他能吃的菜挪近一些,动作自然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梅长苏总是轻轻摇头,或者低声道谢,两人之间的默契流淌在无声的细节里。

我坐在李莲花身边,小口品尝着宫羽送来的梅花酒。酒色清透微黄,入口几乎尝不出酒味,只有梅花特有的清冽冷香和一丝蜂蜜的甘甜,在舌尖化开,温润地滑入喉中,十分适口。李莲花不喜饮酒,只以温热的普洱茶代酒,偶尔与豪爽的蒙挚或沉稳的萧景琰说上几句,声音不高,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白姑娘,”萧景琰忽然举杯,不是对着所有人,而是单独向我示意,神情郑重,“这杯酒,我敬你。多谢你,将小殊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渐渐静下来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端起面前的梅花酒,与他遥遥一碰,瓷杯发出清脆的轻响。“殿下言重了。”我平静地说,“是梅先生自己意志坚韧,求生之念强烈,福泽也深厚,才能撑过最难的关头。医者不过是顺势而为,助他一臂之力。”

“都有,都有!”蔺晨抢过话头,也举起酒杯,脸上因为酒意和兴奋泛着红光,“要我说,长苏能熬过来,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是碰到了白姑娘和李兄这样的神医,地利是咱们金陵风水好,人和是咱们大家心齐!来,咱们一起,敬长苏新生!敬白姑娘和李兄妙手回春!敬敬咱们大家,历经磨难,终得团圆,以后都好好的!”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举杯,连飞流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他那杯特制的、用蜂蜜和果汁调成的“甜水”,一脸严肃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梅长苏以杯中温水代酒,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萧景琰的郑重,蔺晨的激动,蒙挚的欣慰,飞流的懵懂认真,还有我和李莲花的平静。他眼中波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个深深的、温柔而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慨,有庆幸,有对过往的告别,也有对未来的期许。他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虽然只是水,姿态却郑重得如同饮下世间最醇厚珍贵的美酒,仿佛在以此祭奠逝去的痛苦岁月,庆祝新生的开始。

放下杯子时,许是喝得稍急了些,又或许是厅内炭火太暖,空气有些滞闷,他忽然掩唇,轻声咳了起来。不是很剧烈,只是几声压抑的、短促的轻咳。但就是这极轻微的动静,却让花厅里所有的谈笑声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举杯的,夹菜的,说笑的,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带着近乎条件反射的紧张和关切!连飞流都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梅长苏。

这两年,咳嗽对他们而言,几乎成了危险和痛苦来临的前兆,是刻入骨子里的警报。

梅长苏自己也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会引来如此大的反应。他抬手掩唇,等那几声咳嗽彻底平复,才放下手。然而,放下手后,他脸上并未出现众人预想中的痛苦或隐忍,反而缓缓地、一点点地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新奇和惊喜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真切,与他平日温和淡然的笑意截然不同。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蔺晨立刻紧张地追问,几乎要站起来。

梅长苏摇摇头,目光环视一周,看着众人紧张的神色,笑意更深,声音清晰地说道:“不是。只是刚才咳的时候,忽然发现,”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新发现,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胸口,不疼了。”

花厅里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然后,蔺晨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碗碟叮当作响,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几乎要掀翻屋顶:“好!好啊!不疼了!终于他娘的不疼了!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畅快淋漓,笑着笑着,眼眶却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水光积聚。他连忙抓起面前的酒杯,不管里面是什么,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掩饰汹涌的情绪。

萧景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着梅长苏,看着他那轻松的笑容,听着他说“不疼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那里面是厚重的欣慰,是深沉的痛惜,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十二年漫长等待终得回响的复杂情感,最终都化为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击着他的眼眶。他猛地低下头,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以掩饰瞬间的失态。

蒙挚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流血不流泪的铁骨汉子,也悄悄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再转回来时,眼圈也有些发红,但他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有些别扭的笑容,粗声粗气道:“好!太好了!我就知道!苏先生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梅长苏自己却笑得平静而满足。那是一种真正卸下了背负十二年的沉重枷锁、摆脱了如影随形的梦魇后,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轻松笑容。干净,明亮,不掺杂丝毫阴霾,纯粹得像个第一次发现糖果是甜的孩子。他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那个伴随他十二年的疼痛真的消失了,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大家:“真的不疼了。奇怪的感觉。但很好。”

那一刻,看着他那干净释然的笑容,看着周围这些为他真心欢喜、激动、甚至忍不住落泪的至交好友,我忽然觉得,这两年来所有的殚精竭虑,所有的担忧忐忑,所有深夜里对着医案反复推演的疲惫,所有施针时凝神静气不敢有丝毫分神的压力都值得了。医者救人,救的不只是一个濒危的身体,更是将一个被痛苦囚禁的灵魂释放回人间,是重新点燃一个人生命中的光,也是将希望和喜悦,带回给所有爱他、关心他的人。

宴席继续,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真切,更加放松。少了那份小心翼翼的担忧和隐忍,多了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欢庆。梅长苏虽然依旧不能多吃多饮,但精神极好,一直含笑听着,偶尔在蔺晨或蒙挚说得兴起时,插上一两句精准的点评或温和的调侃,声音虽轻,却清晰温和,带着久违的、属于林殊的鲜活灵气。

子时将近,旧岁将辞,新年即临。外面开始传来零星的、试探般的爆竹声,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噼里啪啦,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预示着新年的到来。萧景琰吩咐候在外面的侍从,将早就准备好的、较为安全的烟花搬到院中空旷处。

“小殊,要去看烟花吗?”萧景琰问,语气是征询的,“就在廊下看,不出去吹风。若是累了,便不去。”

梅长苏望向窗外隐约闪动的火光,听着那越来越热闹的爆竹声,眼中露出孩童般的好奇和向往,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笑意:“好。去看看。很久没看过除夕的烟花了。”

众人移步廊下。廊檐下早已挂好了防风的大灯笼,将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飞流第一个兴奋地跑了出去,帮着下人们摆放烟花筒。蔺晨和蒙挚也卷起袖子,凑热闹似的帮忙,嘻嘻哈哈,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李莲花站在我身边,将一件厚实的、带着他体温的灰鼠皮披风轻轻披在我肩上,又仔细系好领口的带子。我抬头看他,廊下的灯光落在他眼里,映出温柔的光泽,他对我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我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捣药练武留下的薄茧,却异常安稳。

“咻——嘭!”

第一支烟花被点燃,拖曳着明亮的尾焰,尖啸着升上漆黑的夜空,在最高处猛地炸开!绚烂夺目的金色光芒如巨大的菊花瞬间绽放,又像是撒向人间的金色星雨,照亮了廊下每一张仰起的脸庞,也映亮了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和残余的雪痕。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腾而起,红的像火,绿的如翡翠,蓝的似深海,紫的若梦幻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绽放、消散,留下转瞬即逝却惊心动魄的美丽轨迹,将原本沉寂的夜空装点得流光溢彩,如同一个瑰丽奇幻的梦境。

梅长苏靠在廊柱上,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被烟花不断照亮、又不断重归黑暗、旋即再次被点亮的夜空。烟花的光芒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快速变幻,映出点点璀璨的星光,也映出他脸上宁静而满足的笑意。那是一种历经生死劫波、卸下千斤重担、重获健康与自由后,对最寻常、最朴素的人间美好格外珍惜和享受的表情。寒风被厚重的廊檐和身后的墙壁挡住,只剩下烟花升空绽放的喧闹轰鸣,和身边人清浅的呼吸。

蔺晨在他身边,指着头顶不断炸开的、形态各异的烟花,大声解说着什么,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萧景琰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时而看向被照亮的庭院,时而落在梅长苏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和侧脸上,平日严肃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守护之意和深沉慰藉。蒙挚则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嚯!”“真漂亮!”这样直白的惊叹,像个第一次看到烟花的大孩子。

我悄悄退后一小步,让自己更靠近廊柱,也离李莲花更近些。他的手臂自然地、轻轻地环住我的肩,将我往他身侧带了带,隔绝了从侧面偶尔漏进来的、带着硝烟味的冷风。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仰头看着那片属于除夕夜的、短暂而绚烂的星空。

“又是一年。”在又一波烟花齐放的轰鸣间隙,我看着漫天散落的、渐渐黯淡的光点,轻声说。

“嗯。”李莲花在我耳边应道,声音低沉温和,清晰地传入耳中,“这一年,很充实。”

是啊,很充实。从江左到金陵,从濒死到新生,从悬着一颗心到彻底放下。在这个没有灵气、法则迥异的世界,我们无法动用超出常人的力量,只能依靠最纯粹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医术,一点一滴,一针一药,去挽救一个本该在痛苦中耗尽生命的人。我们见证了一段深厚得超越生死的情谊,目睹了一群人在命运洪流与朝堂漩涡中的坚守、挣扎、智慧与抗争。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也收获了意料之外的信任、友谊和功德。

“明年,”李莲花顿了顿,在一片新的烟花呼啸升空的背景音中,继续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等长苏身体再稳固些,能完全脱离我们的照看,日常调理也有可靠的人接手,我们就继续上路吧。”

我点点头,目光从夜空中收回,看向他映着烟花的侧脸:“好。是时候了。”

烟花还在继续,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积蓄了一年的热情和希望,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尽情释放。旧岁在绚烂与喧闹中郑重辞别,新年在璀璨的希望中悄然开启。而我和李莲花的路,也将在新的春天,收拾行囊,继续向前延伸,去往未知的远方,遇见新的病人,新的故事。

不知道下一个世界会是怎样的光景,会遇到什么样的疑难杂症,什么样的悲欢离合。但此刻,有身边这个始终并肩同行、默契无间的人紧握着手,有手中这份源自药王谷、又在不同世界磨砺精进的医术,有眼前这片属于人间、真实而温暖的璀璨烟火,便觉得心中安定,前路可期。

这就很好。

建元二十年,正月初一。新年第一天。

金陵城沉浸在节日特有的慵懒、喜庆与祥和之中。昨夜守岁狂欢的痕迹还未完全散去,街上的积雪早已化尽,只有背阴的墙角或屋顶瓦缝间,还残留着些许未来得及融化的、脏兮兮的白色。阳光格外慷慨,金灿灿地铺满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耀眼的光。空气里飘散着昨夜爆竹过后特有的、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从千家万户门窗缝隙里钻出来的、各式各样诱人的饭菜香气——炖了一夜的鸡汤、红烧肉的酱香、蒸年糕的甜糯、还有油炸食物的焦香。偶尔有穿着崭新棉袄的孩童,手里攥着压岁钱或小玩意儿,在尚显冷清的街道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我起得比平日稍晚了些。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带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子里,李莲花已经在一株老梅树下缓缓打着拳。他打的并非什么凌厉刚猛的拳法,动作舒缓自如,如行云流水,又似春风拂柳,每一个转身、抬手、迈步都带着独特的韵律,与周遭宁静的晨光融为一体。晨光落在他青色布衣的背影上,勾勒出挺拔而从容的轮廓,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宁静清晨的一部分。听见开门声,他并未立刻停下,而是缓缓收势,最后一个动作做完,才转过身来,额角有细微的汗珠,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润光泽,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如同此刻的阳光。

“醒了?吉婶刚送了汤圆过来,说是新年头一天,一定要吃,讨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在厨房小炉上温着,还是热的。”

洗漱过后,我们坐在院中那张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石桌旁,打开吉婶送来的食盒。里面是两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圆,白瓷碗,黑芝麻馅,个头匀称,浮在清亮的汤水里,上面还撒了一小撮金黄色的桂花。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得整齐的酱菜,用来解腻。正用小勺舀起一个,吹着热气,飞流就像一阵风似的从院门外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双层食盒,跑得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

“白姐姐,李哥哥,新年好!”飞流将食盒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眼睛亮晶晶的,“苏哥哥让送的。”他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样做得极其精致、栩栩如生的点心:兔子形状的豆沙包,小猪模样的奶黄糕,还有做成元宝样式的枣泥酥。下层则放着两个崭新的、鼓鼓囊囊的红色织锦荷包,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莲花与祥云纹样。

“压岁钱。”飞流指着荷包,认真地复述着梅长苏的话,“先生说,新年新始,祛厄迎祥。一点心意,务必收下。祝白姐姐和李哥哥,新的一年,平安顺遂,医术精进。”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我们虽然因为修行之故,外貌维持在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但实际心志经历早已远超这个年纪,平日里也以平辈相交,没想到梅长苏会以这样传统而周到的方式,送上新年的祝福和心意。

“长苏先生有心了。”李莲花拿起一个荷包,入手沉甸甸的,形状规整,显然里面装的是特意打制的、小巧吉利的银锞子,而非散碎银两。他摩挲着荷包上细密的针脚,“这绣工,怕是宫羽姑娘的手笔。”

“先生还说,”飞流眨眨眼,努力回忆着,补充道,“下午若是得空,请白姐姐过去一趟,想请姐姐再诊一次脉,看看恢复得如何,也也有些话想说。”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个荷包,红色的织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绣的莲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幽香。荷包一角还缀着一小串碧绿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替我们谢谢先生,点心我们收下,压岁钱的心意也领了。”我将荷包仔细收进怀里,贴身处放好,“告诉先生,我午后便过去。”

飞流用力点头,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又好奇地看了看我们碗里的汤圆,这才转身,又一溜烟跑回去了,像只快乐的小鹿。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早春残留的寒意。我独自一人提着药箱,再次来到苏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飞流蹲在墙角,专注地用小树枝拨弄着一群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看得入神。见我来了,他抬起头,无声地指了指暖阁方向,继续他的“观察大业”。

我轻轻推开暖阁的门。梅长苏正坐在窗边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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