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异世再临
眼前最后一道金光散去时,我下意识抓住了李莲花的手。
那金光并非温和地消退,而是如同被无形巨手撕碎的绸缎,片片剥离,每一片都带着刺痛神魂的锐利。穿越世界的屏障从来不是舒适的旅程——即便经历了三次,每一次仍如初次般震撼心魄。在光芒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我感觉到李莲花的手指收紧,将我的手完全包裹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掌心温热的触感让我稍稍安心,这才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飞升大陆莲花峰那熟悉的静室,而是一间陌生却雅致的江南厢房。
雕花木窗半开着,能看见外头一树开得正好的梨花。时值暮春,那梨花白得如同初雪堆砌,密密匝匝压满枝头,几乎要将纤细的枝条压弯。微风拂过,雪白花瓣便簌簌飘落,有些顺着窗棂飘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有些打着旋儿飞向院中石缸,惊得缸里红鲤甩尾潜入水底。
我缓缓转动视线,打量这间屋子。约莫三丈见方,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匠心。一张楠木八仙桌摆在窗下,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窗外摇曳的花影;两把黄花梨圈椅分置两侧,椅背雕着简洁的云纹;一架素面屏风立在屋角,屏风上既无山水也无花鸟,只用淡墨勾勒了几丛修竹的影子;而我们此刻正坐着的,是一张挂着青色帐幔的拔步床,床栏上镂空雕刻着并蒂莲的图案,做工精细,连莲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阳光从窗格斜斜射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梨花的清甜气息,混杂着楠木特有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仿佛这屋子不久前还有人居住、书写。
“这次倒是体面。”我松开李莲花的手,手指却还留恋着他掌心的温度,过了片刻才完全抽离。我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指尖抚过桌面、椅背、屏风边缘,“至少没直接扔进乱葬岗,也没变成三岁孩童。”
想起在陈情令世界初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缩水成三岁女童的身体,不得不被李莲花(那时他也只是个五岁孩童模样)牵着走的窘境;还有在琅琊榜世界,一睁眼便是阴冷潮湿的乱葬岗,四周散落着无名尸骨——相比之下,眼前这间雅致厢房简直是天道格外的恩赐。
李莲花已经走到窗边,闻言轻笑:“天道大约也觉得前两次安排得有些过了。”
他总是这样。不论遇到什么变故,都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调侃的话。我凑过去和他并肩看向窗外——是个小巧的院落,青石板铺地,缝隙间生着茸茸青苔,显是有些年头了。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院中央一口石缸,缸壁爬满墨绿色的青苔,几尾红鲤在水中悠游;东侧墙边立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嶙峋,缝隙里探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碎的紫花。
院门是虚掩着的两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依稀能辨认出“清静”二字。透过门缝,能看见外头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偶有行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渐行渐远,夹杂着隐约的市井人声——叫卖声、交谈声、车轮轧过石板的轱辘声,混成一片属于人间烟火的背景音。
“江南。”李莲花判断道,他侧耳细听,“听口音,该是苏州一带。软糯婉转,像是吴语。”
我点头,转身开始仔细检查屋内。既来之则安之,这是我们在几个世界穿梭后悟出的道理。况且,经历了陈情令世界的孩童之身、琅琊榜世界的漫长一生,如今能保持原本的年纪样貌,已是天道开恩。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触感真实,确实是二十七八岁时的模样。再看李莲花,他也恢复了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历经诸世才有的通透。
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是瓜棱形,杯是莲花盏,釉色温润如玉。我随手提起茶壶——竟是温的。壶身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度,仿佛刚刚有人斟过茶。我将茶壶轻轻放下,目光落在壶底压着的那张叠好的纸上。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触手细腻,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我小心地展开,生怕这脆弱的线索在手中化作飞灰——前两次穿越,天道给予的提示往往隐晦而短暂,有时甚至只是一闪而过的意念。
“李莲花,来看这个。”
他走过来,脚步轻得几乎无声。我们一同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地契,墨迹簇新,墨香犹存,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
立契约人:苏州府衙
房主:李莲花、白芷
坐落:苏州府吴县观前街梨花巷七号
四至:东至王宅墙界、西至河道护岸、南至街巷中心、北至李园外墙
面积:占地一亩二分,房舍三进,附院落、水井、菜圃
房款:已清
税契:已纳
落款处盖着苏州府衙的朱红大印,印泥鲜亮,日期是“大宋元佑五年三月廿八”。旁边还有几个小字:“经手书吏 王文远”。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与馆阁体截然不同,飘逸如行云流水,却又暗藏力道:“此世缘起,逍遥为任。”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潭,但我看见潭底有细微的涟漪漾开——那是思考时的特征。
“看来这回的任务明确了。”我把地契递给他,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跳,“逍遥是我想的那个逍遥么?”
李莲花接过地契,仔细看了几遍,修长的手指抚过纸面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通过触觉读取更多信息。最后他将地契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先弄清楚这是什么世界,再谈任务。不过‘逍遥’二字,在这个语境下,多半与道家所言‘逍遥游’有关,抑或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我们过往的认知里,“逍遥”一词,常与某个隐世门派相连。
他总这般谨慎。不过也对,前几次穿越的经验告诉我们,天道给的提示往往需要结合实际情况才能解读透彻。在陈情令世界,“除祟安民”四字,我们起初只以为是斩妖除魔,后来才发现更深层的含义是要净化那个世界的怨气根源;在琅琊榜世界,“补天裂”听起来像是修补朝纲,实则连梅长苏的性命也要一并“补”回来。
我开始翻找屋内其他线索。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几十本书,书脊上贴着泛黄的题签。我抽出一本——《伤寒杂病论》,纸张微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翻阅过多次的。翻开扉页,上面有前主人的笔记:“壬戌年购于杭州书肆,价三钱银。”
继续翻看,我的眉头渐渐皱紧。
“怎么了?”李莲花正在检查衣柜——里面挂着几套符合这个时代风格的男女衣袍,料子普通但做工细致,春夏秋冬各两套,尺寸竟与我们分毫不差。他取出一件青色直裰在身前比了比,袖长、肩宽都恰到好处。
“这些医书”我指着其中一本《金匮要略》的某一页,“你看这里对‘胸痹’的论述,还停留在‘寒邪客于胸中’的层面,辨证只有虚实寒热,连‘痰瘀互结’的基本概念都没有。还有这本《肘后备急方》——”我又抽出另一本,“对疟疾的治疗居然建议‘取蜘蛛一枚,置于掌中,念咒七遍,吞服’,这是治病还是做法?”
李莲花走过来,随手抽了本《脉经》翻了翻。他虽不以医术见长,但在飞升大陆时受我耳濡目染,又经历了几个世界的历练,对医道的见识已非寻常医师可比。
“看来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比我们经历过的几个世界都要滞后。”他合上书,放回架上,“甚至比琅琊榜世界的医学还要落后至少两百年。”
“何止滞后。”我一本本快速翻阅,《神农本草经》《千金要方》《外台秘要》越看心越沉,“简直还停留在巫医不分的阶段。你看这本《本草拾遗》,里面居然记载‘人血馒头可治肺痨’——这哪里是医书,简直是害命手册!”
我把书重重放回架上,又想起什么,转身抽出书架最底层几本看起来较新的书。果然,不是医书了——《武林轶事录》《江湖门派考》《大宋风物志》《南北武林见闻录》。这才对嘛,天道既然说了“逍遥”,多半和江湖武林有关。我如获至宝,将这几本书抱到桌上。
“先换衣服。”李莲花已经取出一套青布长衫,又递给我一套月白色襦裙,“既然给了身份和住所,我们便按这个设定来。游方医师如何?正好可以借行医之名打探消息。江南多医馆,我们这样的外来医师虽显眼,却也不至于引人怀疑。”
我点头,接过襦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剪裁十分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顺,裙角用浅青丝线绣着几丛兰草,针脚细密,雅致而不张扬。我转到屏风后换上,整理衣襟时,手指触到内袋里有硬物——掏出来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铜印,印文是“白氏医堂”四个篆字。
李莲花也已换好衣服。青布长衫穿在他身上,莫名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明,看人时总有种洞悉一切的感觉,与寻常书生截然不同。他也从自己的衣袍内袋里摸出一枚铜印——“李氏药铺”。
“连这个都准备好了。”我把玩着铜印,感受着上面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凹凸纹路,“天道这次真是周到得让人不安。”
李莲花已经开始清点其他物资。他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先查厨房——米缸是满的,白米粒粒晶莹;面缸里是新磨的面粉,还带着麦香;油盐酱醋俱全,甚至还有一小罐糖。柴房堆着码放整齐的柴火,足够烧一个月。后院的小菜园里,青菜、萝卜、韭菜长势正好,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水井旁放着木桶,他打上来半桶,水质清冽,尝一口,竟有淡淡的甜味。
最妙的是东厢房。推开门,一股药材特有的苦香扑面而来。这间屋子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药房——靠墙立着两排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标签;窗下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捣药钵、戥子、切药刀、碾槽;墙角的架子上整齐码放着一叠叠油纸,用来包药;最里侧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陶罐,打开一看,里面是熬制好的成药膏,标签上写着“金疮药”。
我拉开药柜抽屉,当归、黄芪、甘草、桂枝常用的几十味药材都有,虽然分量不多,但品质尚可。又打开另一个抽屉,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连清热解毒的药也备齐了。最下面的抽屉里,整齐排列着十几个小瓷瓶,瓶身贴着红纸标签: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都是急救要药。
“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我打开放在桌上的针灸包,黄绸衬里,上面别着数十根金针银针,针尖闪着寒光,显然是新打的。针旁还放着艾绒、火折子、酒精棉——连消毒用具都想到了。
李莲花检查完整个院落,回到正厅坐下。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叶是放在橱柜里的雨前龙井,用油纸包着,拆开时茶香扑鼻。
“既来之,则安之。”他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我们先在此处安顿下来,明日开始打探消息。今日就好好熟悉这处宅子,也适应一下这个世界的气息。”
“今晚呢?”我接过茶杯,看着碧绿的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片。
“今晚”李莲花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氤氲的热气,唇角微扬,“先尝尝这江南的茶,看看与飞升大陆的灵茶有何不同。再研究研究这些书,弄明白我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我抿了一口茶。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回甘,清香在齿颊间萦绕。虽无飞升大陆灵茶那种滋养神魂的功效,却另有一番人间烟火气——那是阳光、雨水、土壤和匠人手艺共同孕育的味道。
阳光渐渐西斜,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我们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品茶。这种宁静很珍贵——经历过多次穿越,我们都知道,一旦开始行动,这样的宁静时光便难再得。
“你说,”我捧着茶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这次天道要我们‘逍遥’,是什么意思?字面意思,让我们在这个世界逍遥快活,无忧无虑过一生?还是要我们做点什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逍遥’?”
李莲花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良久才开口:“天道从不做无谓的安排。既然特意提到‘逍遥’,又准备了医书和药房,想来这个世界的‘逍遥’二字,别有深意。”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在想,‘逍遥’会不会是一个门派的名字?或者是一种武学境界?又或者是一种处世态度?”
我想起在飞升大陆时研究的那些时空道纹。作为医修,我本不擅长时空之道,但穿越了几次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相关信息。在莲花峰的藏书阁里,我曾翻到过几卷残破的古籍,上面记载着诸天万界之间的微妙联系。每次穿越看似随机,实则都暗合某种因果——我们在某个世界的行为,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会扩散到其他世界。
我们在陈情令世界净化阴铁、建立秩序,在那个世界留下了医道传承;在琅琊榜世界救治梅长苏、影响朝堂,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每一次,我们都改变了那个世界的走向,也因此在回归飞升大陆时,收获了大量的功德金光。李莲花甚至隐约感觉到,他的修为瓶颈在那些功德入体时,有了松动的迹象。
“所以这次,是要我们影响这个世界的‘逍遥’?”我若有所思,“可怎么影响?如果是门派,我们是加入还是改革?如果是理念,我们是宣扬还是践行?”
“明日出去打听便知。”李莲花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斜的日头。夕阳的余晖将梨花染成淡淡的金色,晚风起时,花瓣如雪纷飞。“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看看脉。”
我一怔:“你哪里不舒服?”
穿越过程虽然会有短暂不适——就像从深海急速浮上水面,身体要承受压力的剧烈变化——但以我们如今的修为,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才对。况且刚才看他行动如常,气息平稳,不像有伤有病。
李莲花伸出手腕,将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青色血管在皮下若隐若现。
“不是不舒服。”他神色平静,“是内力——我发现这个世界的天地灵气,与我们之前经历的几个世界都不同。刚才在院中走动时,我试着运转了一下功法,感觉很滞涩。”
我立刻会意,起身走到他身边,三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温度,比常人略低,这是修炼冰系功法的特征。我闭目凝神,将一丝真气缓缓探入,沿着他的经脉徐徐游走。
果然。
在他丹田处,原本浑厚如海的灵力,此刻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网罩住了。那灵力依旧磅礴,却如同困在浅滩的蛟龙,挣扎翻腾却难以舒展。更奇特的是,外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如果说飞升大陆的灵气是汪洋大海,琅琊榜世界是小溪,那么这个世界简直就是沙漠。但在这片“沙漠”中,却另有一种能量在流动——那能量更为粗粝、狂暴,类似于“武道真气”。
“你的灵力被压制了。”我收回手,眉头紧锁,“大约只能发挥出筑基期的水平。而且运转起来滞涩缓慢,如果要强行施展高阶法术,恐怕会伤及经脉。”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种压制似乎有选择性——疗伤、温养类的功法受影响较小,攻击、破坏类的功法受限严重。”
李莲花点点头,并不意外:“情理之中。如果让我们保留全部实力,对这个世界的平衡破坏太大。”
“我也试试。”我闭目凝神,尝试运转自己的功法。同样的滞涩感传来,灵力在经脉中流动时,像是逆水行舟,阻力重重。但医道功法本就偏重调和、滋养,对这种环境的适应似乎稍好一些。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稀薄的灵气正在缓慢地被我的功法转化、吸收,只是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我也一样。”我睁开眼,“但针灸、制药这些需要精细操控的医术,影响不大。真气虽然运转不畅,但操控金针、辨别药性这些靠的是经验和技巧,不依赖大量灵力。”我看向他,“倒是你——”
“无妨。”李莲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千帆后的从容,“既然天道安排我们以医师身份行动,武力本就不是首要。况且”
他并指如剑,轻轻一点。指尖并无光华闪耀,也无破空之声,但三丈外桌上的茶杯却忽然微微颤动。杯中茶水无风自动,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精巧的漩涡,中心下陷,边缘隆起,如同一个小小的漏斗。茶水旋转了足足三息时间,才渐渐平息。
“内力虽然受限,但对力量本质的理解还在。”他收回手指,气息丝毫不乱,“这个世界所谓的‘武道真气’,究其本质,也不过是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以我对灵力的掌控精度,模拟、驾驭这种粗浅能量,不难。”
我看着那个渐渐平息的漩涡,忽然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他还是个身中碧茶之毒、每日都在计算剩余时日的病人。那时他的手指也会这样抬起,却不是为了演示武功,而是为了压制体内翻涌的毒性。那时他的笑容也这样淡,却是因为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要节省。
如今,碧茶之毒早已解去,他的身体在几个世界的历练中被打磨得越发坚韧,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那种看透世事却依旧选择向前的眼神,那种身处绝境仍能谈笑风生的气度。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在想,”我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果你当初没有遇到我,现在会在哪里。是在飞升大陆的某个角落继续当你的散修,还是已经”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水化冰,将他整张脸都照亮了:“大约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了。碧茶之毒发作时,我连走到莲花峰的力气都没有,若不是你恰好路过”
他说得这样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却心里一紧。
“不许说这种话。”我瞪他,却发现自己眼眶有些发热,“你现在可是要陪我走遍诸天万界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离开。再说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没同意,你敢走试试?”
“是是是。”他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白大神医妙手回春,不仅解了碧茶之毒,还硬生生把一个将死之人拽回来,逼着他活到天长地久。我若敢擅自离开,岂不是辜负了你这番苦心?”
这话说得,好像我多霸道似的。可仔细一想,我当初确实挺霸道的。发现他中毒后,不由分说就把他拖回医庐,他不配合治疗,我就用金针封住他的穴道;他想偷偷离开,我就在他的饮食里加安神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那时怎么就那么笃定,非要救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呢?
我正要反驳,他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暖,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白芷。”他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我心上,“谢谢你当初赖上我。”
窗外的梨花又飘进来几瓣,一片落在我鬓边,一片落在他肩头,还有一片,正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白色的花瓣衬着他青色的衣袖、我月白的裙裾,画面静好得像一幅工笔画。
我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心跳也快了几拍。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轻咳一声,我试图转移话题:“那个既然内力受限,我们更得小心行事。这个世界江湖势力复杂,万一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应付起来恐怕吃力。”
“嗯。”他松开手,笑意未减,仿佛刚才那幕从未发生,“都听夫人的。”
“谁是你夫人!”我抓起桌上碟子里的一块梨花糕塞进他嘴里——那碟糕点不知何时出现在桌上的,雪白的糕体,点缀着细碎的梨花瓣,清香扑鼻,“我们现在是游方医师和学徒,记住了吗,李、小、莲?”
他被糕点噎得轻咳两声,无奈地看我,眼神里写着“你又来”。但他还是乖乖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道:“这名字是不是有点过于朴实了?”
“我觉得挺好。”我理直气壮,“行走江湖用化名,这不是常识吗?我叫白芷,你叫李小莲,合情合理。白芷是药材,莲花也是药材,我们以医者身份行走,用药材名做化名,再合适不过。”
李莲花——现在该叫李小莲了——苦笑着摇头,却也没再反对。他知道,一旦我决定了某个“有趣”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在陈情令世界,我给他取名“李小花”;在琅琊榜世界,他叫“李慕白”;如今到了这个世界,变成“李小莲”似乎也算循序渐进?
天色渐晚,夕阳完全沉入远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紫红的余晖。我们简单吃了些厨房里备好的食材做的晚饭——我炒了一盘青菜,煎了两条鱼,煮了一锅米饭。我的手艺经过几个世界的锻炼,已经算得上不错,至少李莲花每次都吃得很给面子,连鱼刺都会仔细挑干净。
饭后,我窝在药房里整理药材。烛火在桌上摇曳,将我的影子投在药柜上,随着动作晃动。这个世界的药材品种与之前几个世界大同小异,但炮制手法粗糙许多——当归切片厚薄不均,黄芪熏硫过度,连最常用的甘草都带着泥沙。我一边分门别类重新处理,一边盘算着明日义诊需要准备的东西。
金针要带,常用成药要备,纸笔墨砚也不能少。还要准备些干净布条,用于包扎伤口。对了,还得做块布幡,写上“义诊”字样
李莲花则在书房翻看那些杂书。他的记忆力极好,几乎过目不忘,一夜时间足够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概况。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研读什么绝世秘籍。
月上中天时,他抱着一摞书走进药房。我正将最后一味药材装进抽屉,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烛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温暖的光晕里。
“有收获?”我放下手中的当归,拍了拍手上的药末。
“嗯。”他把书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本《武林轶事录》,书角卷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他抽出来,翻到做了记号的一页:“这个世界江湖势力繁杂,门派林立。最有名的几个——少林、丐帮、大理段氏、姑苏慕容,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逍遥派。”
我立刻凑过去看。烛火跳跃,将那页纸照得忽明忽暗。那页记载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逍遥派,隐世门派,立派于天山缥缈峰,行踪诡秘。门人极少在江湖走动,然武功独步天下,尤以轻功、医术、音律见长。掌门无崖子,年岁不详,有传其已臻至武道极致,可御风而行。门下有丁春秋、苏星河等弟子。丁春秋于三十年前叛出师门,自立星宿派,以毒功邪术祸乱武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逍遥派武学精妙绝伦,有‘北冥神功’可吸人内力,‘凌波微步’如鬼似魅,‘生死符’控人生死。然此派门规森严,非资质绝佳者不收,故传人稀少,近乎传说。”
“难怪天道提到‘逍遥’。”我喃喃道,手指抚过“无崖子”“丁春秋”这些熟悉的名字,“看来这次的任务,和这个逍遥派脱不了干系。丁春秋叛出师门那现在逍遥派是什么情况?无崖子还在吗?苏星河呢?”
李莲花又抽出《大宋风物志》,翻到记载当朝时事的部分:“现在是北宋元佑五年,皇帝是赵煦,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朝堂上有新旧党争,司马光、苏轼等人或贬或谪;边境有辽国和西夏虎视眈眈,西北战事不断。”
他再翻几页:“江湖上,北乔峰南慕容名声最盛。乔峰乃丐帮帮主,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为人豪侠仗义,武林中人人敬服;慕容复是姑苏慕容氏当代家主,精通百家武学,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闻名。二人并称武林双璧。”
乔峰。慕容。
这两个名字让我心头一跳——这不是《天龙八部》的世界吗?那些熟悉的人物、故事、恩怨情仇,瞬间涌上心头。乔峰的身世之谜,虚竹的奇遇,段誉的情缘,还有慕容复的复国梦。当然,也提到了逍遥派——无崖子、李秋水、天山童姥之间的爱恨情仇,丁春秋的背叛,苏星河的坚守
“怎么了?”李莲花察觉我的异样,放下书,认真看我。
“我知道这是什么世界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如果我没猜错,我们来到了一个英雄辈出,却也悲剧遍地的江湖。”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给他讲《天龙八部》的梗概。从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到姑苏慕容的斗转星移;从乔峰聚贤庄血战,到虚竹破解珍珑棋局;从段誉痴恋王语嫣,到慕容复复国成空。当然,也详细讲了逍遥派——无崖子、李秋水、童姥三人的恩怨,无崖子被丁春秋打落山崖,苏星河装聋作哑守护师父,丁春秋创立星宿派为祸武林
李莲花静静听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等我讲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按照你所说的‘原着’,乔峰会因身世曝光被逐出丐帮,最后自尽于雁门关外;慕容复会因复国梦疯魔;段誉虽得美人归却要面对父母双亡;虚竹被迫破戒还俗而逍遥派,无崖子重伤瘫痪,李秋水与童姥同归于尽,苏星河被丁春秋所杀——整个门派,近乎覆灭?”
我沉重地点头:“差不多是这样。但那是‘原着’的走向。现在我们来了,时间还早——元佑五年,乔峰还是丐帮帮主,慕容复还没开始疯狂复国,段誉应该还是大理镇南王世子。而逍遥派——无崖子应该还在无量山,李秋水和天山童姥的争斗也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莲花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所以,天道要我们‘逍遥为任’,是要我们介入这些事,改变这些悲剧?”
“不一定是要直接介入。”我思索着,“也许只是要我们在关键处推一把?就像在琅琊榜世界,我们救了梅长苏,却没有直接参与朝堂斗争,只是提供医药支持,关键时刻给出建议。结果呢?梅长苏活下来了,靖王顺利登基,赤焰冤案昭雪——我们改变了结局,却没有强行扭转每个人的命运。”
“顺势而为。”李莲花点头,“我明白。天道在陈情令世界就说过,我们不能强行改变天命,只能做那根‘恰到好处的杠杆’。所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首先,得弄清楚逍遥派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无崖子是否已受伤?丁春秋叛逃后逍遥派还剩多少人?李秋水和童姥的争斗到了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又道:“其次,我们要确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定位。游方医师是个好身份,既可以行走四方打探消息,又可以凭借医术结交各方人士,还能在必要时施以援手而不显得突兀。”
“还有第三,”我补充道,“我们要提升在这个世界的自保能力。内力被压制,单靠医术不够。得想办法适应这个世界的武道体系,或者找到恢复部分实力的方法。”
夜已深,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李莲花将书收好:“先休息吧。明日开始行动。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既然这是《天龙八部》的世界,有些事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会遇到那些‘原着’里的人物,会亲眼见证甚至参与那些故事。你能保持平常心吗?”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在陈情令世界,我第一次见到“原着”人物时,激动得差点露馅;在琅琊榜世界,见到梅长苏时也是心潮澎湃。但现在
“经历了两个世界,我早就明白了。”我笑了笑,“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书里的角色。他们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有自己的选择和命运。我们会尽力帮忙,但不会把他们当成必须要‘拯救’的对象。每个人,都有权利走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李莲花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欣慰,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我一时读不懂。
“你能这样想,很好。”他说,“那么,晚安,白大夫。”
“晚安,李、小、莲。”我故意拖长音调。
他摇摇头,笑着离开了。
我吹熄蜡烛,躺在床上,却一时睡不着。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梨花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曳,如同水墨画中的写意笔触。
穿越了这么多世界,我渐渐摸出一些规律。天道似乎总是把我们送到那些“需要改变”却又“尚有机会”的时间节点:陈情令世界是阴铁之祸初起时,琅琊榜世界是梅长苏刚入京时。那么天龙世界呢?现在是元佑五年,距离原着主线开始还有二十多年。
二十年足够做很多事了。
我想起地契上那行小字:“此世缘起,逍遥为任。”
逍遥。逍遥派。
如果天道希望我们做些什么,那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成为逍遥派的人,甚至改变逍遥派的命运。但具体怎么做?是找到无崖子治好他的伤?是调解李秋水与童姥的恩怨?还是阻止丁春秋的叛逃?不,丁春秋已经叛逃三十年了,时间对不上。
或许是找到逍遥派的传人,将道统传承下去?还是找到那些散落的逍遥派武学,不让它们失传?
思绪纷乱如麻。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呼吸,清空思绪。这是李莲花教我的静心法门——当事情太多太杂时,先放空,明天再想。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更夫悠长的报时声。在这片属于千年前江南的夜色里,我渐渐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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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
那是一种清脆婉转的啼鸣,仿佛就在窗外枝头。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那是河水、青苔、泥土和花草混合的味道。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屋舍、桥梁都蒙着一层薄纱,如梦似幻。
李莲花已经在院子里练功了。虽然内力受限,但他每日晨练的习惯从未改变。此刻他正在打一套掌法,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每一掌推出都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看似缓慢,实则暗藏玄机。他的衣袖随着动作飘动,偶尔带起地上的几片梨花瓣,花瓣绕着他飞舞,竟久久不落。
一套掌法练完,他收势回身,气息平稳如常,额上连汗都没出。看见我站在窗边,他微微一笑:“醒了?早饭做好了。吃完我们就出门。”
厨房里温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笼刚出笼的包子。粥是白米粥,熬得稠滑;小菜是脆萝卜和酱黄瓜,清爽开胃;包子是菜肉馅的,皮薄馅足,咬一口满嘴生香。
我吃着包子,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我想去最热闹的茶馆义诊。那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灵通,也最容易接触到底层百姓——他们往往是最需要帮助的人。”
李莲花点头,咽下口中的粥才开口:“我昨晚打听过了——跟隔壁王家的老仆聊了会儿。观前街往东走两条街,过了永安桥,有个‘一品茶楼’,是苏州城最大的茶馆。说书的、卖唱的、算卦的、走镖的,各色人等都爱去那儿。掌柜姓周,为人还算厚道。”
“那就去那儿。”我几口吃完包子,起身去药房准备东西。
金针包要带——分成大小两套,大针用于急救,小针用于精细治疗;常用成药要备——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丸、止泻散,各包了几十份;笔墨纸砚也不能少,要开方子;还有干净布条、酒精棉、小剪刀、镊子我把它们分门别类装进一个藤编药箱,箱子里有隔层,东西放得井井有条。
李莲花则换上了一身更朴素的灰色短打,头发用布条简单束起,腰间系了条深色腰带,脚上是黑色布鞋。看起来真像个跟在医师身后打杂的学徒——虽然气质还是太过出众,但至少衣着上不显眼了。
“走吧,李、小、莲。”我揶揄地看他,背起药箱——却被他接了过去。
他无奈一笑,将药箱挎在肩上:“白大夫请。”
我们锁好院门,走上梨花巷的青石板路。清晨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门口扫地。看见我们,他们友善地点点头,我们也回以微笑。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观前街——一条宽阔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豆浆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布庄的伙计正在卸门板,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布料;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偶尔溅到门外。
苏州城果然繁华。虽是清晨,街上已是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妇人挎着菜篮讨价还价,孩童追逐打闹从人群中穿过。运河从城中蜿蜒而过,石拱桥上行人如织,桥下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吴歌。
我们随着人流往东走,过了永安桥,果然看见一栋三层高的木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楼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大匾——“一品茶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说书先生响亮的嗓音,还有茶客们的喝彩声、议论声,热闹得如同集市。
我们在茶楼门口找了块空地,支了张从掌柜那儿借来的小方桌,挂上昨晚临时写的布幡。布是普通的白布,字是我用浓墨写的:“义诊三日,分文不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白氏医堂,专治疑难杂症。”
起初没人注意我们。茶客们进进出出,大多瞥一眼就过去了——江湖郎中到处都有,义诊也不算稀奇。直到一个老乞丐颤巍巍走过来,他拄着根破竹竿,左脚穿着草鞋,右脚用破布裹着,布上渗出血迹。
“大夫,”老乞丐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沙哑,“我这脚疼了半个月了,肿得跟馒头似的,您您能给看看吗?我没钱,但能给您磕头”
我连忙扶住他:“老伯别这样,坐下说。”
李莲花已经搬来凳子,扶着老乞丐坐下。我蹲下身,小心解开他脚上的破布——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脚踝处肿得发亮,皮肤紫黑,中心有个破口,正往外渗着黄脓。
“扭伤后没好好处理,已经化脓了。”我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得先把脓放出来,再上药包扎。过程有点疼,您忍着点。”
老乞丐连连点头:“疼不怕,疼不怕,只要能走路走就成。”
我让李莲花取来清水和干净布巾,先清洗伤口周围。然后从针包里取出一根三棱针,在酒精棉上擦拭后,对准脓包最薄处轻轻一挑。黄白的脓液顿时涌出,老乞丐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牙没叫出声。我又用镊子夹取酒精棉,清理干净脓腔,敷上自制的金疮药——这药方是我在琅琊榜世界改良过的,止血消炎效果极佳。
最后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三天别沾水,每天这个时辰来换一次药。”我把一小瓶药粉递给他,“这个口服,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能消炎止痛。另外”
我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这里面是晒干的鱼腥草和金银花,回去用开水冲泡了喝,清热解毒。”
老乞丐颤抖着接过,眼眶泛红:“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我我实在没什么能报答的”
“不用报答。”我扶他起身,“试着走走看,还疼得厉害吗?”
老乞丐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脚落地时顿了顿,脸上露出惊喜:“咦?好多了!虽然还有点疼,但不像之前那样钻心了!”
他试着又走了几步,越走越顺畅,高兴得连连作揖,这才拄着竹竿一步一顿地离开了。
这一下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很快,又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过来——一个妇人抱着不停咳嗽的孩子,一个老汉捂着腹部脸色发白,一个少年腿上长着巴掌大的疮。
我一个接一个地看诊。那孩子是风寒入肺,我开了麻黄汤的方子,又教妇人用姜片擦背的土法;老汉是陈年胃疾,我施了几针缓解疼痛,开了温中和胃的方子;少年腿上的疮已经溃烂,我同样清创上药,叮嘱他注意清洁。
李莲花在一旁帮忙记录病情、分发药物、维持秩序。他虽不说话,但做事细致周到——递针时永远针尖朝自己,递药时先核对标签,有人挤得太近时,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身隔开,既维持了秩序又不显得强势。
义诊进行到晌午时,茶楼掌柜亲自端来两碗茶和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四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芝麻饼。
“两位辛苦了,喝口茶歇歇。”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很活络,“看二位面生,是刚来苏州?”
我道了谢,接过茶碗。茶水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游方行医,路过此地。”我抿了口茶,“掌柜的茶楼生意真好,从早热闹到晚。”
“托大家的福。”掌柜笑道,顺势在旁边的空凳上坐下,“不过二位这义诊一做,可算是积了大德。方才那几个,都是没钱看病的苦命人——那老乞丐姓赵,原本是个木匠,年前摔伤了脚,没钱治,成了跛子,活计也丢了,只能乞讨为生;那抱孩子的妇人,丈夫去年病死了,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艰难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不时打量我们。我知道他在探我们的底,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问:“苏州城这么大,医馆应该不少吧?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看不起病?”
“医馆是有,可好大夫贵啊。”掌柜摇头,“保和堂的刘大夫,诊金就要五十文,开方抓药另算。寻常百姓头疼脑热的,哪舍得花这个钱?都是自己熬着,或者找土郎中用偏方,治好了是运气,治不好唉。”
正说着,旁边一桌茶客的议论声飘了过来。那桌坐着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腰佩刀剑,说话中气十足。
“听说了吗?丐帮的乔帮主上个月在洛阳,一人独战黄河四煞,十招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了!黄河四煞那可是横行河北多年的恶霸,四人联手,等闲十几个高手都近不了身!”
“乔帮主自然厉害,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听说已经到了‘亢龙有悔’收发由心的境界。但姑苏慕容也不差啊。南慕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上月太湖论剑,连点苍派掌门都在他手下走了不到百招!”
“要我说,还是少林寺底蕴最深。玄慈方丈的‘大金刚掌’,那才是真正的佛门绝学。而且少林七十二绝技,每一样练到极致都能独步武林”
我竖着耳朵听,手上继续给一个发热的老妇把脉。她的脉象浮紧,舌苔薄白,是典型的风寒表证。我开了桂枝汤的方子,叮嘱她回去避风休息。
李莲花低声说:“江湖格局,和书上写的差不多。乔峰、慕容复名声最盛,少林地位超然。”
我点头,开完药方,又看向另一桌。那桌坐着几个镖师打扮的人,镖旗靠在桌边,上面绣着“威远”二字。他们说话声音更大些,带着走南闯北的豪气。
“逍遥派?那都是传说吧?谁真见过逍遥派的人?我走镖二十年,大江南北都跑遍了,从没遇见过自称逍遥派的人。”
“我听说啊,”一个年纪稍长的镖师压低声音,“逍遥派的武功邪门得很,能吸人内力!几十年前有个叫丁春秋的,不就是练了这种邪功,被赶出师门了吗?后来在星宿海自立门户,搞了个星宿派,专收些歪门邪道的弟子,用毒用蛊,阴损得很!”
“不止呢,”另一个镖师接口,“逍遥派医术也了得。据说有种‘生死符’,中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发作时浑身奇痒剧痛,只有施术者能解。几十年前江湖上闹过一阵,后来就销声匿迹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心念一动。
丁春秋。生死符。这些确实都是逍遥派的事。按照原着时间线,丁春秋叛出师门是三十年前,无崖子被他打落山崖也是那时。现在无崖子应该还在无量山琅嬛福地,由苏星河照料。而李秋水和天山童姥的争斗,应该还在暗处进行,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看来在这个时间点,逍遥派虽然隐秘,但并非完全不为江湖所知。至少,丁春秋叛出师门、创立星宿派的事,已经传开了。而生死符这种逍遥派绝学,也留下了传说。
“白大夫?”一个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抬头,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他指着自己的喉咙,声音嘶哑:“我这嗓子疼了半个月了,咽口水都像刀割,您给瞧瞧?”
我让他张嘴,用竹片压住舌头,就着光查看——咽喉红肿,有白色脓点。
“扁桃体化脓了。”我说,“我先给你放血缓解疼痛,再开方子清热解毒。”
我从针包里取出一根细毫针,消毒后,在他少商、商阳两穴各刺一针,挤出几滴黑血。男子顿时长舒一口气:“咦?舒服多了!”
“这是治标。”我边写方子边说,“回去按方抓药,连服五天。这几日饮食要清淡,忌辛辣油腻。”
男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义诊一直持续到傍晚。我们看了三十几个病人,大多是贫苦百姓的小病小痛——风寒感冒、跌打损伤、肠胃不适。但也有两个疑难杂症——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自述心悸气短,动辄汗出,夜间无法平卧。我诊她的脉,细弱而结代,舌质紫暗,是典型的心气血虚兼瘀。这在古代是重症,多数大夫束手无策。我给她开了炙甘草汤合血府逐瘀汤的加减方,又教了她一套舒缓的呼吸法,约她三日后来复诊。
另一个是老汉,十年前从房顶摔下,伤了脊柱,下半身瘫痪。这些年求医无数,花光了家底,病情却越来越重,如今连大小便都失禁了。我检查后发现,他的脊柱确实有旧伤,但更严重的是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和褥疮。我给他清了疮,施了一套疏通经络的针法,又开了补阳还五汤加减,并详细教他家人如何按摩、翻身、护理。我知道这病难愈,但至少能减轻痛苦、延缓恶化。
收摊时,茶楼掌柜又来了,这次还带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眉头紧锁,不时抬手揉按太阳穴。
“白大夫,这是我母亲。”掌柜介绍道,“她这头疼的毛病好些年了,看了好多大夫都不见好。发作时痛得撞墙,吃不下睡不着。您能否给看看?”
我请老妇人坐下,仔细问诊。她的头痛是阵发性的,多在劳累或情绪激动后发作,痛如锥刺,部位固定,伴有恶心。诊脉发现弦涩有力,舌质暗紫有瘀斑。
“这是瘀血头痛。”我判断道,“您年轻时是不是头部受过伤?”
老妇人一愣,想了想:“四十年前,确实摔过一跤,后脑磕在石头上,当时昏了半天。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瘀血留在颅内,日久成疾。”我解释道,“我给您施针疏通,再开活血化瘀的方子。不过这病年头久了,治疗需要时间,至少要坚持三个月。”
老妇人连连点头:“能治就行,能治就行!这些年疼得我呀”
我取出一套金针,消毒后,在她百会、风池、太阳、合谷等穴施针。针入三分,轻轻捻转,老妇人很快露出舒坦的表情:“咦,那股胀痛的感觉,好像在慢慢散开”
留针两刻钟后起针,老妇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惊喜道:“轻快多了!头不晕了!”
掌柜激动得直搓手:“白大夫真是神医!诊金多少?我这就去取!”
“义诊期间,分文不取。”我笑道,“不过我需要一些特殊药材,如果掌柜方便,帮我留意一下——川芎、丹参、红花、桃仁,要品质上乘的。”
“包在我身上!”掌柜拍胸脯,“我在苏州人面熟,明天就给您找来!”
回到梨花巷的小院时,天已擦黑。巷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青石板路。我累得腰酸背痛,连续几个时辰的诊脉、施针、开方,饶是我修为在身也觉得疲惫——这个世界灵气稀薄,恢复起来慢得多。
李莲花默默烧了热水,又去厨房煮了姜茶,还加了几片红枣和枸杞。
“今天收获如何?”他递过茶杯,烛光下,他的眼神温和。
我捧着暖乎乎的茶杯,窝在椅子里,长长舒了口气:“病人看了不少,消息也听了不少。这个世界的江湖,果然和我知道的差不多。不过”
我抿了口茶,整理思绪:“不过时间还早。现在乔峰还是丐帮帮主,威望正盛;慕容复应该还在姑苏参合庄,以‘南慕容’的名声结交武林豪杰;段誉应该还是大理镇南王世子,可能还没开始离家出走;虚竹应该还在少林寺当他的小和尚。”
我顿了顿:“而逍遥派——无崖子应该还在无量山琅嬛福地,重伤瘫痪但还活着;苏星河装聋作哑守着师父;丁春秋在星宿海作威作福;李秋水和天山童姥的争斗应该还在暗处,没到原着中那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李莲花在我对面坐下,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所以,我们有机会。”
“有机会改变一些悲剧。”我看着他,“但你记得天道在陈情令世界说过的话吗?我们不能强行改变天命,只能顺势而为。就像溪流中的石头,可以改变水流的方向,却不能阻挡水流本身。”
“我明白。”他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所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首先,得弄清楚逍遥派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无崖子的伤具体如何?苏星河为何要装聋作哑?李秋水和童姥的恩怨到了哪一步?这些都需要实地探查。”
“其次,”我接过话头,“我们要确定介入的方式和程度。是以医师身份接近?还是以武林同道的名义?又或者想办法成为逍遥派的人?”
李莲花眼中闪过思索的光:“逍遥派收徒极严,非天资绝顶者不收。我们虽然修为被压制,但眼界、见识、对武道的理解远超这个时代。如果真要拜师,未必没有机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逍遥派内部关系复杂,恩怨纠缠。我们贸然卷入,可能会引火烧身。”他缓缓道,“而且,我们并不清楚天道具体要我们做什么。‘逍遥为任’这四个字,可大可小。”
我想了想:“不如这样——我们一边行医积攒名声,一边打听逍遥派的消息。等时机成熟,可以去无量山探一探。如果真能见到无崖子或苏星河,以医者的身份为他们诊治,或许能自然融入。”
“这个思路可行。”李莲花赞同,“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今日的义诊是个好的开始,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广的人脉,更高的声望——这样将来无论做什么,都有回旋的余地。”
我们又聊了些细节,直到夜深。窗外月色如水,梨花在月光下仿佛披了一层银纱。李莲花起身去关窗,忽然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