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同门风波
一、飞雪传书
逍遥商行正式挂牌后的第一个冬天,苏州城迎来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花是从腊月初八那天傍晚开始飘落的。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药铺的王掌柜正指挥伙计们上门板,抬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这雪怕是要下大。”
果然,待到掌灯时分,雪片越来越大,密密匝匝如扯破的棉絮,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不过半个时辰,屋顶、街道、树梢就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运河上的船只早早靠了岸,船家们缩在舱里烤火;酒肆里的喧哗声也低了下去,只剩几缕炊烟在风雪中挣扎着上升,很快就被吞噬。
我坐在医馆二楼的诊室里,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青蓝色的火苗跳跃着,将屋里烘得暖意融融。窗纸外,雪光映得夜色泛白,偶尔能听见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陆青舟刚送走最后一个复诊的病人——是个患了风寒的老秀才,咳了小半个月,今日总算好转。此刻他正借着灯光整理医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场雪下得真大。”陆青舟抬起头,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明天怕是要封路了。城南李记米铺的掌柜约了明日来复诊,怕是来不了了。”
我点点头,手中的医书翻过一页。江南少有这样的雪,记忆中只在幼时见过一次。那时祖父还在世,是个冬日午后,他抱着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院银白说:“芷儿你看,瑞雪兆丰年,来年麦子一定好。但雪太大了,穷人家就难熬了——柴湿了不好烧,屋漏了没钱修,米缸见了底……”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白姑娘,有您的信。”是书院守夜的刘伯,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从西北来的,加急。送信的人说,务必今夜交到您手上。”
西北?我心中一动,立刻起身开门。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激得人一哆嗦。刘伯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胡须上都结了冰晶。他手里捧着一个牛皮信筒,筒身还带着寒气,封口的红蜡上压着一个特殊的印记——展翅的鹫鸟环绕雪山,正是灵鹫宫的标志。
“送信的人呢?”我问,接过信筒,入手沉重冰凉。
“把信交给我就走了,说是还要赶路。”刘伯搓着手哈气,“那人穿着厚皮袄,戴着狼皮帽,满脸风霜。牵着两匹马,马身上都结了一层冰壳,累得直喘白气。我留他喝口热茶,他说不敢耽搁,换了马就又上路了。”
我道了谢,关上门回到炭盆边。陆青舟已经放下笔,好奇地望过来。我用小刀小心地挑开蜡封——蜡很厚,显然是反复融封过。信筒里塞得满满当当,我倒出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还有一卷硝制过的羊皮地图。
信是童姥写来的。展开信纸,字迹依旧凌厉霸道,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剑气般的锋芒,力透纸背。但细看之下,有些笔画略显虚浮,尤其最后几行,墨色渐淡,显然写信时耗费了不少心力。
“白芷、李莲花亲启:
见字如面。
天山今年冷得早,九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如今山腰积雪已有三尺厚,山口更是深达丈余。灵鹫宫存炭不足三成,冬衣也多破旧。宫中侍女三百余人,山下牧民千余户,皆在苦寒中煎熬。
若方便,让商行速送炭火、棉衣来。炭要硬炭,棉要新棉。山下的牧民今年遭了白灾,十月一场暴雪冻死牛羊大半,如今存粮将尽。若有富余,带些米面,不拘粗粮细粮,能活命就行。
钱从灵鹫宫账上支,不够的先垫着,来年开春商路通了,以皮毛药材相抵。
另:若得空,你们亲自来一趟。有事相商,事关逍遥派存续,非面谈不可。
师,童姥。
腊月初五书于灵鹫宫,夜大雪。”
信末又添了一行小字:“玉扳指是信物,沿途驿站见此物会予方便。地图标注了新发现的近路,绕开黑风峡,可省三日行程。路上小心。”
我把信递给李莲花。他接过细读,眉头渐渐蹙起,读完时,神色已十分凝重。
“大师姐从不说软话。”他放下信纸,指尖在“事关逍遥派存续”几个字上轻点,“这次开口求援,又说得如此严重,恐怕情况真的不乐观。”
“她说有事相商,事关重大……”我沉吟道,“以大师姐的性子,若不是真的棘手,不会特意叫我们过去。而且特意说明‘非面谈不可’,恐怕信里说不清,或者……不敢说。”
李莲花拿起那枚玉扳指,对着灯光细看。扳指内壁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某个角度下,云纹会组成一个“灵”字,正是灵鹫宫的暗记。
“那就去一趟。”他当机立断,“正好商行第一批往西北的货已经备齐,原计划开春雪化后出发。既然大师姐急需,我们可以提前启程,亲自押送这批物资。一来确保万无一失,二来……也看看大师姐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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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青舟吗?”我问。
“带。”李莲花想了想,“这孩子是商行的总账房,这次走的是新开辟的西北商路,他跟着去能熟悉全线情况。而且……也该让他见见大师姐了。毕竟是逍遥派的第三代弟子,不能总窝在江南,不知江湖风雨。”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舟:“青舟,你可愿意?”
陆青舟早已听得眼睛发亮,闻言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愿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师父和李大哥重托。”
二、千里赴天山
决定后,我们连夜开始准备。
逍遥商行第一批发往西北的货物,是周掌柜精心筹备了三个月的成果。主要分三类:药材、布匹、铁器。药材以驱寒温补的当归、黄芪、桂枝、干姜为主,都是西北紧缺的;布匹是厚实的松江棉布和湖州毛毡,专为御寒;铁器则是牧民急需的铁锅、马掌、刀具、犁头,全由苏州最好的铁匠铺打造。
二十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每车配两名经验丰富的车夫,外加五十名护卫——都是周掌柜从威远、镇远几家大镖局精心挑选的好手,个个身手不俗,熟悉西北地形,且有过走镖雪路的经验。领队的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人称“赵黑塔”,据说在西北走过上百趟镖,闭着眼都能画出河西走廊的地图。
陆青舟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行动,既兴奋又忐忑。出发前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把货物清单、账目明细、路线图、沿途驿站联络方式都背得滚瓜烂熟,还特意向赵黑塔请教了雪地行车的注意事项,密密麻麻记了半本册子。
“师父,学生列了个清单,您看看还缺什么。”出发前一天傍晚,他捧着一卷纸来找我,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精神却很好。
我接过清单细看,不禁暗暗点头。这孩子心思缜密,考虑得周全:除了货物,还列了沿途可能需要的药品(冻疮膏、伤寒药、金创药)、干粮(硬面饼、肉脯、咸菜)、御寒衣物(备用羊皮袄、毡靴、手套)、修车工具(铁锹、绳索、备用车轮),甚至想到了给沿途驿站管事准备的见面礼(苏州刺绣、茶叶、点心),还备注了不同驿站的管事喜好。
“准备得很周全。”我把清单递还给他,赞许道,“不过西北苦寒,我们自己的御寒衣物要多带些。你年轻,没受过冻,不知道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穿再多都觉得不够。”
“学生明白。”陆青舟认真点头,“已经让锦绣坊赶制了三件加厚羊皮袄,两双双层毡靴,还有貂皮手套和护耳。还给师父和李大哥各备了一件狐裘——是周掌柜特意从辽东弄来的银狐皮,轻暖无比。”
“有心了。”我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寅时就要出发,养足精神。”
腊月十二,寅时三刻,天还未亮,车队已在逍遥商行总部门前集结完毕。
二十辆马车排成长龙,每辆车辕上都插着一面靛青色的三角旗,旗上绣着逍遥商行的莲花药草标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马匹喷着团团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积雪。护卫们身着统一的灰布棉袄,外罩皮甲,腰佩刀剑,精神抖擞。周掌柜披着厚厚的斗篷,正和赵黑塔做最后的清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见我们出来,周掌柜迎上前,胡须上结着冰霜:“李公子,白姑娘,都准备好了。货物清点无误,车马检查完好,草料、食水备足十日之用。护卫分三班轮值,每班都有领队。按照计划,每日行六十里,沿途在驿站歇宿。若一切顺利,二十五天可到天山脚下。”
“辛苦周掌柜。”李莲花拱手道,“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苏州这边就拜托你了。书院、医馆、商行,都要照常运作。若有事,飞鸽传书到兰州驿站,我们会定期派人取信。”
“公子放心。”周掌柜郑重还礼,“商行和书院的事,周某一定尽心。只是……”他压低声音,“西北不太平,近日听说河西一带马贼猖獗,你们千万小心。”
“有赵师傅在,无妨。”李莲花看向赵黑塔。
赵黑塔抱拳道:“李公子放心,这条道我熟。马贼也要过年,这大雪天的,除非饿急了,不然不会出来拼命。”
辞别众人,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陆青舟坐在第三辆马车上,不时回头张望,直到苏州城的城墙消失在迷蒙的雪雾中,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来。
这是陆青舟第一次出远门。最初几日,他像个好奇的孩子,眼睛几乎没离开过车窗。江南的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青黄的田野,像一块块修补过的锦缎。路旁的村落炊烟袅袅,偶尔能看到孩童在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惊起枝头的寒鸦。
“师父,您看那棵树!”路过无锡时,他指着窗外一株奇特的古柏——树干虬结如九条蟠龙相互缠绕,枝桠如铁戟般伸向天空,树冠上还积着厚厚的雪,像个白发苍苍的巨人,“长得真有意思,像要飞起来似的。”
“那是‘九龙柏’,据说有八百年树龄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当地人说,这树有灵性,摸一摸能祛病消灾。每逢初一十五,都有百姓来树下烧香。”
“真的吗?”陆青舟眼睛一亮。
“心诚则灵。”李莲花在一旁笑道,“不过你现在是医者了,该知道治病要靠医术,不能全靠迷信。但百姓需要寄托,只要无害,也不必苛责。”
陆青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学生就是觉得稀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不假。”
车队沿着运河一路北上,五日后渡过长江,进入江淮地界。这里的雪比江南厚实得多,田野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田埂沟渠。偶尔能看到农人赶着牛车在雪地里艰难行走,牛车上堆着柴火,老牛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气温明显低了许多,呼气都凝成白雾,说话时能看到对方嘴前的“烟”。
在徐州休整一日,补充了草料,我们转向西行。地势渐高,风也越发凛冽,像无数把小刀子,穿透厚厚的衣裳直刺肌肤。路过华山时,正赶上又一场雪。巍峨的山峰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玉女峰、朝阳峰、落雁峰……诸峰如剑指苍穹,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险峻的剪影,恍如仙境。
“那就是华山?”陆青舟裹紧羊皮袄,指着远处云雾中的山影,“‘奇险天下第一山’?听说‘自古华山一条路’?”
“正是。”李莲花点头,目光悠远,“华山剑法以险峻奇崛着称,与咱们逍遥派的飘逸灵动截然不同。当年华山派祖师陈抟老祖,观华山之险,云海之幻,悟出‘苍松迎客’、‘白虹贯日’、‘金雁横空’等剑招,在江湖上独树一帜。可惜……”
“可惜什么?”陆青舟追问。
李莲花摇摇头:“二十年前,华山派内乱,掌门一脉几乎死伤殆尽,武学典籍也散失大半。如今虽还有传人,但已不复当年盛况,在武林中渐渐式微了。”他看向陆青舟,意味深长地说,“江湖就是这样,没有长盛不衰的门派,也没有永不凋零的传承。所以逍遥派要走的,是一条新路。”
陆青舟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山,沉默良久。
又行十日,进入甘肃地界。这里的冬天才是真正的严冬——戈壁滩上一望无际,只有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像大地裸露的骨头。天空是那种沉郁的铁灰色,低低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寒风呼啸着掠过地面,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偶尔能看到牧民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帐篷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在狂风中扭曲、消散。
“今年确实冷得反常。”在兰州城休整时,赵黑塔一边检查马掌,一边对我们说,“我在西北走了三十年镖,没见过这么早、这么冷的天。往年这时候,河西走廊还能走车,今年十月就封了路。听说祁连山那边冻死了不少牛羊,有些小部落整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我看着窗外街道上缩着脖子匆匆行走的行人,他们大多面色青紫,手指冻得红肿。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破草席,草席上积了薄雪。心里沉甸甸的,童姥信里说的“白灾”,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在兰州补充了食水、草料、还有最重要的——二十坛烈酒。赵黑塔说,西北寒夜,没有烈酒暖身,人会冻僵。我们又买了五百斤盐巴,陆青舟细心地将盐分装进防潮的油纸包,每包一斤,方便分发。
车队继续西行。接下来的路越发难走——有些路段积雪深及马腹,车轮陷进去就动弹不得。护卫们不得不轮流下马铲雪,铁锹与冻土碰撞,溅起冰渣。有时候一铲就是半个时辰,手冻得握不住锹柄,就呵口气搓一搓,继续干。陆青舟也挽起袖子加入,他力气小,但肯吃苦,一天下来,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虎口都裂了。
“这样的路,商队怎么常年通行?”傍晚在驿站歇脚时,陆青舟一边用药膏涂抹手上的水泡,一边皱眉道,“夏天有洪水,冬天有大雪,春秋两季还有沙暴……西北的商路太难走了。难怪自古以来,商队都是拿命在拼。”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走一趟。”李莲花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路线图,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显得格外高大,“而是要把这条路真正打通、修好。你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关隘,“这个山口叫‘鬼见愁’,每年冬天都被雪封,商队要绕行三百里。但如果我们在两侧山壁开凿栈道,虽然费工费时,但一旦修成,就能常年通行,避开最深的积雪。”
“还有这里。”我补充道,指着另一处标记,“这片戈壁叫‘百里旱海’,百里无水。商队走到这里,人困马乏,常有渴毙者。如果能在中途打几口深井,建个驿站,储备清水草料,供人畜歇脚补水,就能救无数性命。”
陆青舟眼睛一亮:“就像我们在江南建的茶亭、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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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但要更坚固,更能抵御风沙严寒。”李莲花说,“这次来,除了给大师姐送物资,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实地考察,规划一条从江南直通天山的、真正意义上的商路。这条路不仅要能走通,还要能常年通行,安全可靠。沿途设驿站、建水井、修栈道、派护卫……虽然前期投入巨大,但一旦建成,江南的粮食布匹能源源不断运进来,西北的皮毛药材能顺畅运出去,两地的百姓都能受益。”
“那得花多少钱啊……”陆青舟喃喃道,已经开始心算。
“初步估算,至少要五万两。”我说,“但这钱花得值。这条路不仅是商路,更是无数人的生计所系,是活命的路。商行可以慢慢赚回来,但人命等不起。”
陆青舟怔怔地看着地图,看着那些标注着“险”“旱”“雪”的标记,眼中渐渐燃起光亮。那是一种看到前路艰难、却更加坚定要走下去的光。
三、灵鹫宫夜话
腊月二十八,经过整整十六天的跋涉,我们终于看到了天山的轮廓。
那时正是黄昏,连续几日的阴霾突然散开,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像打翻的胭脂盒。在一片苍茫的戈壁尽头,连绵的雪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的积雪在夕阳下闪烁着玫瑰金、琥珀色、紫罗兰般变幻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不似人间景象。山脚下,稀疏的雪松林像墨绿色的丝带缠绕山腰,更远处,依稀能看到牧民的帐篷和成群的牛羊——虽然比往年少了许多,像撒在雪地上的黑芝麻。
“那就是天山……”陆青舟趴在车窗上,看得痴了,半晌才喃喃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以前读这句诗,只觉得意境开阔,今日亲眼得见,才知道文字之苍白。难怪古人说‘昆仑之墟,天山之阳’,真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
车队沿着山路上行。这里的雪比山下更厚,有些路段完全被雪掩埋,只能靠前面车辙的痕迹辨认方向。马匹走得很吃力,鼻孔喷出大团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挂在鬃毛上。有几处陡坡,一辆车要四五匹马才拉得上去,车夫吆喝着,鞭子在空气中抽出脆响。
“这样的路,冬天根本走不了。”赵黑塔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喘着气说,“要不是童姥提前派人清理过,在几个险要处铲了雪、垫了碎石,咱们连山腰都上不去。灵鹫宫的人真不简单,这大雪封山的,还能开出路来。”
我心中一动。大师姐嘴上不说,其实早就为我们打点好了。这封信恐怕不是腊月初五才写的,而是更早,早到一落雪就开始筹划。
又走了一日,在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我们终于抵达了灵鹫宫。
宫殿建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依山势而建,白墙黑瓦,飞檐斗拱,在冰雪世界中宛如琼楼玉宇。宫门前立着两根巨大的汉白玉石柱,柱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鹫鸟,鸟喙微张,眼神锐利,仿佛随时会破石而出。四名白衣侍女持剑立于门前,白衣胜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见到车队,其中一人转身入内禀报,身法轻盈,踏雪无痕。
不过片刻,四个熟悉的身影从宫中疾步而出——正是梅兰竹菊四剑婢。四年不见,她们模样几乎未变,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
“白姑娘!李公子!”梅剑最先迎上来,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喜色,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们可算到了!童姥日日念叨,说再不到年都过完了。这几天天天让我到宫门口张望。”
兰剑则看向陆青舟,眼中带着询问:“这位小兄弟是……”
“我的弟子,陆青舟。”我介绍道,“青舟,见过四位姐姐。”
陆青舟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晚辈陆青舟,见过四位前辈。”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菊剑笑着摆手,她性子最活泼,“叫姐姐就行。梅兰竹菊,我们四个,你分得清吗?”
陆青舟仔细看了看,认真道:“梅姐姐气质清冷,兰姐姐温婉端庄,竹姐姐沉静少言,菊姐姐开朗爱笑。晚辈应当不会认错。”
四剑婢都是一怔,随即笑起来。竹剑难得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眼力不错。”
“童姥在哪儿?”李莲花问。
“在暖阁。”梅剑说,“这几日天冷,童姥的旧伤有些发作,不太愿动弹。但知道你们今天到,一早就让我们把暖阁的火盆烧得旺旺的,还特意开了地龙——那可是灵鹫宫冬天很少动用的。”
我们跟着四剑婢进宫。灵鹫宫内比外面暖和许多,走廊两侧的墙壁竟是空心的,手摸上去温热——里面烧着炭火,难怪寒气不透。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宫女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往来穿梭,见到我们都恭敬行礼,眼神好奇地打量陆青舟。只是细看之下,许多人的棉衣都洗得发白,袖口、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显然是反复缝补过。
暖阁在宫殿深处,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炭火特有的干燥气息。屋里生着三个巨大的铜火盆,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童姥盘腿坐在暖炕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毛色已有些黯淡。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见我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书页上。
“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像往日那般清脆,像被砂纸磨过,“路上不好走吧?这天气,能上来就不容易。”
“还好,有大师姐提前打点,顺利很多。”李莲花拱手道,“倒是大师姐,脸色不太好,旧伤又犯了?”
童姥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今年冷得早,发作得厉害些。不碍事,死不了。”她的目光转向陆青舟,“这孩子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徒弟?叫什么?”
“晚辈陆青舟,拜见童姥前辈。”陆青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是标准的弟子礼,一丝不苟。
童姥上下打量他,目光如电,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半晌才道:“根骨尚可,不是练武的奇才,但也算中上。眼神清正,眉心开阔,是个心思端正的好苗子。就是身子单薄了些,在江南那种软绵绵的地方待久了,骨头都酥了。得多练练,扎扎实实打基础。”
陆青舟脸一红,却挺直了腰板:“前辈教训的是,晚辈一定勤加练武,不敢懈怠。”
“练武不急。”童姥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听说你账算得好?是商行的总账房?待会儿把带来的物资清点清楚,入库造册,报个数给我。灵鹫宫不养闲人,你既然来了,就得干活。”
“是。”陆青舟应道,不卑不亢。
童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才对四剑婢说:“你们带这孩子去安顿,就住西厢那间暖房。我和他们有话要说。”
四剑婢会意,领着陆青舟退出暖阁。菊剑临走前还冲我们眨了眨眼,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炭火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子溅到铜盆边上,很快熄灭了,留下一小点白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雪光映得窗纸泛着幽幽的蓝。
“大师姐,”我走到炕边,仔细看她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缺少血色,“你旧伤到底怎么样?让我看看脉。”
童姥伸出手腕。那手腕纤细如孩童,皮肤却有着老人般的松弛。我搭上三指,脉象沉细而涩,时有时无,如雨打残荷。这是元气大伤、旧疾深痼之象。
“怎么这么重?”我皱眉,“上次改良的功法没练吗?”
“练了,有用。”童姥抽回手,拉好袖子,“但根基已损,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这几年天冷一年甚过一年,旧伤就一年重过一年。无妨,还能撑些年。”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低声道:“叫你们来,是有件要紧事。本来想写信,但怕信被截,只能当面说。”
我和李莲花都坐直了身子。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童姥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的毛领,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李秋水来过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童姥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像冰层下的暗流,“十月底,第一场大雪刚停。她说是奉西夏皇帝之命,巡视西域边防,顺道来看看我这个师姐。带着十几个一品堂的高手,四个侍女,排场大得很。宫门前停了八辆马车,拉车的都是西域宝马。”
“她来做什么?”李莲花问,神色也严肃起来。
“还能做什么?”童姥冷笑,那笑声干涩,毫无温度,“耀武扬威呗。她现在是什么西夏皇太妃,一品堂的掌权者,在西夏说一不二,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来灵鹫宫转了一圈,从大殿到练功场,从藏书阁到后山禁地,看了个遍。话里话外都在说我现在这副模样,不配执掌灵鹫宫。说逍遥派应该由她来振兴,而不是我这个永远长不大的‘老妖怪’。”
“她真这么说?”我皱眉。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是在戳童姥最深的痛处。
童姥却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萧索,像雪原上最后一片枯叶:“说了,而且说得比这难听十倍。说我‘苟延残喘’,说灵鹫宫‘日薄西山’,说逍遥派在我们手里‘明珠暗投’……但我气的不是这个。”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苍茫的雪山。夜色已浓,雪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我气的是她……变了。彻底的变了。”童姥的声音里有一种深切的悲哀,“当年的秋水,虽然任性骄纵,脾气火爆,但至少坦荡磊落。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从不在背后使绊子。她要抢掌门之位,就堂堂正正来挑战;她要争师父宠爱,就拼命练功表现。可现在的她……”
童姥摇摇头,像要甩掉什么不快的记忆:“满眼都是权势算计,说话拐弯抹角,笑里藏刀。她在暖阁里坐了一个时辰,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都在试探,都在算计。问灵鹫宫的兵力,问天山的布防,问‘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进境……更问你们在江南的情况,问书院,问医馆,问商行。问得细致入微,不像叙旧,倒像……刺探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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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和我都沉默了。李秋水的改变,我们早有察觉。从她选择嫁给西夏皇帝、建立一品堂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与逍遥派“逍遥自在”传统背道而驰的路。但听童姥这么描述,这改变比我们想象的更彻底、更可怕——那已经不仅仅是理念不同,而是整个人被权力异化了。
“她这次来,还透露了一个消息。”童姥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西夏皇帝病重,从秋天就开始卧床,太医说撑不过这个冬天。一旦皇帝驾崩,太子才八岁,她这个皇太妃就是实际上的掌权者。到时候,一品堂的势力会更上一层楼,恐怕……就不止是一个江湖门派了。”
“她有什么打算?”李莲花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童姥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剑:“她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她要整合武林势力,为己所用。灵鹫宫地处西域要冲,扼守天山南北,武功独步天下,自然在她的名单上。这次来,一是示威,二是试探。如果灵鹫宫肯归顺,一切都好说;如果不肯……”
“她会动手?”我心里一沉。
“迟早的事。”童姥道,语气斩钉截铁,“李秋水我太了解了,她想要的东西,千方百计也要弄到手。现在她权势正盛,又自认是逍遥派正统传人,更加肆无忌惮。我估计,最迟明年开春,她就会有所动作。”
暖阁里一时寂静。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寒意悄悄渗进来。李莲花起身添了炭,火星飞舞,照亮他凝重的侧脸。
“大师姐叫我们来,是想让我们防备?”他重新坐下,问道。
“防备是一方面。”童姥说着,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她踮起脚——那模样看着有些滑稽,一个八九岁女童的身量,却做着如此严肃的事——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紫檀木匣。木匣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中隐约有鹤影。
童姥捧着木匣走回来,匣子对她来说有些大,她抱得有些吃力。将木匣郑重地放在炕桌上,她深吸一口气,才打开匣盖。
里面是厚厚一摞书册,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古篆写着“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八个字,墨色如新。
“这是灵鹫宫三百年的传承。”童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完整心法、灵鹫宫历代收集的武功秘籍、前辈高人的修炼心得、还有……师父当年留下的一些手札。全在这里。”
我和李莲花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大师姐,这太贵重了。”李莲花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这是灵鹫宫的根基,是大师姐毕生守护的东西,怎么能……”
“正因为贵重,才要托付给你们。”童姥打断他,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那眼神中有决绝,也有深深的信任,“李秋水这次来,明里暗里都在打听灵鹫宫的武学典籍。她虽然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对‘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志在必得。这门功法威力巨大,又有驻颜长生之效,对她这种执着于权势容貌的人来说,诱惑太大了。”
她抚摸着木匣边缘,像抚摸孩子的头发:“这些典籍放在灵鹫宫,已经不安全了。李秋水若真的大举来犯,灵鹫宫……未必守得住。”
“可是灵鹫宫高手如云,还有大师姐坐镇……”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
童姥的旧伤,她的身形无法长大,她的武功虽然高强,但终究有破绽,有极限。李秋水若真是倾一品堂之力来攻,灵鹫宫或许能抵挡一时,但长久下去……何况,李秋水太了解童姥,太了解灵鹫宫的武功路数了。
“没有可是。”童姥把木匣往我面前一推,动作坚决,“你们是逍遥派的掌门,灵鹫宫虽自立门户,但归根结底是逍遥派的分支。师父当年创立灵鹫宫,本就是为逍遥派留一条后路。把这些交给你们,合情合理。而且……”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那眼神让我心头一热:“白芷,你上次改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法子很有效。这几年我按你的方法修炼,旧伤发作的次数少了许多,功力也稳住了。我希望你能继续研究,把这门功法完善得更好,祛除隐患,让它真正成为可以安心传承的绝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修炼者要付出巨大代价。”
我低头看着那个木匣,感觉手上仿佛有千钧重。这不只是几本书,这是灵鹫宫三百年的心血,是童姥毕生的守护,是逍遥派一支的重要传承,更是她对我们的绝对信任——在危机时刻,她选择将最宝贵的东西托付给我们,而不是她自己。
“大师姐放心。”我双手接过木匣,抱在怀中,郑重承诺,“我们一定妥善保管,潜心研究,不负所托。这些典籍,我们会抄录副本,分处珍藏。即便……即便真有万一,也绝不让逍遥派的传承断绝。”
童姥松了口气似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那笑容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孩子——一个背负了太多太久的孩子。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就……放心了。”
四、天山五日
当晚,童姥在灵鹫宫的正殿设宴。
说是宴席,其实很简单: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汤色奶白,浮着碧绿的葱花;几盘烤得金黄的馕饼,外脆内软;一些葡萄干、杏仁、核桃等干果;还有一壶马奶酒,酒香醇厚中带着奶香。但在冰天雪地的天山,在经历了近一个月风餐露宿的我们看来,这已是难得的美味。殿内生着六个大火盆,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
陆青舟第一次见童姥发威——一个年轻侍女端着羊肉汤上来,许是地面毡毯不平,许是紧张,手抖了一下,汤汁洒出来几滴,落在童姥面前的矮几上。
童姥眼睛一瞪,那眼神凌厉如刀:“笨手笨脚!这么点事都做不好!在灵鹫宫几年了?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侍女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浑身发抖:“童姥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陆青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童姥却盯着那侍女看了片刻,忽然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起来起来,大过年的,不罚你。去厨房再盛一碗来。下次小心些,这汤熬了三个时辰,洒了可惜。”
侍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忙退下。陆青舟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小声问我:“师父,童姥前辈这脾气……真是变幻莫测。”
我悄悄对他说:“大师姐就是这样。脾气爆,嘴硬,但心软。你看,骂归骂,她也没真处罚。灵鹫宫里的人都知道,童姥规矩严,但从不苛待下人。这些年灵鹫宫不容易,侍女们的冬衣都是拆了补,补了拆,但没人离开——因为知道童姥护短,对自家人好。”
陆青舟点点头,目光在殿内扫过。那些侍立的宫女虽然衣着简朴,但站姿挺拔,眼神清亮,看向童姥的目光里确实都是敬重,而非畏惧。
宴后,童姥把陆青舟单独叫到暖阁。我和李莲花等在门外,殿内的炭火已撤去大半,寒意重新弥漫。透过厚厚的门帘,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对话。
“听说你账算得好?是商行的总账房?”童姥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晚辈只是略通算术,承蒙师父和李大哥信任,打理商行账目。”陆青舟回答,声音平稳恭谨。
“我考考你。”童姥道,“灵鹫宫今年存炭三千斤,每日耗炭五十斤。山下有牧民三百户,每户每日需炭五斤取暖做饭。这些炭,若只供灵鹫宫,能撑多久?若连牧民一并供给,能撑多久?若要撑过这个冬天——到三月初雪化,还需多少?”
陆青舟几乎没有停顿,清晰答道:“若只供灵鹫宫,每日五十斤,三千斤可撑六十日。若连牧民一并供给,每日耗炭五十加一千五百,共一千五百五十斤,三千斤仅能撑不足两日。但实际牧民无需每日供炭,若将灵鹫宫每日耗炭削减三成至三十五斤,并限制牧民每三日供炭一次,每次每户三斤,则每日均耗约五百三十五斤,可撑约五日半。若要撑到三月初,按九十日计,还需炭四万八千一百五十斤。”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是最经济的理论值。实际需考虑运输损耗、天气变化、以及紧急备用。晚辈建议至少准备六万斤。”
暖阁内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童姥难得温和的声音:“小子不错,脑子清楚,算得也细。比你师父强,她就会看病,算账一塌糊涂。”
我在门外听得哭笑不得。李莲花忍着笑,冲我眨了眨眼。
“你练的什么功夫?”童姥又问。
“逍遥派基础内功,还有师父教的针灸之法、辨识药材。”
“光练内功不够。”童姥道,“逍遥派的武功讲究轻灵飘逸,但也要有自保之力。明天开始,每天卯时到后山练功场,我教你一套‘寒梅剑法’。这套剑法招式简练,专攻要害,不求你成什么绝顶高手,但至少要能自保。江湖险恶,多一手本事总是好的。”
陆青舟大喜过望的声音传来:“多谢前辈!晚辈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前辈教诲!”
我们在灵鹫宫住了五日。这五日里,陆青舟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跟着童姥去后山练剑。我和李莲花则清点物资、规划商路、与四剑婢商议驿站建设事宜。
带来的粮食大部分分给了山下的牧民。分发那日,牧民们扶老携幼来到灵鹫宫前的空地,排成长队。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孩子的小脸冻得发紫,老人裹着破旧的羊皮袄,眼神浑浊。但当领到一袋袋米面、一块块盐巴时,许多人当场就跪下了,用生硬的汉话说着“谢谢”“活菩萨”。
陆青舟负责登记造册,他拿着名册,仔细核对每户人数,按人口分配粮食。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领了粮食却不走,仰头看着他,用稚嫩的声音问:“哥哥,明年……明年还会有粮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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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舟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认真地说:“会有的。等开了春,路修好了,粮食会一直有。”
孩子笑了,那笑容在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格外明亮。陆青舟的眼眶却红了,他转过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晚上,他来找我,神情复杂:“师父,学生今天……心里很难受。”
“为什么?”我问。
“那些牧民,那些孩子……他们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却要为一口吃的担忧。”他声音有些哽咽,“以前在书院读书,总说‘民为贵,社稷次之’,说‘仁者爱人’。直到今天亲眼看到,才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那不是书上的道理,是活生生的人,是饿得瘦骨嶙峋的孩子,是冻得手开裂的老人……”
我拍拍他的肩:“所以我们要修路,要建商行,要让粮食能运进来,让皮毛能运出去。青舟,记住今天的心情。将来无论你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忘记,我们做这一切的初衷,是为了让这些人能活得有尊严。”
第五日,童姥亲自带我们考察商路。她虽然身形如孩童,但在雪地里行走如飞,踏雪无痕。我们骑着马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深雪中轻盈跳跃,心中又是敬佩,又是酸楚。
“从兰州到天山,最难走的是这三段。”在一处山口,童姥勒马,指着远处险峻的山谷,“黑风峡,夏天山洪暴发,河道改道;冬天积雪深达数丈,常有雪崩。这些年,折在这里的商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又指向另一处:“魔鬼城,不是城,是一片风蚀地貌。那里常年刮大风,飞沙走石,能见度不足三尺。商队进去容易迷路,一旦迷路,九死一生。”
最后,她回望我们来时的山路:“最后是这段上山路,你们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雪深难行。而且这里地势陡峭,马车根本上不来,只能靠驮马。可驮马运量有限,成本又高。”
“这些地方都需要建驿站。”李莲花展开羊皮地图,用炭笔在上面标注,“黑风峡可以在两侧山壁开凿栈道,避开河谷;魔鬼城需要建防风墙,设路标;上山路要分段设补给点,储备铲雪工具、草料、还有应急药品。”
“建驿站需要人手,更需要钱。”童姥看着我们,目光锐利,“灵鹫宫可以出人,但钱……这些年为了维持宫用、接济牧民,灵鹫宫的积蓄所剩无几。”
“钱的问题,商行来解决。”我坚定地说,“这次回去就启动‘西北商路计划’,首批投入两万两,先把最紧要的几处驿站建起来。后续逐年追加,三年内全线贯通。”
“人手呢?”童姥问,“驿站要有人常驻维护,要能应付马贼、处理急病、救助遇险的商旅。一般人干不了。”
“灵鹫宫能不能派些弟子常驻?”李莲花说,“一来维护驿站安全,二来也方便传递消息。商行负责提供物资、发放薪俸,灵鹫宫负责管理和保卫。双方合作,互惠互利。”
童姥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灵鹫宫在山下设几个分堂,专司此事。不过有一条必须写明——驿站必须对所有人开放,无论商旅、牧民、逃荒的百姓,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都要一视同仁,不得歧视,不得拒之门外。”
“这是自然。”李莲花郑重道,“商行建驿站本就是为了方便行人,造福百姓,不是为牟利,更不是为划地盘。这一条可以写进章程,刻在驿站的门楣上。”
五、风雪归途
离开天山那天,是正月初五,民间“破五”的日子。
晨光微熹时,雪山在淡金色的天光中苏醒,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朝阳,像是戴上了金冠。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如丝如缕。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翅膀几乎不动,只借着上升的气流滑翔,姿态优雅而自由。
童姥亲自送到山门口,四剑婢跟在身后。梅剑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裹,兰剑拿着一卷图纸,竹剑抱着剑,菊剑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就送到这儿吧。”童姥看着我们,小小的身影在巍峨的宫门前显得格外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记住我的话。李秋水那边,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她现在权势熏天,行事越来越没有顾忌。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不要硬拼,不要逞强。随时来天山,灵鹫宫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她从梅剑手中接过包裹,递给我:“里面是些天山特产的雪莲、虫草,还有我这些年用‘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一些心得。路上小心,这些药材或许用得上。”
又从兰剑手中拿过图纸,交给李莲花:“这是天山到兰州详细的地形图,我标注了适合建驿站的地点、水源位置、还有几处隐蔽的山洞,可以在暴风雪时避难。”
最后,她看向陆青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梅花的形状,花蕊处一点天然的朱红,像是雪中红梅。
“这个给你。”童姥将玉佩放在陆青舟手中,“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我戴了六十年。见玉如见人,以后若遇到灵鹫宫的弟子,出示此玉,他们会听你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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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舟双手接过,眼眶瞬间红了。他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晚辈陆青舟,谢前辈厚赐。定当勤勉努力,不负逍遥派之名。”
童姥难得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轻:“好好跟你师父学。逍遥派的未来,在你们这一代。”
车队缓缓启程。我回头望去,童姥还站在宫门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山背景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四剑婢站在她身后,风吹起她们的白衣,像是雪地里绽放的四朵花。
直到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灵鹫宫,我才转回头,心里空落落的。
下山路上,陆青舟一直很沉默。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嘎吱声。窗外是连绵的雪山、苍茫的戈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这一行车队,渺小如蝼蚁。
“在想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年轻的脸庞在车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迷茫,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深切的困惑。
“学生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江湖这么大,恩怨这么深,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有意义吗?”
“为什么这么问?”
“童姥前辈,李秋水前辈,还有无崖子前辈……”陆青舟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们都是当世顶尖的人物,武功盖世,智慧超群。本该逍遥自在,笑傲江湖,像传说中的神仙人物。可实际上呢?童姥前辈困于旧伤,身形永远如孩童;李秋水前辈沉溺权势,变得面目全非;无崖子前辈……学生虽未见过,但听说他瘫痪数十年,生不如死。”
他看向我,眼中是真实的迷茫:“他们本是同门,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因为恩怨情仇,彼此争斗,彼此伤害,困了一辈子。我们建书院、开医馆、办商行,教人读书明理,给人治病救命,让商路通达四方……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些吗?想让这世上少一些仇恨,多一些理解;少一些病痛,多一些健康;少一些困苦,多一些希望。”
“可是看到大师姐她们,学生忍不住想,我们真的改变得了什么吗?江湖还是那个江湖,恩怨还是那些恩怨。武功再高,医术再精,钱财再多,好像……都解不开人心里的结。”
我看着他眼中深深的困惑,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孩子,这个勤奋、善良、聪慧的年轻人,终于开始真正思考这个世界的复杂了。他看到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看到了善良与无奈的交织,看到了改变之艰难。这是成长的阵痛,是每个有理想的人都会经历的迷茫。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放下手中的书,他看着陆青舟,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深秋的湖水。
“青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你知道这世上为什么需要灯吗?”
陆青舟一怔:“因为……天黑了?”
“对,因为天黑了。”李莲花说,“但更重要的是,灯的存在,给了我们在黑暗中行走的勇气。”
他看着窗外苍茫的雪原,远处有牧民帐篷的轮廓,像大地上的小小疮疤:“如果没有灯,人们就不敢在夜里出门,因为黑暗意味着危险和未知,意味着可能跌倒,可能迷路,可能遇到野兽。灯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油灯,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也足以让人鼓起勇气,走进黑暗,继续前行。”
“我们做的这些事,也是一样。”我接过话头,指着远处山脚下那些帐篷——此刻正是傍晚,帐篷里陆续亮起微弱的火光,像是雪原上的星星,“你看那些帐篷。如果没有我们送去的粮食,这个冬天他们可能会饿死。但现在,因为有了这些粮食,他们可以活下去,可以期待春天。我们改变不了所有的恩怨,救不了所有的人,修不通所有的路——童姥和李秋水的恩怨,我们或许解不开;天下还有无数人在受苦,我们或许帮不完;西北的商路,或许要很多年才能真正畅通。”
“但至少,”我转头看着陆青舟,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让一些人活下来了,让一些孩子有书读了,让一些病人痊愈了,让一些牧民有了过冬的粮食。我们可能改变不了整个江湖,但我们可以改变苏州城那些贫寒学子的命运,可以改变那些来医馆求治的病人的命运,可以改变天山脚下这些牧民的命运。这就是意义。”
陆青舟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在茫茫雪原上,那些帐篷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每一顶帐篷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家庭,都有笑声和哭声,都有希望和挣扎。此刻,炊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像是对生命的无声宣告。
“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也是值得的。”他喃喃道,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重新亮起光来——那光不再只是少年的热情,而多了一层沉静的理解,“学生明白了。我们或许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可以做很多实实在在的小事。一点一点地,让这世界变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