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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龙八部18(1 / 1)

第18章 传承之选

春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流动的金子。我坐在回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医案——是书院弟子整理的近期疑难病例汇编,但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庭院里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陆青舟正在指点几个年幼的弟子练剑。

十年过去,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单薄,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背阔,一身青色的书院服穿在他身上,干净利落。他手持木剑,动作舒展,一招一式间自有章法,那是将逍遥派剑法练至化境后才有的从容。

“手腕要稳,剑尖指哪打哪,不可飘忽。”青舟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师长特有的耐心,“练剑如做人,根基要稳,心要定。来,再练一遍‘春风拂柳’。”

几个八九岁的小弟子认真模仿,虽然稚嫩,但看得出基础扎实。最小的那个叫阿宝,只有七岁,是去年从水灾中救回的孤儿,练得尤其卖力,小脸憋得通红。

有时候我看着青舟教剑的样子,心里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恍惚。

转眼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我们还是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懵懂茫然地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不会说这里的语言,不懂这里的规矩,甚至不熟悉这里的武功和医术——虽然我们有穿越多个世界的经验和知识,但每个世界都有其独特性,需要重新学习。

三十年间,我们从太湖舟上拜入逍遥派,从游历江湖到定居江南,从开馆行医到兴办书院,从收养孤儿到培养弟子。一步步,一年年,像燕子衔泥筑巢,像园丁栽树种花,慢慢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开出了花,结出了果。

而青舟,也从那个瘦弱沉默、抱着奄奄一息的妹妹跪在书院门口的孤儿,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他二十二岁开始协助管理书院,二十五岁接手逍遥商行的部分事务,二十八岁已经成为李莲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书院大小事务,大半都是他在处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初见时的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水的小狗,但眼神倔强,不肯放弃。谁能想到,那个孩子会成长为今天这般模样?

“在想什么?”李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如春风。

他端着两杯茶走过来,茶杯是素白的景德镇瓷,胎薄如纸,透光可见茶汤澄澈的颜色。他递给我一杯,然后在我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在想青舟。”我接过茶杯,捧在手心,感受着那份温暖,“这孩子,该交给他更重的担子了。”

李莲花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庭院,眼中也流露出欣慰和感慨:“是啊,他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这些年书院的大小事务——弟子的教学进度、药圃的管理、商行的账目、与官府的往来、甚至江湖上的人情应酬——大半都是他在处理。有些事,他做得比我这个师父还周到。”

“那你还压着不放手?”我侧头看他,笑着问。

李莲花啜了口茶,目光悠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是不放手,是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掌门之位,不止是一个名号,更是一副重担。这副担子,不仅要能力够强才能扛得起,更要心性够稳才能扛得久。”

他顿了顿,看向我:“青舟有能力,这我知道。书院里三百多弟子,他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一个人的长处和不足。商行二十多条商路,三十多处产业,他如数家珍。江湖上各门各派,朝堂上各方势力,他心中有数。可是……”

“可是什么?”我问。

“可是掌门之位,需要的不只是这些。”李莲花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下来,“还需要胸襟——能容人,能容事,能容天下。需要智慧——能明辨是非,能洞察人心,能把握大势。更需要坚定的本心和清醒的头脑——在权势面前不动摇,在利益面前不迷失,在诱惑面前不堕落。”

他望向庭院里正在认真教剑的青舟:“青舟这些年做得很好,但他毕竟年轻,毕竟一直在我们羽翼之下。我想看看,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书院这个熟悉的环境,他能否依然保持这份本心,这份清醒。”

这话说得在理。

逍遥派掌门,不仅是一个武学传承者,更是一个精神领袖。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书院的三百弟子,还有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江湖上的恩怨纷争,宋辽之间的微妙关系,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

这个位置,需要智慧,需要胸襟,更需要像定海神针一样坚定的本心和清醒的头脑。

“你想怎么试?”我问。

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递给我:“这是我想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

我展开纸,纸是上好的宣纸,纸质柔韧,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写的。上面只有短短三行字,用的是李莲花特有的清秀字体:

“游历三年,归来时需带回:

一、一件利民之物;

二、一篇济世之策;

三、一位可造之材。”

我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点了点头:“考题出得好。三年时间,不长不短,足够他走遍大宋的大半山河,甚至可以去周边看看。而这三样东西,考验的正是他济世之心、治世之才,和识人之明。”

“你赞同?”李莲花问,眼中带着询问。

“赞同。”我放下纸,认真道,“不过,要给他提个醒。这三年不是让他游山玩水,不是让他增长见闻那么简单,而是让他真正沉下去,走到民间最深处,去看百姓怎么生活,怎么受苦,怎么挣扎,然后思考——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该做什么?”

“那是自然。”李莲花点头,“而且,这三年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什么事?”

“培养继承人啊。”李莲花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青舟一走,书院这么多事务,总不能我们都重新扛起来。得再选几个年轻人,分分他的担子。一方面锻炼他们,一方面也是为青舟将来铺路——一个好汉三个帮,掌门再厉害,也需要得力的助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等青舟回来,通过考核,我们就把掌门之位正式传给他。然后……”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我们也该去过过自己的日子了。像当年在琅琊榜世界那样,游历天下,采药着书,研究医道。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看遍这大好河山,尝遍各地美食,访遍名医高人。”

我心里一暖,反握住他的手。

是啊,这三十年来,我们几乎都围着书院转,围着弟子转,围着那些无穷无尽的事务转。虽然充实,虽然有意义,但也确实疲惫了。

是该有个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去看看这个世界我们还未曾踏足的地方,去完成那些我们一直想做却无暇去做的事,去享受纯粹的、不被责任束缚的自由。

“好。”我看着他,眼中有了笑意,“等青舟回来,我们就放手。”

---

三日后,春雨初晴,空气清新如洗。

我们叫来了陆青舟。是在晚饭后的书房里,烛光柔和,茶香袅袅。

李莲花将那张写了考题的纸放在紫檀木书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青舟,看看这个。”

青舟拿起纸,就着烛光仔细看了三遍。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了然——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看完,他抬起头看向我们,眼神清澈:“师父、师娘是想让我出去游历?”

“是。”李莲花点头,声音温和却郑重,“三年时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约束,没有限制。但三年后回来时,要带回这三样东西。”

青舟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眉眼深邃。

良久,他问:“师父、师娘是打算……让我接任掌门之位吗?”

李莲花不答反问:“你觉得,掌门之位该是什么样的人来坐?”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青舟显然思考过。他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弟子以为,掌门之位,首先要心系天下,以济世救民为己任。逍遥派不是争霸武林的宗门,而是传承道义、惠泽苍生的门派。掌门心中若无百姓,便失了根本。

“其次要明辨是非,不为权势所动,不为利益所惑。朝堂有党争,江湖有恩怨,商场有诱惑。掌门需如明镜,照见本真,守得住底线。

“再次要知人善任,能培养后辈,传承薪火。一人之力有限,众人之力无穷。掌门要能识才、用才、育才,让逍遥派的精神代代相传。”

他说完,书房里一片安静。

窗外,春雨又起,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声音清脆。

李莲花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说得好。句句在理,字字珠玑。但青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你扪心自问,现在的你,能做到几分?”

青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睑,看着手中那张纸,看着那三行字,陷入沉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深邃难测。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坦诚:“弟子……只能做到七八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书院的事务弟子能处理,江湖的应酬弟子能应付,商行的买卖弟子能打理。但论及天下大势,论及济世之道,弟子还太浅薄。这些年虽然也常随师娘去民间义诊,了解百姓疾苦,但终究局限在江南一地,眼界不够开阔。看问题,想事情,难免坐井观天,管中窥豹。”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清醒。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便是进步的开始。

“所以让你出去走走。”我接口道,声音放柔了些,“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三年,不要想着完成任务,不要急着带回什么东西。就带着眼睛去看,带着耳朵去听,带着心去感受。去看北方的草原辽阔,西边的高原苍茫,南方的雨林茂密。去看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去看民间的喜怒哀乐,去看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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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顿,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等你真正理解了这片土地,理解了这片土地上的人,理解了他们的苦难和希望,你才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济世’。到那时,你要带回什么,自然心中有数。”

青舟肃然起身,退后一步,深深地躬下身去,久久不起:

“弟子明白了。三年后,弟子必不负师父、师娘所望。”

“去吧。”李莲花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收拾收拾,想带谁同行,想什么时候走,你自己定。书院这边不用挂心,有我们在。”

“是。”

青舟退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着,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这孩子,确实长大了。”我轻声道。

“是啊。”李莲花握住我的手,“可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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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青舟开始做远行的准备。

但他准备的,不是行李,而是交接。

他将自己手头的事务一一整理成册——书院弟子的名册和学业进度,药圃的种植计划和采收记录,商行的账目和商路图,与各方往来的信函副本,甚至还有一本厚厚的“注意事项”,记录着处理各种事务的心得和诀窍。

他将这些册子分门别类,交给李莲花和我过目。

“这些是弟子这些年处理过的事务,有些做得好的,有些做得不够的,都记在这里。”青舟将最后一本册子放在书桌上,神情认真,“弟子走后,师父、师娘若有需要查证的,可以翻看。”

李莲花翻开一本册子,里面是商行近三年的账目汇总,条理清晰,注解详尽。他点点头:“准备得很周全。不过青舟,这些东西我们会看,但不会事事亲为。你走之后,书院的事务会分给其他弟子处理,让他们锻炼锻炼。”

青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师父是想借此机会培养师弟们?”

“正是。”李莲花合上册子,“你也知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将来你接任掌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需要有得力的助手。现在让他们早点挑担子,早点成长,将来才能帮你。”

青舟眼中闪过感激:“师父考虑周全。”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打算一个人走,还是带人同行?”

青舟想了想:“弟子想一个人走。”

“一个人?”我有些意外,“这一路山高水远,一个人怕是……”

“师娘放心,弟子能照顾好自己。”青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一个人走,才能走得深,看得真。若是带着随从,前呼后拥,住的是客栈,吃的是酒楼,见的是当地官员富商,那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只有一个人,穿着布衣,背着行囊,混在百姓中间,住大通铺,吃路边摊,才能真正听见民间的声音,看见真实的生活。”

这话说得通透。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不再劝阻。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青舟选在三月初三启程——那是江南传统的“上巳节”,春光明媚,万物复苏的好日子。

出发那日清晨,春雨刚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书院所有弟子都聚在门口送行,就连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也被抱了出来——那是书院收养的最小的孩子。

青舟的行李简单得令人惊讶: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一顶斗笠,一把油纸伞。还有我给他配的一些常用药物——金疮药、避暑丸、解毒散,以及一小瓶特制的“保命丹”。

没有马,没有随从,甚至没有多少银两——只带了二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他说,钱带多了,反而失了游历的本意。

“大师兄,你真的一个人走啊?”林远站在最前面,如今他已经二十六岁,是书院里除了青舟之外最年长的弟子了。他眼中满是担心,“这一路几千里,万一遇到强盗、生病、或是……”

“放心吧。”青舟拍拍他的肩,笑容温和,“你大师兄我虽然不是绝顶高手,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这些年跟着师父师娘,也学了些医术,寻常病症能应付。至于强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招惹我也就罢了,若真招惹了,也该他们倒霉。”

这话说得轻松,但我们都听得出里面的底气。青舟的武功确实已入一流之境,寻常毛贼,三五十个近不了身。

“大师兄,早点回来!”几个年幼的弟子拉着他的衣角,眼圈红红的。

“好,师兄一定早点回来。”青舟蹲下身,摸摸他们的头,“你们在书院要听话,好好读书,好好练武。等师兄回来,可是要考校你们的功课的。”

“我们一定用功!”孩子们齐声道。

青舟起身,看向我和李莲花。

他撩袍跪下,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师娘,弟子走了。三年后,弟子必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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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李莲花扶起他,“路上小心,平安为上。”

“记得常写信。”我递给他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些肉干和果脯,路上充饥。还有这个——”

我拿出一个特制的竹筒,只有拇指粗细,三寸来长:“这是信号烟,遇到紧急情况,拉开引线,会放出红色烟雾,百里可见。附近若有逍遥商行的队伍,看到信号会去接应。”

青舟郑重接过:“多谢师娘。”

他背上包袱,戴上斗笠,最后看了一眼书院,看了一眼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看了一眼我们。

然后转身,迈步,走入晨雾未散的官道。

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大师兄真的一个人走啊……”林远望着青舟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一个人才能看得真切。”李莲花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带着随从,前呼后拥,住的是最好的客栈,见的是当地最体面的人,听到的都是奉承话,看到的都是光鲜面。只有一个人,混在贩夫走卒中间,住大车店,吃路边摊,才能真正了解这世道,这人心。”

林远似懂非懂地点头。

送走青舟,书院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晨钟暮鼓,读书习武,诊病配药,一切如常。

但又似乎处处不同。

以前有青舟在,很多琐碎事务他都会主动处理好,我们只需最后把关。现在他走了,那些事便都涌到了我们面前——今天这个弟子生病了,明天那个药圃的药材该采收了,后天商行有批货要验,大后天官府送来公文要回复……

不过,这也正是我们想要的——借这个机会,重新梳理书院的管理体系,也给其他弟子锻炼的机会。

我们选了五个年轻弟子,让他们分别负责不同的事务:

周子涵,二十五岁,心思缜密,负责教学——安排课程,检查功课,组织考试;

赵明轩,二十四岁,踏实肯干,负责药圃——规划种植,指导采收,管理库存;

吴文景,二十三岁,精于计算,负责商队——调度货物,核算账目,联络客商;

郑浩然,二十二岁,严谨认真,负责财务——管理收支,编制预算,审核账目;

孙静姝,二十岁,聪慧机敏,是书院最早的女弟子之一,负责外联——接待访客,回复信函,处理与官府和江湖门派的关系。

每周一次议事会,在书阁二楼的议事厅举行。五个年轻人坐在长桌两侧,我和李莲花坐在主位。他们汇报一周的进展,提出问题,共同商议解决。

起初他们有些拘谨,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做错。但渐渐地,胆子大了,主意也多了——

周子涵提出要增加“实务课”,让弟子们轮流去药圃劳动,去医馆帮忙,去商行见习;

赵明轩建议在药圃试验“轮作法”,不同药材轮换种植,保持地力;

吴文景设计了一套更清晰的账目格式,一目了然;

郑浩然提出要建立“备用金”制度,以备不时之需;

孙静姝整理了与各方往来的礼仪规范,什么情况送什么礼,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井井有条。

有些想法虽然稚嫩,但充满朝气;有些方案虽然不够完善,但敢想敢做。

我和李莲花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他们争论不下时点拨几句,在他们遇到难题时提点方向,在他们迷茫时给予鼓励。

“这样好。”某次议事结束后,五个年轻人离开,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李莲花,他对我说道,“让他们早点挑担子,早点成长。将来青舟接任掌门,这些人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掌门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扛起所有事。”

我点头赞同:“而且他们各有专长,互补互助。子涵细致,明轩踏实,文景精明,浩然严谨,静姝机敏。五人配合好了,能成大事。”

“正是。”李莲花微笑,“等青舟回来,看到师弟师妹们都能独当一面,一定欣慰。”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平稳流逝。

青舟离开后的第一年,偶尔有书信寄回。信不长,用的是最便宜的竹纸,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显然是在不同的环境下写的。

第一封信是从山东寄来的,日期是四月初。

“师父、师娘尊鉴:弟子已至山东。此地去年黄河决堤,数十州县受灾,至今未复。沿途所见,灾民遍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弟子在济南城外见一老妇,携二幼孙,丈夫、儿子皆死于水患,如今以乞讨为生。弟子将随身干粮尽数与之,然杯水车薪。

更可痛者,朝廷拨赈灾银五十万两,然层层盘剥,至县衙已不足十万,至灾民手中,不过施粥数日。弟子暗访得知,知府、知县,乃至户部派来的‘赈灾大使’,皆中饱私囊。灾民饿死路边,官员夜夜笙歌。思之痛心,夜不能寐。

弟子现暂留济南,助一善心医馆救治伤患。发现许多灾民非死于洪水,而死于灾后疫病——腹泻、发热、疮疡,皆因饮水不洁、居所污秽所致。若早有预防,本可避免。

不孝弟子青舟谨上。”

信末还附了一张简单的药方,是治疗腹泻发热的,药材普通,制法简单,适合灾民使用。

我看完信,久久无言。

李莲花轻叹一声:“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

我将信小心收好,又让孙静姝抄录了那份药方,分发给药圃的弟子,让他们按方配药,托商队带去山东。

第二封信来自陕西,日期是七月。

“师父、师娘尊鉴:弟子今在陕北。此地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土地贫瘠。百姓多以种植粟米、荞麦为生,然收成极低,风调雨顺之年,一亩地也不过收百余斤。一遇旱灾,则颗粒无收。

弟子走访数个村落,见百姓多面黄肌瘦,孩童多腹大如鼓——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问之,皆云:‘地薄,种不出粮食。’然弟子观察,当地有种叫‘青稞’的作物,耐旱耐寒,虽产量不高,但总能有些收成。

想起师娘曾言:‘作物如人,可择优选育,可改良培植。’弟子遂留在一村三月,与老农同吃同住,挑选颗粒饱满之青稞为种,尝试不同之种植方法——深浅、疏密、施肥、轮作。有些方法见效,青稞穗实增大;有些无效,甚至减产。然终有所得。

今将试验记录整理成册,随信附上。若此法能推而广之,或可使贫瘠之地多些收成,百姓少挨些饿。

另:此地缺水严重,百姓取水需下深沟,往返数里。弟子见有孩童取水跌落,幸得救治。思之,水利亦为民生根本。

不孝弟子青舟谨上。”

随信附了一本手订的小册子,封面用毛笔工整写着《青稞种植改良初探》。翻开内页,字迹工整,图文并茂,详细记录了试验的过程、数据、心得。

李莲花翻阅着那本小册子,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真的沉下去了。”

我则注意到信中提到水利问题,心中一动,让赵明轩去藏书阁找来所有关于水利的书籍,准备整理出一套简单实用的水利技术,将来或许有用。

第三封信来自川蜀,日期是十一月。

“师父、师娘尊鉴:弟子今在川北大山之中。此地山高林密,交通闭塞,百姓多以狩猎、采药为生。然山中有宝而不知用,有药而不知采,空守宝山而受穷。

弟子教当地山民辨识药材——当归、川芎、黄连、天麻,哪些可采,何时采,如何采,如何初加工。又联络逍遥商队,定期来收购。如此,山民多了条生计,药材也有了稳定来源。

然问题亦现:山路险峻,运输困难。药材从山中运出,需人背马驮,费时费力。商队收购价虽公道,但扣除运输成本,山民所得有限。且药材品质不一,有些因采摘不当、处理不善而损了药性,价值大减。

弟子遂留此两月,建一简单‘药材处理坊’,教山民规范处理药材——清洗、切片、晾晒、保存。又组织青壮修葺山路,虽不能彻底改变,但至少好走些。

今此地药材已能稳定供应商队,山民收入稍增。然弟子思之,此法可解一时之困,难解根本。交通不便,则物产难出;信息不通,则买卖不公。若要真正改变,需修路,需办学,需让山里山外连通。

奈何工程浩大,非一人一力可成。唯记于心,待将来。

不孝弟子青舟谨上。”

每一封信,都记录着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感慨,只有平实的叙述,冷静的分析,和深切的关怀。

但正是这种平实,让我们看到了他的成长——从最初的震惊痛心,到后来的观察思考,再到现在的尝试解决。他在一步一步,走向成熟。

“这孩子,没让我们失望。”我收起第三封信,轻声道。

“是啊。”李莲花望向窗外,那里冬雪初霁,红梅怒放,“他在走自己的路了。”

---

第二年春天,青舟的信忽然断了。

连续三个月,音讯全无。

林远急得团团转,几次来找我们:“师父、师娘,大师兄已经三个月没来信了!会不会出事了?弟子带几个人出去找找吧!”

李莲花拦住了他:“别急。青舟不是孩子了,他有分寸。若是遇到危险,他会设法传信。若是没有信,说明他在专心做某件事,或是去了偏僻的地方,不方便传信。”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难免担忧。私下里,我让逍遥商队在各处分号留意青舟的消息,若有见到,立刻传信。

商队领队杨平亲自带人去了青舟最后出现的地方——川北山区,但也没找到。山民说,青舟修完山路、建好药材坊后,就往南去了,说是要去大理。

“大理?”李莲花皱眉,“他去大理做什么?”

“或许是去寻段誉世子。”我猜测,“段誉如今已是大理国君,青舟与他有旧,去看看也是正常。”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就在我们准备派人去大理寻找时,一封厚厚的信从大理送到了。

信不是青舟写的,而是大理国君段誉亲笔所书。用的是大理宫廷特制的绢纸,纸质柔韧,墨香清雅,封口处盖着大理国玺。

“李掌门、白神医尊鉴:

久疏问候,伏惟万安。

今有贵派高足陆青舟少侠,游历至大理,已居半载。少侠见识不凡,胸有丘壑,助寡人整顿农商,改良政令,献策良多。大理民生,因之受益。

寡人多次欲留少侠在大理为官,许以高爵厚禄,少侠皆婉拒之,言:‘三年之期未满,师命未成,不敢受禄。’其志坚若此,寡人钦佩。

今少侠已辞行,往南诏方向去。临行前,留《大理民生十策》一卷,条条切中要害,寡人受益匪浅。特抄录副本,随信奉上,以供参详。

少侠临行言:‘三年期满,必回书院。届时若蒙不弃,或可再会。’寡人期待之。

段誉顿首。”

随信附了那《大理民生十策》的副本。我翻开来看,从农业到商业,从教育到医疗,从官吏考核到赋税改革,虽然有些想法还显稚嫩,但看得出是经过深入调研和认真思考的。

比如在农业方面,他建议引进江南的水稻种植技术,在适宜地区试种;在商业方面,他建议简化税制,鼓励商贾;在教育方面,他建议兴办义学,让平民子弟也有书读;在医疗方面,他建议设立官办医馆,培训医者……

每一条建议后面,都有详细的理由和实施方案,甚至预估了可能遇到的阻力和解决办法。

“这孩子……”李莲花翻阅着那卷文稿,眼中满是欣慰,“真的在思考治国之道了。”

“而且思考得很深。”我指着其中一条关于“鼓励商贾”的建议,“你看这里,他提到‘商业兴则物流通,物流通则民生裕’,还引用了我们在江南的经验。他是真的把书院所学,用到了实处。”

“不过,”李莲花合上文稿,沉吟道,“他去了南诏?那里山高林密,民风迥异,且多瘴气毒虫,他一个人……”

“既然段誉信中说他已经辞行,现在担心也无用。”我虽然也担心,但强迫自己冷静,“青舟不是鲁莽之人,他既然敢去,必有准备。我们且等等看。”

这一等,又是大半年。

第三年,青舟去了更远的地方。

从南诏到吐蕃,从吐蕃到西域,甚至沿着古丝绸之路走了一小段。他的信越来越少,但每一封都更加厚重——不再是简单的见闻记录,而是对各地民生、经济、文化、地理的深入分析和思考。

他在吐蕃研究了青稞的进一步改良,记录了高原作物的种植特点;

他在西域学习了葡萄的栽培和酿酒技术,带回了不同的葡萄品种;

他在南诏见识了独特的医药体系,整理了许多中原未见过的草药方;

他甚至去了海边,研究了晒盐法和海产养殖,虽然只是皮毛,但开了眼界。

每到一处,他都虚心求教,认真记录,然后将有用的知识整理成册,托商队送回书院。那些册子有的叫《吐蕃农事录》,有的叫《西域风物志》,有的叫《南诏医药考》……

书院里的弟子们争相传阅这些笔记,眼界大开。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民生这么多艰,原来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有这么多学问可以学。

“大师兄真是走遍天下了。”林远捧着青舟从西域寄回的《西域风物志》,看得如痴如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一样,出去看看?”

“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笑道,“到时候,你也出去游历三年。”

林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李莲花接口,声音传遍书阁,所有弟子都抬头看过来,“不仅是林远,书院里每一个弟子,将来都有机会出去游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缺一不可。你们大师兄走出的这条路,将来你们也要走。”

这话传开后,弟子们的学习劲头更足了。他们知道,现在学到的每一点知识,将来都可能用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读书不再是为了考试,练武不再是为了防身,学医不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像大师兄那样,走出去,为这片土地,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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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秋,算算日子,青舟该回来了。

如果路上顺利,他应该在重阳节前后抵达。我和李莲花开始准备——不是准备盛大的迎接仪式,而是准备交接。

我们将这些年来整理的逍遥派武学典籍、医书药方、书院管理规章,一一分类归档。又将历年来的账目、产业、人脉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书房里堆满了箱子,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武学典籍·卷一至卷十”内科类”验方汇编”历代修订”十年汇总”各派往来”……

“这些都要交给青舟。”李莲花指着那些箱子,神色郑重,“掌门不是光有个名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这些是他必须了解、必须掌握、必须传承的东西。”

我点头,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逍遥派传承录》,记录着逍遥派自开创以来的历代掌门、重要弟子、大事记要。最后一页,还空着。

“这里,该写上青舟的名字了。”我轻声道。

李莲花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良久,才道:“等正式传位时再写。”

正说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青舟走时二十二岁,如今二十五了。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婚事……”

李莲花笑了,放下册子:“你呀,操心完他的前程,又开始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不过也是,二十五了,该成家了。但他这些年走南闯北,怕是没时间考虑这个。等回来再说吧,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就像我们当年……”

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温柔。

是啊,就像我们当年。

从陌生到相识,从相知到相守,一起走过三十年风风雨雨。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弟子惊喜的呼喊:

“师父!师娘!大师兄回来了!还……还带了一个人!”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出门。

书院门口,已经围满了弟子。人群中央,青舟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

三年不见,他变化不小。

皮肤黑了些,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结果;瘦了些,但更显精悍;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更加明亮,更加深邃,像经过打磨的宝石,光华内敛,却透着智慧的光芒。

最让我们惊讶的是,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如星辰,像黑夜里最亮的星星。他穿着一身苗疆服饰——靛蓝色的土布衣裤,袖口和裤脚绣着五彩的花纹,腰间挂着几个小竹筒,还有一把小巧的弯刀。他好奇地打量着书院的一切,眼神纯净,像山间的清泉。

“师父,师娘!”青舟上前,撩袍就要跪拜。

李莲花扶住他:“回来就好,不必多礼。”

青舟直起身,眼中闪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弟子回来了!这三年,弟子走遍了大半江山,见了许多,学了许多,也想了许多。”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少年:“先介绍一下——这是阿岩,我在苗疆遇到的。”

那少年上前一步,用不太熟练、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道:“阿岩拜见……师父,师娘。”

声音清脆,眼神真诚。

我仔细打量这个少年。他虽然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但洗得干净。面容清秀,骨相匀称,尤其一双手,手指修长,关节灵活,指甲修剪整齐——这是学医、学武的好材料。更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杂质。

“阿岩是苗疆一个寨子的孩子。”青舟解释道,语气温和,“他们寨子去年遭了瘴气,死了不少人。我路过时,帮着救治了一些人。阿岩的阿爹是寨子里的巫医,但也不懂怎么治瘴气——那是疫病,需要专门的医术。阿岩想学医术,他阿爹就让他跟着我走,说:‘跟这位汉人师父去,学好本事,回来救乡亲。’”

“你想学医?”我问阿岩。

少年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想!学了医,就能救寨子里的人,救更多的人!我们寨子……太苦了。”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我心里一动——这第三个“可造之材”,青舟找到了。不止是可造,更是可塑,可期。

“先进来再说。”李莲花道,“一路奔波,先洗漱休息。晚上我们再详谈。”

“是。”

当晚,书院设了简单的接风宴。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老鸭汤,还有书院自酿的米酒。但气氛热烈,弟子们三年未见大师兄,围着他问东问西,热闹非凡。

阿岩起初有些拘谨,但林远等人热情招呼,很快也放松下来。他好奇地尝着江南的菜肴,眼睛亮亮的,说:“好吃!和我们寨子的不一样!”

宴后,众人散去,书房里烛火通明,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阿岩。

“师父,师娘,”青舟从行囊中取出三个包裹,一一放在书桌上,“这是弟子三年游历的答卷。”

第一个包裹打开,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种子,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种子颗粒饱满,颜色各异——有金黄的青稞,有紫红的荞麦,还有几种我不认识的。

“这是弟子在各地选育改良的作物种子。”青舟拿起一包青稞种子,“这包是在吐蕃改良的青稞,耐寒性更强,产量能提高三成。已经在吐蕃几个村子试种两年,效果稳定。”

他又拿起另一包:“这是在陕北选育的耐旱粟米,适合贫瘠土地。这一包是在南诏发现的‘旱稻’,能在少水条件下生长,虽然产量不如水稻,但总比没有强。”

我拿起种子细看,又翻开那本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各地作物改良实录》,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种作物的选育过程、种植方法、适宜地区、注意事项,图文并茂,通俗易懂。

“这是‘利民之物’?”李莲花问。

“是。”青舟点头,“但不止于此。弟子在游历中发现,许多地方不是没有好种子,而是没有好方法;不是地不好,而是人不会种。所以弟子将各地农民的种植经验、改良方法,都记录下来,整理成册。若能推广开来,许多贫瘠之地也能多些收成,百姓就能少挨些饿。”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时间,需要试验,需要因地制宜。但这本册子,至少是个开始。”

“好。”李莲花赞许地点头,翻看着册子,“那第二件呢?”

第二个包裹是一卷厚厚的文稿,用丝线装订,封面上写着《济世策论·游历所见所思》。

“这是弟子游历各地,结合所见所闻,思考的一些建议和方案。”青舟双手奉上,“从农业到水利,从教育到医疗,从商贸到吏治。不敢说多高明,但都是针对实际问题提出的解决方案。其中有些已经在大理、在川北试行,效果尚可。”

我接过文稿,粗略翻看。果然如段誉信中所说,条条切中要害。有些建议虽然理想化——比如“减轻赋税”、“整顿吏治”——但方向是对的。更难得的是,每一条建议后面都有实地调查的数据支撑,有可行性分析,有实施步骤。

“这里,”青舟指着其中一页,“是关于水利的。弟子在陕北见百姓取水艰难,便思考如何解决。大的水利工程非民间能及,但小的、简易的水利设施——如水窖、水渠、水车——可以推广。弟子设计了几种适合不同地形的水利设施图样,简单易建,材料易得。”

我仔细看那些图样,确实简单实用。有的只是一个加深的土坑,内壁用黏土夯实,就能储雨水;有的只是几段竹管连接,就能引山泉。

“还有这里,”青舟翻到另一页,“是关于教育的。弟子发现,许多地方百姓不识字,不懂道理,容易受欺。而官府办学,往往只教四书五经,不教实用知识。弟子建议,在民间推广‘实用学堂’——教识字,教算数,教农事,教医术,教律法常识。让百姓明理,方能自立。”

李莲花看着那些文字,良久,才轻声道:“青舟,你真的长大了。”

青舟眼眶微红:“是师父、师娘教导得好。”

“那第三件,”李莲花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阿岩,“就是阿岩?”

青舟点头,将阿岩拉到身前:“阿岩,你自己说。”

少年挺直腰板,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叫阿岩,今年十三岁。我家在苗疆深山的阿瓦寨。去年寨子里闹瘴气,死了好多人,我阿娘也……也死了。青舟大哥路过,救了寨子里的人。我想跟他学医术,学好了,回寨子救人,还要救更多的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

“阿岩虽然年少,但天资聪颖,心地纯善。”青舟补充道,“在苗疆时,他跟着我学了些简单的医术——认草药,处理伤口,煎药熬汤。一教就会,一点就通。更难得的是,他有济世之心。他所在的寨子偏僻贫穷,缺医少药。他学医不是为了谋生,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为了救乡亲。弟子认为,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志向,值得培养。”

我看向阿岩:“阿岩,你愿意留在书院学医吗?会很苦,要学很多年。要背很多书,认很多药,扎很多针。可能会失败,可能会挨骂,可能会想家。”

阿岩用力点头,眼神没有一丝动摇:“愿意!再苦也不怕!背书我不怕,认药我欢喜,扎针……扎针我可以先在自己身上试!我要学好医术,回去救寨子里的人,还要去更多地方,救更多的人!”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书房里一片安静。

烛火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莲花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看到了欣慰,看到了……释然。

三样答卷,件件出色。

利民之物——不只是种子,更是方法和希望;

济世之策——不只是建议,更是思考和担当;

可造之材——不只是天赋,更是心性和志向。

青舟这三年,没有白走。

“青舟,”李莲花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三年,你走得远,看得多,也想得深。这三样东西,不仅完成了考题,更证明了你已经具备了接任掌门的资格——有心胸,有见识,有担当。”

青舟一怔,随即跪倒在地:“师父……弟子、弟子恐难当大任!”

“起来。”我扶起他,看着这个已经比我还高的弟子,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年,书院事务大半都是你在处理,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好。掌门之位,不是荣耀,不是权力,是沉甸甸的责任——对弟子的责任,对百姓的责任,对逍遥派传承的责任。我们相信,你能担得起这份责任。”

青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师父、师娘……弟子、弟子……”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郑重地、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是承诺,是决心,是传承的交接。

窗外,秋月皎洁如银,洒满庭院。

桂花开了,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来,甜而不腻,清雅悠长。

一代新人换旧人。

逍遥派的传承,就这样在平静而郑重的夜晚,完成了交接。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观礼的宾客,只有师徒四人,只有烛火和月光,只有三十年的养育之恩和三年游历的成长。

但这就够了。

传承,本就不是形式,而是心与心的交付,是精神与精神的传递。

李莲花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掌门令,还有那本《逍遥派传承录》。

他将掌门令交给青舟,又将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第七代掌门:陆青舟,字明远。江南苏州人。师承李莲花、白芷。继位于大宋元佑八年秋。性沉稳,心仁厚,志济世。游历三年,着《各地作物改良实录》、《济世策论》,收录可造之材阿岩。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写罢,他放下笔,看向青舟:“从今日起,你就是逍遥派第七代掌门了。”

青舟双手接过掌门令和传承录,再次深深一拜:“弟子……必不负所托!”

声音坚定,如金石落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压在李莲花和我肩头三十年的担子,可以慢慢放下了。

等青舟熟悉了所有事务,等书院的一切都走上正轨,我们就可以放心地离开,去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了。

游历天下,采药着书,研究医道。

像三十年前,我们初到这个世界时梦想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沉重的责任,不再有无尽的琐事。

只有彼此,和这大好河山。

只有自由,和未完的梦想。

想想,就让人期待。

窗外,秋虫啁啾,月光如水。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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