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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龙八部20(1 / 1)

第20章 游历之始

东海的春天,来得比江南晚一些,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三月末的清晨,海面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像是天地间最轻柔的纱。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又不至于寒冷。远处的天空从深蓝渐渐过渡到鱼肚白,几缕金色的晨曦倔强地穿透云层,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闪烁的光路。

我和李莲花驾着一叶扁舟,在这片无垠的蓝色中已经航行了整整七日。船不大,仅容两人并肩而坐,却设计精巧——李莲花按照古书记载改良了船帆和船舵,让这艘小船在风浪中也能保持稳定。船舱里整齐地堆放着我们的行囊:几套换洗衣物、一箱医药用具、几本随身携带的典籍、一些耐储存的干粮和淡水,还有李莲花亲手制作的航海罗盘和海图。

此刻,李莲花正站在船头,手中举着一架单筒远镜——那是我们从一位波斯商人那里换来的稀罕物。海风吹拂着他月白色的衣袍,衣袂飘飘,恍若仙人。我坐在船尾,手中捧着一本《东海风物志》,却已许久没有翻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七年同舟共济,二十五年相濡以沫,这样的画面早已成为生命中最寻常的风景,却依然能让我心中涌起温暖与安宁。

“白芷!”李莲花忽然回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看前面!”

我放下书,站起身走到船头,手搭凉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薄雾正在渐渐散去,前方的海平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黛青色的轮廓——那是一座岛屿的轮廓。

“就是那里了。”李莲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按照海图上的标记,参照星象定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药王岛’。你看那岛的形状——”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岛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确实如李莲花所说,这座岛的形状奇特至极——中央是一座隆起的山峰,四周延伸出五条弧度优美的山脊,整体看上去,竟像极了一朵在碧波中盛开的莲花。难怪在沿海渔民的口口相传中,它还有一个更诗意的名字:“莲花岛”。

“药王岛……莲花岛……”我喃喃道,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宿命感,“你说,当年黄药师的先祖,那位据说医术通神、武功盖世的前辈,会不会就是在这里隐居,参悟出那些惊世骇俗的武功和医术?”

李莲花调整着船帆的角度,让船只更平稳地驶向岛屿:“很有可能。你看这岛的位置——”他展开手中的海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地处东海深处,远离主要航道,周围又有暗礁环抱,寻常船只根本难以靠近。若非我们有武功在身,能凌波踏水探查航道,又懂得些天文航海之术,恐怕也到不了这里。这样的地方,最适合避世隐居,也最适合培育那些需要特殊环境的奇花异草。”

船只缓缓靠近岛屿。果然如海图所载,岛屿周围布满了黑色的礁石,它们像忠诚的卫士般拱卫着这片净土。海水拍打在礁石上,激起雪白的浪花,发出隆隆的声响。礁石间的水道极为狭窄曲折,最窄处仅容一船通过,且水下暗流涌动,确实凶险。

李莲花却神色从容。他收起船帆,改用船桨,双目如电,仔细辨认着水下的暗礁分布。时而左转,时而右避,时而猛划几桨加速通过湍急的水流。小船在他的操控下,像一尾灵活的鱼,在礁石阵中穿梭自如。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让我想起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在书院教弟子们练剑时的模样。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也赋予了他更深厚的内敛与从容。那些年轻时的锋芒并未消失,只是沉淀成了更圆融的智慧。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船终于穿过最后一道礁石屏障,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洁白的沙滩呈现在眼前,沙滩后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再远处是那座莲花状的山峰。

我们将小船系在一块突出水面的巨大礁石上,这里恰好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小港湾,能避风浪。李莲花先跃上岸,仔细检查了岸边的环境,确认安全后,才转身伸出手来扶我下船。

踏上岛屿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那香气复杂而浓郁——有花香,有草香,有木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带着药性的特殊气息。深吸一口气,仿佛整个胸腔都被洗涤了一遍。

“这里的空气……”我惊讶道,“竟然如此清新提神。”

李莲花也深深呼吸,闭目感受片刻,睁开眼时眼中满是赞叹:“不止清新。你仔细感受,这空气中蕴含着极淡的灵气——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难怪能孕育出那么多传说中的奇花异草。”

我们沿着沙滩向内陆走去。脚下的沙洁白细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走出百步,便进入了树林的边缘。这里的植被果然奇特非常——

左侧是一片矮树丛,叶片竟是罕见的金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是纯金打造。李莲花摘下一片,放在鼻尖轻嗅:“有淡淡的檀香味,叶脉中还有金色汁液渗出。这应该是古籍中记载的‘金檀木’,据说其汁液能安神定惊,治疗心悸之症。”

右侧是一片攀援在古树上的藤蔓,开满了紫色的花朵,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的花蕊是明亮的黄色,散发着类似兰花的幽香。我小心地采下一朵,发现花瓣厚实多汁,轻轻一捏就有紫色的汁液流出:“这恐怕是‘紫玉兰’,花瓣可入药,能活血化瘀,但需要特殊炮制,否则有毒。”

更远处,有一片结满红色浆果的灌木,果实晶莹剔透,像红宝石般诱人。我认得这种植物——《神农本草经》的残卷中曾有记载,名为“朱果”,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果实能解百毒,延年益寿。只是记载中明确说此物早已绝迹,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

“这里简直是一座天然的药材宝库。”我环视四周,难掩激动,“许多只在古籍中出现的珍稀药材,这里竟然都有生长。若是能在此地潜心研究数年……”

“那我们就在此住下。”李莲花握住我的手,微笑道,“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们本就是为了寻访药材、着书立说而来,这里正是最理想的地方。”

正说着,他忽然目光一凝,指向不远处:“白芷,你看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块残破的石碑半埋在泥土和杂草中。石碑显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有些部分已经剥落,但整体轮廓尚存。

我们快步走过去,拨开缠绕的藤蔓和杂草,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石碑的材质是某种青色岩石,坚硬异常,才能在海岛的潮湿气候中保存至今。字迹是古篆,笔画圆润苍劲,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第一块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东海药王”。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小,虽历经风雨,依然气势磅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黄氏不易隐居于此,采药炼丹,济世救人,凡二十八年。”

第二块石碑刻着两句诗:“百花不谢春长在,千药常青寿可期。”字迹飘逸洒脱,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韵。

第三块石碑已经断裂,只剩下一半,上面隐约可见“逍遥”、“传承”、“海外”等字眼,还有半个“黄”字。

“果然是黄药师先祖的隐居之地!”我抚摸着石碑上深深的刻痕,指尖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粗糙质感,“‘东海药王黄不易’,这称号倒是贴切。看来当年这位黄家前辈不仅武功通神,医术也臻化境,更难得的是有此雅兴,在这海外孤岛上培植了这么多奇花异草,建立了这么一处世外桃源。”

李莲花绕着石碑走了几圈,又抬头环视整个岛屿,眼中满是赞叹:“此地选址之妙,用心之深,实在令人敬佩。你看这岛的地形——”他指向中央的山峰,“山势如莲,暗合道家‘五行归元’之理;泉眼在山谷之中,正是‘藏风聚气’之地;植被分布也非天然形成,而是按照药材的阴阳属性精心规划过。这位黄前辈,不仅是医者、武者,更是精通风水阵法的高人。”

我们继续向岛屿深处探索。岛屿不大,南北不过三里,东西约两里,但地形丰富,有沙滩,有树林,有山丘,有谷地。中央那座莲花状的山峰下,果然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山谷,谷中雾气氤氲,走近了才能看清,那雾气是从一眼泉水中升腾而起。

泉眼约莫井口大小,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五色斑斓的鹅卵石。我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尝了尝,水质甘甜清冽,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清爽感,咽下后,竟觉得浑身舒畅,疲劳顿消。

“这泉水……”我惊讶道,“似乎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质,对调理身体极有好处。”

李莲花也尝了一口,闭目感受片刻,睁开眼时眼中闪过异彩:“不止如此。这泉水蕴含着极淡的灵气,虽然比不上传说中的‘灵泉’,但长期饮用,确实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效。难怪黄前辈选择在此隐居。”

泉眼旁,我们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几间石屋的遗迹。虽然屋顶早已坍塌,墙壁也爬满了藤蔓,但石基尚存,能看出当年的布局:正屋三间,偏屋两间,还有一间似乎是炼丹房,地面有炉灶的残迹。石屋所用的石材都经过精心打磨,垒砌得严丝合缝,即使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固。

“今晚就住这里吧。”李莲花环视着石屋遗迹,眼中已经有了规划,“把主屋清理出来,应该还能用。明日我们伐些竹子,修缮屋顶;再砌个灶台,搭些家具。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足矣。”

我们立即动手。李莲花去砍伐合适的竹子,我则清理石屋内的积尘和落叶。多年无人居住,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还有小动物筑巢的痕迹。我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扫帚,将灰尘扫出屋外;又拔除墙缝里长出的杂草;最后用泉水将石壁和地面冲洗干净。

阳光透过没有屋顶的豁口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像金色的萤火。石屋清理完毕后,虽然依旧简陋,却已经能看出当年的模样——正厅宽敞,有石桌石凳;左右两间应该是卧室,有石床的基座;后面还有一间小室,可能是书房,地面有放置书架的凹槽。

傍晚时分,李莲花扛着几根修整好的竹子回来了。他手脚麻利,先将主屋的屋顶框架搭好,再将竹片剖开,一片片铺在框架上,用藤蔓固定。虽然只是临时修补,却也严实,足以应对常见的风雨。

我从行囊中取出油布铺在石床上,又铺上带来的被褥。医药箱放在石桌上,几本书籍摆在窗台——窗自然是没玻璃的,只有空空的窗洞,但正好能看见外面的景色。

天色渐暗时,我们在泉眼旁生起了火堆。李莲花在海边抓了几条鱼,我在岛上采了些可食用的野菜和菌菇。鱼洗净后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野菜菌菇洗净后,用带来的小锅煮汤。虽然没有调料,只有一点盐巴,但食材新鲜,原汁原味,反而格外鲜美。

夕阳西下,海天交接处燃起漫天霞光,从金黄到橙红再到紫红,层层叠叠,绚烂得令人窒息。海面被染成一片金色的绸缎,随着波浪起伏,闪烁着细碎的光点。远处,几只海鸥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

我们并肩坐在火堆旁,捧着鱼汤,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这天地间最壮丽的景象。

“真安静啊。”许久,我才轻声道,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轻柔,“在书院二十五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没有弟子的读书声,没有病人的咳嗽声,没有处理不完的事务,没有开不完的会议……只有风声、浪声、鸟声,还有……”

我转头看他:“还有你的呼吸声。”

李莲花也转头看我,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温柔如水:“是啊。以前在书院,总觉得有做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每天一睁眼,就要想着今天的课程如何安排,哪些病人需要复诊,哪些药材需要采购,哪些弟子需要特别关照……有时候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盘算明日的事情。现在好了,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坐着,看日出日落,听潮起潮落,感受时光一点一滴地流逝。”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这样的日子,我盼了很久了。”

“后悔吗?”我问,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把一切都交给青舟,把经营了二十五年的书院,把那些视我们如父母的孩子,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全都放下,自己跑到这荒岛上来,过这种与世隔绝的日子?”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肩,让我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火堆,看着火星升腾而起,消失在暮色中。

“不后悔。”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该教的我们都教了。青舟他们做得很好,甚至比我们做得还好——青舟的仁心与睿智,林远的踏实与周全,阿岩的专注与灵性,文渊的清明与担当……他们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逍遥精神。书院有他们,我一百个放心。”

他顿了顿,看向我:“至于我们……白芷,人生在世,总要有些时间是纯粹为自己活的。前二十五年,我们为逍遥派活,为书院活,为那些孩子活。现在,他们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我们也该退下来,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闲,过一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这不是自私,这是……圆满。”

我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是啊,圆满。

这二十五年,我们看着一个个孩子从懵懂到成熟,从依赖到独立;看着书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看着那些理念从被质疑到被接受,从被接受到被传播……我们见证了太多的成长,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如今功成身退,问心无愧。

夜色渐深,海上升起明月。

那月亮极大极圆,像一枚银盘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如练,洒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银般的道路,从海天交接处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岛屿在月光中显出朦胧的轮廓,树木、山石、沙滩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美得不似人间。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舒缓,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又像是一位慈母在低吟浅唱。偶尔有夜鸟的啼鸣划过夜空,清脆悠远,更衬托出夜的宁静。

“莲花,”我轻声道,声音在夜色中几不可闻,“我想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年。”

“好啊。”李莲花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们可以把石屋彻底修葺好,让它能抵御风雨;可以开垦菜园,种些蔬菜瓜果;可以建个鸡舍,养几只鸡下蛋;可以整理药圃,把岛上的珍稀药材移植过来,方便研究。闲时采药着书,闷时出海钓鱼,兴致来了就去探索周围的小岛。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嫌长。”

“那……青舟他们要是想我们了,要找我们呢?”

李莲花笑了,笑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朗:“不是有飞鸽传书吗?我们可以定期放信鸽回去报平安。再说了,青舟现在忙得很——要管理书院上下千余弟子,要应对各方关系,要推进各项改革……怕是没时间整天惦记我们。就算真想找,也得他自己找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考验吧,看看他有没有能力找到师父师娘隐居的地方。”

我忍不住笑了。这倒是李莲花一贯的作风,什么时候都不忘考验弟子,连隐居了都不放过。

夜渐深,海风转凉。我们添了些柴火,火堆重新旺起来,驱散了寒意。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休息。

石屋虽然简陋,但经过一番收拾,已经颇为舒适。月光从竹制的屋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躺在石床上,能听见屋外泉水潺潺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呼吸,还能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声。

在这三重奏般的自然之声中,我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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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在药王岛上的隐居生活。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竹屋顶的缝隙照进来时,我就醒了。李莲花通常醒得比我更早,已经在外面的空地上练完一套逍遥剑法,正坐在泉眼旁打坐调息。他的呼吸绵长深远,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就是这岛屿的一部分。

我会先去药圃看看——那是我们在石屋旁开垦出的一片园地,将岛上发现的各种珍稀药材小心移植过来,按照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排列种植。金檀木种在东侧,吸收朝阳之气;紫玉兰种在西侧,沐浴落日余晖;朱果种在中央,得天地精华;还有其他几十种药材,各有其位。

早餐通常是简单的粥和野菜。米是我们从大陆带来的,不多,要省着吃,所以我们更多是采集岛上的食物——有可食用的野果,有鲜嫩的蕨菜,有肥美的菌菇,还有李莲花在海边礁石上撬下的牡蛎、捡拾的海带。

上午是我采药和研究的时间。我会带着药篓和小锄头,在岛上仔细搜寻。这里的药材确实丰富得超乎想象,几乎每一步都能发现新的品种。有些是古籍中有记载但早已绝迹的,有些是连古籍都未曾收录的。每发现一种新药材,我都会详细记录:画下它的形态,描述它的性状,记录生长的环境,初步判断可能的药性。然后小心采集样本,带回石屋进一步研究。

李莲花则专注于修缮我们的居所和探索岛屿。他用岛上找到的竹子制作了更坚固耐用的屋顶,用石块和黏土砌了真正的灶台,用木板和藤蔓做了桌椅、书架甚至一个简单的药柜。他还探索了整座岛屿,绘制了详细的地形图,标注出各处药材的分布、水源的位置、可能的危险区域。

半个月后,我们的居所已经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朴,但干净整洁,功能齐全:有卧室,有书房,有厨房,有药房,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厅。屋外用竹篱笆围出了一个小院,院里种了些从大陆带来的菜籽——小白菜、萝卜、豆角,在岛上的沃土和灵泉灌溉下,长势喜人。

午后,如果天气晴好,我们会一起去海边。有时是钓鱼——李莲花用竹子做了鱼竿,用草茎编了鱼线,用磨尖的骨刺做鱼钩;有时是捡拾贝壳和海藻;有时只是并肩坐在礁石上,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傍晚时分,我们在泉眼旁生火做饭。李莲鱼的烹饪手艺意外地好,简单的食材在他手中总能变成美味。烤鱼外焦里嫩,鱼汤鲜美醇厚,野菜清炒爽口。饭后,我们或是在火堆旁聊天,回忆过去的趣事,规划未来的行程;或是我整理白天的药材笔记,他研究武学心得;或是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岛上的星空格外璀璨。因为没有灯火污染,整个银河都清晰可见,像一条碎钻铺就的河流横跨天际。我们辨认着熟悉的星座——北斗七星、牛郎织女、猎户腰带……偶尔有流星划过,留下一道短暂而绚烂的光痕。

“你知道吗,”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李莲花忽然说,“我小时候,师父告诉我,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个故事。有些故事已经结束,有些故事刚刚开始,有些故事正在发生。”

我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那我们的故事,是哪一颗星?”

他指着天顶最亮的那颗星:“那颗。它叫‘长庚’,也叫‘启明’,是黎明前最后消失的星,也是黄昏后最先出现的星。它连接着黑夜与白昼,象征着永恒与希望。我们的故事,就像它一样——经历了黑暗,迎来了光明;走过了分离,终得团聚;付出了艰辛,收获了圆满。而且,”他转头看我,眼中映着星光,“它会一直亮下去,无论昼夜,无论晴雨。”

我心中涌起暖流,握紧了他的手。

是啊,我们的故事,确实像那颗星。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像岛上的泉水,清澈,舒缓,却充满生机。我们采药,修屋,种菜,做饭,着书,练武……每一件事都做得从容不迫,每一刻都过得充实满足。

有时候,在整理药材的间隙,我会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环视这简陋却温馨的居所,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药圃,听着远处海浪的声音,心中会涌起一种不真实感——这样宁静美好的生活,真的属于我们吗?

“这不是奢侈,是修来的福分。”每当这时,李莲花仿佛总能看透我的心思,会这样对我说,“我们前二十五年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培养了那么多人才。我们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让贫苦孩子有书读,让病患有了希望,让医道得以传承,让武道有了正途。现在我们享几年清福,问心无愧,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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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像定心丸,总能让我重新平静下来。

是啊,我们问心无愧。

春去夏来,岛上的季节变化不如大陆明显,但依然能感受到时光的流转。金檀木在夏季开出淡黄色的小花,香气更加浓郁;紫玉兰的花朵从深紫变成浅紫,最后变成白色,仿佛在演示生命的轮回;朱果的果实从青涩到鲜红,终于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候。

我们小心翼翼地采摘了三枚朱果——不敢多采,这种天地灵物,取之有道,方能用之久远。一枚用来研究药性,一枚珍藏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一枚,我们分而食之。

朱果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咽下后,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那种霸道的力量,而是温和而持久的滋养,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洗涤了一遍,浊气尽去,清气上升。

“果然名不虚传。”李莲花闭目感受良久,睁开眼时眼中精光一闪,“这一枚果实,至少抵得上十年苦修。难怪古籍中说,此物能解百毒,延年益寿。”

“不止如此。”我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它对经脉有特殊的滋养作用,能让原本滞涩的脉象变得通畅,让受损的经脉得到修复。这对治疗内伤和修炼内功,都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我们将这些感受详细记录下来,补充进《四海药典》的草稿中。这本书已经初具规模,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收录中原常见药材三百余种,下卷收录边疆及海外珍稀药材一百五十余种,每一种都有详尽的图谱、性状描述、药性分析、用法用量及注意事项。我计划再用三年时间完善它,然后誊抄几份,一份留给书院,一份留给有缘人,一份我们自己珍藏。

夏末的一个午后,岛上来了不速之客。

那日我正在药圃里给一株新发现的蓝色药草浇水——这草药叶片呈星形,开着淡蓝色的钟形小花,我暂时命名为“星蓝草”,初步判断有镇静安神的功效。忽然,远处传来船只破浪的声音,不同于寻常的海浪声,而是有节奏的划桨声。

我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去。只见一艘小船正小心翼翼地穿过暗礁区,朝岛屿驶来。船不大,比我们的船略大一些,船帆是普通的麻布,已经被海风撕扯得有些破损。船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正紧张地操控着船只,显然对这片危险的水域很不熟悉。

“莲花!”我朝屋里喊道。

李莲花闻声而出,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情况:“他们的船技太生疏,这样硬闯暗礁区很危险。我去帮他们。”

话音刚落,他已如大鹏般腾空而起,脚尖在礁石上轻点几下,几个起落就跃出了数十丈,稳稳落在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上。他朝那艘小船挥手示意,然后转身,以更快的速度在礁石间穿梭,为小船引出一条相对安全的航道。

那船上的两人显然也看到了李莲花,急忙调整方向,跟着他的指引前进。饶是如此,船只还是几次险些撞上暗礁,有一次甚至擦到了礁石边缘,船身剧烈摇晃,险些翻覆。好在李莲花及时出手,凌空一掌拍出,一股柔和的劲风托住船身,让它重新恢复平衡。

约莫一盏茶工夫后,小船终于艰难地穿过最后一道礁石屏障,驶入了平静的小海湾。船上的两人已是满头大汗,面色发白,显然吓得不轻。

李莲花跃回岸上,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引航只是闲庭信步。

那青年先跳下船,将船系好,然后扶着妹妹下船。两人快步走到我们面前,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青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礼数周全,“若非前辈相助,晚辈兄妹今日怕是要葬身海底了。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晚辈张寻,这是舍妹张月。”

我仔细打量这两人。张寻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穿着青色劲装,腰间佩剑,虽然刚才经历了一番惊险,但眼神清澈,举止有度,显然受过良好教养。张月十八九岁模样,一身红衣,容貌秀丽,眉宇间有几分英气,此刻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比。

李莲花摆摆手,神色温和:“不必多礼。萍水相逢,举手之劳而已。我姓李,这是内子白。二位来此荒岛,所为何事?”

张寻直起身,神色转为凝重:“实不相瞒,晚辈兄妹是来寻人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海图,小心翼翼展开,“家祖年轻时曾是一位海商,三十年前在一次航行中遭遇风暴,迷失方向,漂流至此岛。当时他已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幸得岛上一位神医相救,不仅治好了他的伤,还赠他药物,送他海图,助他返回大陆。”

他指着海图上一处标记:“家祖临终前将此图交给我父亲,并告诉我们,东海有座‘药王岛’,岛上住着一位姓黄的神医,自称‘东海药王’,医术通神,能治天下奇症。家母三年前染上怪病,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眼看着病情一天天加重,晚辈这才冒险出海,想请神医出手相救。”

张月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却带着焦虑:“我们按照海图航行七日,昨日才找到这座岛。可没想到暗礁如此凶险,若非遇到二位前辈,我们……”她顿了顿,眼中涌起希望,“前辈久居此岛,可知黄神医现在何处?他……他还健在吗?”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你们找错地方了。”李莲花缓缓道,尽量让语气温和,“这里确实是药王岛,但你们要找的那位黄神医,若按时间推算,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张寻兄妹脸色瞬间惨白。张月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张寻急忙扶住妹妹,自己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不过,”我适时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略通医术。若信得过,可以让我看看令堂的病情。虽然不敢自称神医,但或许能帮上忙。”

张寻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但那火苗随即又黯淡下去:“前辈肯出手,晚辈感激不尽。只是……家母在苏州,离此千里之遥,她病体沉重,根本无法长途跋涉。而我们……”他看了看那艘破旧的小船,苦笑,“来时已是九死一生,恐怕……”

“无妨。”李莲花道,“我们正好也要回大陆一趟,采买些物资,补充些药材种子。可以驾我们的船,带你们一同返回。我们的船虽小,但设计精良,航行平稳,比你们的船安全得多。”

张寻兄妹大喜过望,几乎要再次跪下行礼,被我们拦住了。

“事不宜迟,”李莲花看了看天色,“今日天色已晚,在此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出发。你们一路劳顿,先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当晚,我们在石屋外的空地上又多生了一堆火,煮了鱼汤,烤了海鲜,招待张寻兄妹。他们显然饿坏了,吃得很香,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细嚼慢咽,不时道谢。

饭后,张寻详细讲述了母亲的病情。

张夫人三年前从普陀山进香回来后,就开始感到不适。起初只是头晕乏力,食欲不振,以为是旅途劳累,休息几日便好。谁知症状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开始失眠多梦,夜间盗汗,白天则精神恍惚;接着是浑身关节酸痛,尤其是阴雨天,痛得几乎无法下床;再后来是消化系统出问题,吃什么吐什么,身体迅速消瘦。

“三年来,我们请了不下二十位大夫。”张寻声音低沉,“苏州的名医几乎都请遍了,有的说是气血两虚,开了大补的方子;有的说是邪气入侵,用了驱邪的药物;有的说是忧思成疾,要静心调养。各种药吃了无数,可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如今家母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每日只能喝些米汤,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说些胡话。”

张月眼眶泛红:“哥哥为了给母亲治病,变卖了不少家产。可那些大夫……有的明明治不好,却为了诊金乱开药;有的直接说准备后事。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起祖父留下的海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出海寻医。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擦泪。

我静静听着,心中已经有了初步判断。这种症状,听起来很像是中毒,而且是慢性中毒。但具体是什么毒,还需要见到病人才能确定。

“令堂在发病前,可曾与人结怨?”李莲花忽然问。

张寻一愣,想了想,摇头:“家母为人宽厚,乐善好施,在苏州口碑极好,不曾听说与谁结怨。父亲五年前去世后,家母深居简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寺庙上香,几乎不出门,更不可能得罪人。”

李莲花点点头,不再多问。

当夜,张寻兄妹在另一间收拾出来的石屋休息。我和李莲花回到主屋,低声交谈。

“你怎么看?”我问。

“听起来像是中毒。”李莲花沉吟,“而且是精心设计的慢性毒,让人不易察觉,以为是生病。症状从轻微到严重,正好三年时间,这很像是‘缠绵’之毒的特点。”

“我也是这么想。”我点头,“‘缠绵’之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初期症状类似风寒或劳累,随着毒素积累,症状逐渐加重,伤及五脏六腑,三年为期,毒发身亡。而且此毒有个特性——中毒期间若服用补药,毒素与补药相冲,反而会加速毒性发作。之前的大夫按虚症治疗,用了大量补药,所以病情会越来越重。”

“下毒之人很谨慎,也很懂药理。”李莲花眼神微冷,“每次剂量很小,让人不易察觉;选择‘缠绵’这种慢性毒,可以制造自然病逝的假象;算准了家属会请医问药,而大夫多半会按虚症治疗,用补药反而成了帮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隐蔽,非同一般。”

“而且,”我补充,“下毒之人对张家很了解。知道张夫人每月去寺庙上香,可以在途中下手;知道张家会请哪些大夫,可以预料到治疗方向;甚至可能买通大夫,误导诊断。”

我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不是简单的家庭变故,恐怕牵扯到更深的利益纠葛。

“先救人再说。”李莲花最终道,“至于其他,看情况而定。若真是有人下毒害命,我们既然遇上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嗯。”我点头。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我们早早起身。收拾好行囊——主要是我的医药箱和一些应急药物,还有李莲花准备的一些岛上的特产药材。石屋锁好,药圃托付给自然——岛上的气候稳定,几日不浇水也无妨。

张寻兄妹也已准备好,他们的船暂时留在岛上,乘我们的船返回。

李莲花掌舵,我坐在船头辨识方向,张寻兄妹坐在船中。小船缓缓驶出小海湾,再次进入暗礁区。这次有李莲花操控,航行顺利许多,不过半个时辰就通过了最危险的区域,驶入开阔海域。

回程顺风,李莲花升起船帆,调整好角度,小船便如离弦之箭般破浪前行。海风猎猎,吹得衣袍作响,却吹不散我们心中的思绪。

张寻兄妹起初还很紧张,紧紧抓住船舷,但随着航行平稳,渐渐放松下来。张月甚至敢站起身,扶着桅杆远眺海面,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李前辈的航海技艺真是高超。”张寻由衷赞叹,“晚辈自小在苏州长大,自以为熟悉水性,可比起前辈,实在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李莲花微微一笑:“不过是多些经验罢了。海上的事,经验往往比技巧更重要。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对大海保持敬畏——她可以温柔如母亲,也可以狂暴如恶魔。”

航行了三天,第四日清晨,大陆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又过半日,小船驶入长江口,逆流而上,傍晚时分,苏州城的轮廓已在望。

阔别数月,重回人间烟火,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苏州城依旧繁华,运河上船只如织,两岸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夕阳的余晖给黑瓦白墙镀上一层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和市井的喧嚣。

我们将船停靠在张家私人码头。张家不愧是苏州富户,宅邸位于城东最好的位置,占地广阔,高墙深院,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只是此刻,朱红大门紧闭,门前冷清,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张寻上前叩门,门房开门见是少爷小姐回来了,又惊又喜,急忙通报。不多时,管家带着几个仆人迎出来,看到我们,虽有些疑惑,但依然礼数周到地将我们请入府中。

张家宅院果然气派,五进五出,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只是穿行其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抑——仆人们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高声说话;园中的花草虽美,却无人欣赏;整个宅子静得可怕,仿佛有一片阴云笼罩在上空。

来到后院主屋,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混浊。一张雕花大床上,张夫人静静躺着,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脸——那几乎不能算是一张脸,而是一层皮包裹着骨头,面色蜡黄,双眼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心中一沉。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母亲,”张寻走到床前,轻声呼唤,“母亲,孩儿请到神医了,您有救了。”

张夫人毫无反应,依然昏睡着。

我上前,在床边坐下,伸手搭脉。触手的皮肤干枯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而且节奏奇特——时快时慢,时强时弱,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搏斗。正是“缠绵”之毒的典型脉象。

我又检查了她的眼睑——眼白泛黄,有细小的血点;舌苔——厚腻发黑,舌体瘦小;指甲——灰暗无光,有纵向细纹。一切迹象都指向慢性中毒,而且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阶段。

“如何?”张寻紧张地问。

我收回手,神色凝重:“确实是中毒,而且是‘缠绵’之毒,中毒已深。不过还有救,只是需要时间。”

“要多久?”张月急切道。

“我先用金针逼出一部分毒素,缓解症状,保住性命。”我打开医药箱,取出针包,“然后开个方子,连服三个月,可解大半毒性,恢复进食和行动。但要完全清除余毒,调养好受损的五脏六腑,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久。”

张寻松了口气,只要还有救,时间不是问题。他立刻吩咐管家准备一间干净明亮的房间,将母亲移过去,又命人打开窗户通风,换掉陈旧的被褥。

我选了一间朝南的厢房,阳光充足,空气流通。张夫人被小心移过来后,我让她平躺,解开衣襟,露出胸腹。

从针包中取出九根金针——这是我特制的针,比寻常银针更细更长,针尖有细微的螺旋纹,能更好地引导气息。先用火烤消毒,然后凝神静气,认准穴位,一一下针。

天突、膻中、中脘、气海、关元——五针定住任脉要穴,稳住心脉;足三里、三阴交、太冲、涌泉——四针疏通四肢经络,引导毒素下行。

下针完毕,我凝内力于指尖,轻弹针尾。九根金针同时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声。这是逍遥派独门的“九针引气”之术,以内力催动金针,引导体内气息运转,通经活络,驱邪排毒。

随着针法运转,张夫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蜡黄的脸色泛起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变得稍有力道,最明显的是,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起初是清的,渐渐变成淡黄色,最后竟然变成了黑色,而且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有效了!”张月惊喜道。

我示意她噤声,继续运功。约莫一盏茶时间,张夫人忽然身体一颤,侧过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那血粘稠如墨,腥臭扑鼻,溅在雪白的丝帕上,触目惊心。

吐完后,她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母亲!”张寻兄妹扑到床边,喜极而泣。

张夫人眼神茫然,看了看儿子女儿,又看了看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夫人刚醒,还很虚弱,不要让她说话。”我收起金针,擦去额头的细汗,“先喂些温水,慢慢来。”

张月连忙去倒水,小心翼翼地喂母亲喝了几口。张夫人喝了水,眼神清明了一些,看着儿子女儿,又看看我,眼中满是疑惑。

“母亲,这是白神医,是孩儿从东海请来为您治病的。”张寻轻声解释,“刚才神医用金针为您逼毒,您吐出了毒血,现在感觉如何?”

张夫人眨了眨眼,努力发出声音:“舒……服……多了……”虽然声音嘶哑微弱,但确实是这几个字。

张寻兄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三年了,母亲第一次说出“舒服”二字!

我开了个方子,用的是解毒扶正的思路:金银花、连翘、蒲公英清热解毒;黄芪、党参、白术扶助正气;茯苓、泽泻利水排毒;再加一味甘草调和诸药。这个方子不猛不烈,重在调理,正好适合张夫人现在虚弱的身体状况。

“先服三天,每天一剂,分三次温服。”我将方子交给张寻,“三日后我再来复诊,调整方剂。这几天注意饮食,只能吃流质食物——米汤、菜汤、鱼汤,要清淡,少油少盐。房间保持通风,但不要让风直接吹到病人。”

张寻郑重接过方子,深深一躬:“神医大恩,张家没齿难忘!”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去张家为张夫人施针。每次施针后,她都会吐出一些黑血,但一次比一次少,颜色一次比一次淡。到第三天,吐出的已经是暗红色的血,腥臭味也大大减轻。而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能坐起来了,能喝下半碗粥了,能简单地说几句话了。

张家人感激涕零,张寻非要重金酬谢。我们推辞不过,收了些珍贵的药材——百年人参、天山雪莲、深海珍珠等,这些都是我着书研究所需;又收了些日常用度所需——上好的笔墨纸砚、几套舒适的衣衫、一些金银作为盘缠。

“前辈,”第四日,临别前,张寻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晚辈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李莲花道。

张寻深吸一口气:“家母中毒之事,晚辈仔细想来,绝非偶然。三年前,家父意外去世——说是意外,但死因蹊跷,至今没有定论。父亲去世后,家母继承全部家业,成为唯一掌权人。若家母也不在了,按照族规,家产就会落到几位远房叔伯手里。所以晚辈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怀疑是那些远房亲戚下的毒?”我问。

张寻咬牙点头:“是。只是苦无证据。如今家母虽然得救,但难保那些人不会再次下手。他们既然能下第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第三次……晚辈想请二位前辈多留几日,等晚辈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确保家母安全再走……”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张公子,”李莲花温言道,“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家族内部的事,我们外人不好插手。而且,我们本就要离开苏州,继续云游,不便久留。”

张寻眼中闪过失望,但依然保持礼貌:“是晚辈冒昧了。”

“不过,”李莲花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张寻眼睛一亮:“请前辈指点!”

“令堂既然已经脱离危险,不妨将计就计。”李莲花压低声音,“对外宣称病情加重,甚至……放出风声说可能不久于人世。看看哪些人会跳出来,哪些人会有什么动作。人在得意忘形时,最容易露出马脚。”

张寻若有所思。

“至于安全……”李莲花继续道,“苏州知府周文渊周大人,是我的弟子。他虽然公务繁忙,但若知道是张夫人之事,定会出手相助。你可以去找他,将情况如实相告,他会安排可靠人手保护张府,也会帮你暗中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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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寻大喜:“周大人?那可是有名的清官,铁面无私!好,晚辈这就去办!多谢前辈指点!”

离开张家,我和李莲花没有立刻离开苏州,而是在城里闲逛了几日。故地重游,看着熟悉的街道,听着熟悉的吴侬软语,吃着熟悉的小吃,感慨良多。

二十五年前,我们就是在这座城里开始义诊,创立书院。那时的苏州城,在我们眼中是陌生的,也是充满希望的。如今故地依旧,人事已非——当年的小面馆已经变成了大酒楼,当年的药铺换了东家,当年的茶馆还在,但说书先生已经换了人。

唯一不变的,是这座城市的气息——那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精致、闲适,那种市井生活的烟火气,那种“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

“要不要去书院看看?”一日午后,我们在观前街的茶楼喝茶,李莲花忽然问。

我端着茶杯,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虎丘塔的尖顶,再远处,就是书院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去看看那些孩子,看看那些熟悉的建筑,看看那棵我们亲手种下的桃树。

但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不去了。”我轻声道,“青舟现在做得很好,我们突然出现,反而会打扰他。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管理书院,不必顾忌我们的看法。远远看看就好。”

李莲花点点头,理解我的想法。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我们只是远远地站在书院对面的茶楼,要一壶碧螺春,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

从窗口望去,书院的大门敞开,不时有弟子进出。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院服,步履匆匆,但脸上都带着朝气和希望。有的是去义诊,背着药箱;有的是去学堂,捧着书卷;有的是去演武场,提着木剑。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在为理想而努力。

“你看那个,”一日,李莲花指着门口一个正在扫地的少年,“是不是有点像当年的青舟?”

我仔细看去。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削,但扫地的动作一丝不苟——不是胡乱挥舞扫帚,而是有章法地、从外向内、由远及近,每一下都力道均匀,每扫过一片,地面就干净一分。扫到台阶角落时,他甚至蹲下身,用手捡起卡在石缝里的落叶。

确实,有那么一点青舟当年的影子——认真,执着,不论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

“书院的精神传承下去了。”我欣慰地笑了,“这就够了。我们不需要亲眼看到每一个细节,只需要知道,那些理念,那些精神,那些我们珍视的东西,都在那里,都在延续,都在生长。”

喝完茶,我们悄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苏州采买了些物资——主要是药材种子和几本新出的医书,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又去信鸽坊,给青舟写了一封信,简单说了说近况,告诉他我们在东海找到了一处好地方,可能要住上一段时间,让他不必挂念,专心管理书院。

然后,再次雇船出海,返回药王岛。

回程的路上,海风徐徐,夕阳如画。我们站在船头,看着大陆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身后,看着无垠的蓝色重新包围我们。

“莲花,”我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有能力帮助更多人,明明医术武功都还能用,却躲到荒岛上隐居,过这种与世无争的日子。这天下还有那么多病人需要医治,那么多不平事需要匡正,我们却在这里享受清闲……”

李莲花揽着我的肩,目光望向远方的海平线,声音温和而坚定:

“白芷,你要明白,我们不是神,不能拯救所有人。前二十五年,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救治了数以万计的病人,培养了上千名弟子,传播了医道和武道,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我们建立了书院,制定了规矩,留下了精神,这些都会代代相传,影响一代又一代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现在,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这不是自私,是圆满。就像一棵树,在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结果,到了冬天,就该落叶归根,休养生息,等待下一个轮回。我们已经完成了发芽、茂盛、结果的过程,现在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而且,”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并没有完全不管世事。遇到该帮的人,我们还是会帮,就像这次救张夫人;遇到该管的事,我们还是会管,就像给张寻出主意。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天下苍生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我们改为随缘而为,量力而行——有能力时伸手相助,无能力时也不勉强自己。这样的方式,更长久,也更符合天道。”

我细细品味他的话,心中的那点不安渐渐消散。

是啊,我们不是逃避责任,只是换一种方式生活。

该担的责任,已经担过了。该尽的心力,已经尽过了。该传的理念,已经传下去了。

现在,是时候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是时候在人生的秋季,收获那些我们应得的宁静与美好了。

夕阳完全沉入海中,天边留下最后一抹绚烂的霞光,然后渐渐暗淡,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海风转凉,带着深秋的寒意,但我们靠在一起,彼此温暖。

新的一天结束了,但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这片浩瀚的海洋上,在这个宁静的岛屿上,在彼此相伴的岁月里。

不急不缓,不悲不喜。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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