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大捷的战报尚未传遍天下,北疆的战鼓便再次擂响。
“叶护,前面就是白道川了。”思摩策马上前,声音沙哑,“过了白道川,再往北三百里便是阴山隘口,只要……”
话音未落,前方哨骑突然疯也似地奔回,马未停稳便滚鞍而下,面如土色:“报!白道川……白道川已被唐军占领!看旗号,是……是李靖!”
“什么?!”社尔猛地勒马,座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满是不安。
几乎同时,左右两翼皆有哨骑来报:“东面二十里发现唐军骑兵,旗号是秦琼!”“西面也有唐军,是尉迟敬德!”
“叶护!此地乃绝地,应当立刻……”
“往哪冲?”社尔打断他,声音冷得象冰,“前有李靖据守天险,左右有秦琼、尉迟敬德两路精锐,身后……”他回头望向南方,那里烟尘已起,“李毅的玄甲铁骑,怕是已经咬上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谷中一块巨石旁,伸手抚摸着石上风化的纹路,忽然笑了:“阿史那·思摩,你记得吗?三十年前,我父亲就是在这里,围歼了隋朝大将史万岁的一万精骑。那时候我还小,躲在山上看着,只觉得那些汉人骑兵溃逃的样子,象极了被狼群追逐的黄羊。”
“没想到啊,”社尔抬起头,望着谷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三十年后,我竟要死在这里。这就是汉人说的……天道轮回?”
狼嚎谷南十里,唐军前锋大营。
李毅刚刚下马,亲兵便上前禀报:“侯爷,卫国公、翼国公、鄂国公的信使都已到了,正在帐中等侯。”
中军帐内,三名信使呈上军报。李靖所部五万大军已完全封锁白道川北出口,并依山筑垒,架设床弩;秦琼率三万兵控扼东面山道,尉迟敬德同样三万兵封锁西面——三路大军如铁钳般合拢,将阿史那·社尔的残军死死困在狼嚎谷中。
“卫国公让小人转告侯爷,”李靖的信使躬身道,“围势已成,请侯爷不必急于进攻。突厥残军粮草最多支撑三日,待其自乱,再行总攻不迟。”
李毅看着沙盘上那被四面围死的狼嚎谷,沉吟片刻,却摇头道:“回去禀报卫国公,我军当于明日辰时发起总攻。”
帐中诸将皆是一怔。苏定方忍不住道:“侯爷,卫国公所言有理。突厥已成瓮中之鳖,何必急于一时,徒增伤亡?”
“因为靺鞨。”李毅手指点向沙盘东北方向,“黑水靺鞨部三千骑兵已至恶阳岭,若得知阿史那·社尔被困,必会来救。更紧要的是……”“你们以为,阿史那·社尔真会坐以待毙?”
薛万彻恍然:“侯爷是说,他还有后手?”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我们不能等。必须在他准备好之前,彻底碾碎他。”
五月廿三,夜。
狼嚎谷中篝火稀疏,突厥士兵或坐或卧,士气已降至冰点。议分兵突围,被阿史那·社尔断然否决——在唐军四面铁壁面前,分兵无异于自杀。
“叶护,都安排好了。”思摩掀帐而入,压低声音,“挑选了五百死士,皆是各部最勇猛的巴特尔。每人配双马,携带十日干粮。子时一到,分五路从东西两翼山道最险处突围,总能有一两路冲出去。”
“我不能走。”社尔平静地说,“我若走了,这四万儿郎倾刻间便会溃散,任唐军宰割。我留在这里,他们至少还能拼死一战,为突围的兄弟争取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夜空。今夜无月,星河璀灿。
子时将至。
谷中忽然响起苍凉的马头琴声。一个老乐师坐在篝火旁,闭目弹奏着古老的突厥战歌《苍狼之魂》。琴声如泣如诉,渐渐传遍整座山谷。许多突厥士兵默默坐起,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这是草原男儿赴死前的挽歌。
“草原的雄鹰们,”社尔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今夜,你们将飞越这座牢笼。不要回头,不要停步,把狼神的怒火带到天涯海角——告诉所有突厥人,阿史那·社尔没有给祖先丢脸!”
死士们齐齐抚胸,无声行礼。随后,五队人马如鬼魅般散入黑暗,消失在险峻的山道之中。
“剩下的儿郎们!”他转身,面向谷中数万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天亮之后,唐军就会象潮水一样涌进来。怕不怕?”
“不怕!”吼声震动山谷。
“好!”社尔刀指南方,“那就让那些汉人看看,什么是草原狼的獠牙!就是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李毅站在东面山巅,夜风拂动他猩红的披风。身旁的斥候校尉低声道:“侯爷,果然如您所料,突厥分五路试图从险道突围。卫国公那边已布下三道埋伏,秦将军、尉迟将军也都做好了准备。”
“放他们过去。”李毅淡淡道。
“放过去?”校尉一愣。
他转身走下山顶:“传令各军,寅时造饭,辰时总攻。告诉将士们——此战之后,北疆可安十年。”
五月廿四,辰时。
狼嚎谷四面山头上,突然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唐军的总攻,开始了。
东面,秦琼亲率五千重甲步兵,如移动的铁墙般缓缓推进。这些士兵皆披明光铠,手持陌刀,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西面,尉迟敬德部则以弓弩为先导,箭矢如蝗虫般复盖谷地。突厥人匆忙举起的皮盾在唐军的破甲箭面前不堪一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北面白道川方向,李靖坐镇中军,令旗挥动间,无数擂石、滚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将试图向北突围的突厥骑兵砸得人仰马翻。
而南面——李毅的玄甲铁骑,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五千铁骑排成锋矢阵型,马速由慢而快,最后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突厥军阵心脏!
李毅一马当先,禹王槊如黑龙翻腾。所过之处,突厥矛阵如麦浪般倒下。他身后的玄甲骑士同样凶悍,马槊穿刺、横刀劈砍,硬生生在密集的圆阵上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拦住他!拦住那个金甲将军!”社尔在阵中厉声嘶吼。
数十名突厥勇士嚎叫着扑向李毅,却见乌光一闪,最前面的三人已被拦腰斩断!鲜血如瀑喷洒,禹王槊上依旧滴血不沾,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幽光。
四目相对。
“李毅!”社尔用生硬的汉语高喊,“可敢与我一战?!”
声震战场。
李毅勒住踏雪乌骓,抬手止住身后骑兵。他缓缓举起禹王槊,槊锋遥指:“如你所愿。”
战场中央,两军自动让出一片空地。数万双眼睛注视着这决定性的对决。
李毅不闪不避,禹王槊自下而上斜撩。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耳膜!观战者无不掩耳。一槊震得向上荡起,阿史那·社尔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棒杆流淌。
“好力气!”突厥名将狂笑,第二棒横扫而来。
李毅侧身避过,禹王槊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咽喉。社尔勉强用棒杆格挡,却被震得连人带马倒退三步。
第三个回合。
禹王槊穿过狼牙棒的空隙,点在阿史那·社尔左肩。铠甲碎裂。
第四点,右肋。护心镜崩飞。
第五点,大腿。血花迸溅。
李毅策马上前,禹王槊抵在他咽喉前:“你输了。”
“是啊……输了……”社尔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释然,“能死在天下第一猛将手中,不丢人。只是……”他望向四周,唐军已全面突破防线,突厥士兵纷纷跪地投降,战斗接近尾声,“可惜了我这些儿郎。”
李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会命人妥善安置俘虏,不滥杀。”
最后顽抗的突厥士兵闻言,纷纷扔下武器。
李毅缓缓举起禹王槊。
晨光在这一刻穿透云层,照亮了血色山谷。社尔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狼嚎谷之战,至此终结。
四万突厥残军,战死一万二千,被俘二万八千。社尔授首,突厥南下主力彻底复灭。
李毅立马于战场中央,看着士卒清理战场、收拢俘虏。苏定方策马而来,躬身道:“侯爷,卫国公已到谷口,请侯爷前去议事。”
“厚葬。”李毅说完,调转马头。
踏雪乌骓迈开步子,铁蹄踏过浸血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晨风拂过,卷起血腥与尘土,也卷走了草原一代名将最后的呼吸。
而在北方千里之外的突厥王庭,突利可汗刚刚收到阿史那·社尔临死前派出的最后信使带来的消息。他展开那封以血写就的羊皮信,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
“李毅不死,突厥必亡。”
羊皮信飘落在地。
突利可汗瘫坐在狼皮王座上,面如死灰。帐外,草原的风还在呼啸,可他知道,属于突厥的时代,怕是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