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着灯的内室里，两个孩子围坐在木质的矮桌边，桌上放着些糊粘到一半的纸张和竹片，观其形状，似乎是在做样式简单的手工风筝。
其中，坐姿更端正的那个，小小年纪就有些大人似的沉稳的姿态，以一种让人信赖的关切询问道：
“一个人在家里，会觉得寂寞吗？”
声音落地，另一个孩子手上停了片刻，脑袋僵硬在一个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的姿势里，慢半拍才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同样询问道：
“母亲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继国岩胜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那感觉十分奇妙，意识算不上特别清醒，灵魂轻飘飘地粘在梦境中幼小的自己身上，肢体是可以指挥动作的，只带些迟滞的不便利，像好久没有保养过的木偶玩具，就差关节咔咔作响。
看着身边同样幼小的缘一，他们面前快要完成的风筝手工，继国岩胜恍然想起这是什么时候。
那是他们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按理说以她的身体状况，还是少思静养比较好，但留在身边长大的缘一总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一开始，做母亲的还能纯然微笑对待，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心中又有些无法对其他人说明的细腻心思，不知怎么的，长年累月下来，忧虑越来越重；
继国朱乃竭力想在自己还比较健康的时候为孩子留下更多，很难说清楚她的这种想法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总之没过几年，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连在家中静养也变得危险起来，于是只能送进医院隔离治疗。
这对幼小的缘一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继国岩胜惦记着这件事，于是某一日从实验室回来，准备好材料和弟弟一起做风筝打发时间——这正是他所梦见之事。
继国岩胜怀着微妙的心情，手上的动作停下，开始审视旁边幼小的弟弟。
做风筝的当日，他们兄弟之间说过许多话，细枝末节，啰啰嗦嗦，具体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如今能梦到实在出乎意料。
继国岩胜想着。
——既然是梦……
抛出问题的继国缘一没有听到回答，又感受到那边的目光，于是，手上糊得一塌糊涂的风筝被他放下，他睁大眼睛看向旁边的兄长：
“兄长大人……？”
——如果是在做梦……
继国岩胜抬起右臂，驱使右手，捏住继国缘一的颊边肉——几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出来，并不如描述的这般轻松，梦中幼小的躯体里大抵还拥有那时候他的灵魂，因此正大惊失色，并努力挽回，避免他做出奇怪的举动——毕竟他还是梦境的主人，所以，如继国岩胜所想，他不是很有分寸地捏了捏缘一的脸。
继国缘一没有反应过来。
这事情太奇怪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继国岩胜问他：“痛吗？”
继国缘一愣了一下，因为脸颊还在被捏住，做不出摇头或者点头的动作，他看着眼前的兄长，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情况，却依旧诚实地给出回答：
“痛的。”
“痛啊……”继国岩胜遗憾地收回手。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摸到缘一的脸颊，该触碰到的温度啦，鼻子应该闻到的味道啦，手指屈伸的灵活啦，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因为是梦中的躯体吧，五感好像就剩下一个视觉的样子，手上没轻没重，刚刚应该用了挺大力气的，缘一被他捏到的半边脸已经微微发红。
可缘一说“痛”。
继国岩胜的意识徘徊在虚假与真实之间，姗姗来迟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欺负小孩，真是失礼……但这不过是个梦，眼前叫痛的小孩也不过是梦中的幻影……
他好像喝醉酒。
继国岩胜没对自己刚刚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他抬手，指向缘一与自己毫不相似的额角，直白地询问道：
“这是什么？”
继国缘一原本在摸自己又热又痛的脸颊，听到询问，就顺着哥哥手指的方向去摸额角，不太确定地慢吞吞回答道：
“胎记？大家都这么说。”
继国岩胜问他：“为什么你有胎记？”
继国缘一眨了眨眼睛，他并不知道答案，既然兄长问了，他只好按照之前，母亲和他解释过的那样，半知半解地寻摸着回答：
“好像是……，色素、色素……沉积——啊！是这么说的！色素沉积！”
到后面，他蛮有把握地把这个日常生活中用得不频繁的词语拼凑出来。
继国岩胜的手指头调转了方向，指向自己的额角，又问他：
“为什么我没有？”
继国缘一：“……”
这个问题把他难住了。
继国缘一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诚的说，这完全超出了梦中幼小的缘一该有的知识范畴，他愣愣地看了哥哥一会儿，而这过程里，继国岩胜把这个问题很当回事儿，一直执拗地看着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继国缘一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继国岩胜更加迫切地凑近过来。
小小的缘一在兄长无形的压力下，只能对着手指头，坑坑巴巴的，毫无头绪的，按照自己的理解来重新说明这个问题：
“因为……呃，因为，大家都是没有胎记的，这个东西……有的人很少吧？”
“所以，就算问我为什么兄长大人没有……，因为——胎记不好看？和大家不一样的、多出来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到，很奇怪吧？”
“就像，呃，胎记就像长了三只眼睛一样——没错！是第三只眼睛！这个是错误的！得和兄长一样，长两只眼睛才行！这个是正确的！所以，兄长现在很好，多出来的眼睛是很奇怪的！”
“所以说……”
看到继国缘一毫无头绪，却依旧努力去给出解释，为此绞尽脑汁、面红耳赤的样子，继国岩胜看着看着，胸膛里飘忽忽生出一种恶趣味的快乐。
奇怪，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缘一……
——因为是梦里的缘一啊！
哎呀……说起来，他似乎也从未像刚才那样对待过缘一……
——因为在做梦……
继国岩胜心头一动。
“缘一！”
小小的缘一听到声音抬头，迎面是继国岩胜按过来的手帕，用一种粗糙的力度擦拭他的额头，特别是有胎记的那一块，极尽苛刻与细致的磨蹭了两遍。
“如果是梦的话……”
兄长嘴里说着一些意义不明的话，然后擦脸的力道轻下来，那块手帕被拿开，落入继国缘一的视线里。
本来洁白的手帕上多出深色的、意义不明的污渍。
继国缘一觉得奇怪，喜欢洁净的哥哥怎么会用脏手帕给他擦脸？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上移，映入眼帘的，是哥哥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震惊的神情：
“缘一，你的斑纹——”
“斑纹？”
“被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