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宜阳城南的一处僻静小巷内,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阿叔,一碗馄饨,多加些葱花。”
一个穿着短衫的脚夫,将肩上的麻袋放下,一屁股坐在了长凳上。
煮馄饨的老者,头也不抬,嘶哑地应了一声。饨,撒上葱花,又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舀了半勺黑乎乎的酱料,淋在汤里。
脚夫端过碗,三两口便吃完了。他放下碗筷,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压在碗下,起身扛起麻袋,拐进了黑暗中。
老者收拾碗筷时,将那几枚铜钱,不着痕迹地扫进了自己的袖口。他继续低头煮着馄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片刻之后,一只信鸽,从他那简陋的棚子后方,悄无声息地飞起,融入了夜空。
国尉府,书房。
阿獠将一枚刚刚从鸽子腿上取下的蜡丸,在烛火上烤化,展开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麻纸。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主公。”他将麻纸递到韩策面前。
韩策接过,上面的字迹,是用米醋写的,遇热才会显现。内容很短,却触目惊心。
“秦‘军造府’已仿出‘风轮’,名曰‘秦风’。车速相仿,唯旋刃轫性不足,易折。商鞅下令,不惜代价,于韩境之内,窃取百炼钢之法。另,‘黑冰台’已遣高手,潜入宜阳,目标:官造局大匠,莫师傅。”
莫师傅,正是韩策从楚国重金请来的那位冶铁大师,也是如今整个官造局的内核人物。
“黑冰台的鼻子,倒是比狗还灵。”韩策将麻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
“主公,要不要立刻将莫师傅保护起来?”阿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或者,干脆将计就计,设个套,把黑冰台派来的人给宰了!”
“宰了他们,还会有新的人来。千日防贼,总有疏漏。”韩策摇了摇头,“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脑中迅速构筑起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们不是想要百炼钢之法吗?我们就给他们一个。”
阿獠一愣:“主公?”
“当然,是假的。”韩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要你,伪造一份冶铁秘方。这份秘方,要写得煞有介事,九分真,一分假。关键的那一步,比如淬火的温度,或者添加的辅料,给我稍稍改动一下。”
“这个改动,要达到一个效果:用这个法子炼出来的钢,初看时,无论是硬度还是轫性,都比我们现在的钢还要好。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内部变得脆弱不堪,稍有剧烈碰撞,便会碎裂。”
阿獠的眼睛亮了。他瞬间明白了韩策的意图。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毒计!若是秦国真的用这种“百炼钢”大规模制造兵器战车,那到了战场上……后果不堪设想。
“属下明白!此事,我亲自去办,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光有秘方还不够,还得有一个合适的‘内鬼’,把这份秘方‘泄露’出去。”韩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个内鬼,不能是我们的人,必须是秦国人自己发展的,而且要让他们深信不疑。”
阿獠皱起了眉:“这……可不好找。瓦雀在官造局内排查了多次,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找不到,就创造一个。”韩策走到墙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份卷宗,“这个人,你看一下。”
阿獠接过卷宗,上面是一个名叫“孙秀”的工匠的资料。此人三十多岁,是宜阳本地人,技术不错,在官造局里负责车轴的打磨。但他性格孤僻,好赌,最近在城里的赌场,欠下了一大笔钱,正被逼得走投无路。
“主公的意思是?”
“派人,扮作赌场的人,继续逼他。把他逼到绝路上,让他觉得,除了偷东西卖钱,别无活路。同时,你要不经意地,让他知道,一份冶铁图纸,在黑市上,能卖出一个天价。”韩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黑冰台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要策反一个人,必然会对其背景进行详细的调查。一个走投无路、嗜赌如命、又刚好在关键位置上的工匠,是他们最完美的猎物。”
“这是一个双重陷阱。”阿獠心头一凛。这个局,不仅要骗过秦国,还要骗过那个即将成为“叛徒”的孙秀。
“去办吧。”韩策挥了挥手,“记住,整个过程,要自然,不能留下任何我们引导过的痕迹。”
接下来的半个月,宜阳城内,一切如常。
官造局的工匠孙秀,日子却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赌场的人天天上门逼债,甚至打断了他一条骼膊。他去向工坊的管事预支工钱,却被严词拒绝。走投无路之下,他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一天深夜,他趁着巡逻换班的空隙,潜入了存放图纸的文档室。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处一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很顺利地偷到了一份图纸,正是阿獠精心伪造的那份“百炼钢秘方”。
第二天,他便通过一个黑市的掮客,将图纸卖了出去。买家,正是潜伏在宜阳的黑冰台密探。
拿到图纸的密探,欣喜若狂。他立刻对孙秀的背景进行了核实,发现他确实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完全符合被策反的条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抓了那个黑市掮客,严刑拷打,确认了交易的真实性。
几天后,一份“绝密”情报,连同那份价值连城的“百炼钢秘方”,被送到了咸阳,摆在了商鞅的案头。
商鞅看着这份秘方,又看了看附在后面的,关于孙秀的详细调查报告,以及宜阳城内黑冰台密探的确认信息,一向沉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韩策到底年轻,百密一疏。他只知道防着外面的高手,却没管好自己家里的蛀虫。”他对手下的一名黑冰台头目说道,“立刻将此法,交予军造府。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打造一百辆‘秦风’战车和三万副新式铠甲。寡人要在开春之前,看到一支全新的军队!”
“诺!”
然而,就在秦国举国上下,为得到了“百炼钢”之法而欢欣鼓舞,日夜赶工的时候。
宜阳国尉府内,韩策正在审问一名被五花大绑的秦国密探。这人,正是那个从孙秀手里买走图纸的黑冰台密探。他在完成任务后,准备去刺杀莫师傅,结果一头撞进了阿獠布下的天罗地网。
“说吧,你们黑冰台在韩国,还有多少人?都藏在什么地方?”阿獠的匕首,在那密探的脸上轻轻划过。
那密探倒也硬气,咬着牙,一言不发。
韩策挥手制止了阿獠。他走到那密探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密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韩策会问这个。
“我叫黑七,只是个无名小卒。”
“黑七。”韩策点了点头,“你以为,我抓你,是为了从你嘴里问出什么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黑七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我的人,在你和孙秀交易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你了。之所以留着你,就是为了让你,把那份‘秘方’,顺顺利利地送回咸阳。你是个很优秀的信使,任务完成得不错。”
黑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至于你的那些同伴,”韩策站起身,淡淡道,“就在你被抓的这一个时辰里,我的人,已经按照你之前走过的连络路线,把他们挨个‘请’了回来。一共是十七个人,藏在米铺的,藏在妓院的,藏在城隍庙的……一个都没少。”
黑七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斗起来。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和隐秘,在对方面前,竟象是一场小孩子的游戏。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卖你图纸的掮客,是我的人。那个逼得孙秀走投无路的赌场,是我开的。甚至,就连孙秀本人……”韩策停顿了一下,“他现在,应该已经拿着我赏赐的一大笔钱,带着他的家人,在一个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了。”
“噗——”
黑七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明白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大到让他无法想象,又精妙到让他不寒而栗的局。他们黑冰台自以为得计,实际上,只是对方手上的一颗棋子,主动地,卖力地,将一颗足以毁灭自己的毒药,亲手捧回了家。
韩策看着瘫软如泥的黑七,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告诉商鞅,”他转身向外走去,声音从门外传来,“下棋,就要做好被翻盘的准备。他送了我一个车英,我送了他一个国家。这笔买卖,很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