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宣政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凝固住空气。嬴渠梁坐在王座上,面色阴沉如铁。
他面前的案几上,没有战报,而是堆放着一卷卷来自关中各地的民情和市易简报。
“上个月,雍城米价,一石三百钱。这个月,五百钱。”
“蓝田的铁官,报称矿石短缺,产量减半。可黑冰台查明,是工匠们吃不饱饭,无力采掘。”
“国库的盐,快见底了。再不想办法,军队的用度,都将难以为继。”
一名负责内政的老臣,用干涩的声音,一条条汇报着。每一条,都象一把锥子,扎在殿中所有人的心上。
荡阴的八万联军,如同一座大山,压得秦国喘不过气。而比军事压力更可怕的,是经济上的窒息。
韩策的“盟信券”和韩氏商行的贸易网络,象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蜘蛛网,将秦国死死地罩住。
这张网,不仅隔绝了秦国与山东六国的正常贸易,更在疯狂地从秦国境内,吸取着血液。
一些胆大包天的商人,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将秦国的铜料、粮食,偷运出函谷关,去换取利润丰厚的“盟信券”。
再用券,从韩氏商行换回精盐、布匹等紧俏物资,回到秦国境内,以十倍的价格出售。
一来一回,秦国的战略物资在流失,民间的财富被掏空,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一群硕鼠!一群国贼!”嬴渠梁一拳砸在案上,眼中血丝密布,“商君!我大秦的律法,难道就管不住这些利欲熏心的商人吗?”
商鞅从队列中走出。
他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君上,律法,只能惩治罪恶,却无法消除催生罪恶的土壤。”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韩策此计,毒辣无比。他用‘利’,撬动了我大秦的根基。要想破此局,堵不如疏,更要刮骨疗毒。”
“如何刮骨疗毒?”
“其一,行‘军管市易’。”商鞅走到殿中,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即日起,关中所有郡县,粮、盐、铁、布,四大项物资,全部由官府统一调配,统一定价。
民间不得私自交易。所有商贾,必须在官府登记,凭‘行商符’,在指定局域,贩卖指定货物。违者,以通敌论处,夷三族!”
此令一出,朝堂哗然。
这等于,是彻底废除了自由市场,将整个秦国的经济,都纳入了战时管制。
“如此一来,岂不是断了天下商贾的生路?”一名官员忍不住出言反对。
“国将不存,何谈生路?”商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商贾逐利,本性如此。但若其利,有损于国,那这利,便是毒瘤,必须割除!”
“其二,开‘西南商路’。”商鞅指向地图的另一端,“司马错将军南下伐蜀,进展顺利。巴蜀之地,物产丰饶,更有井盐。一旦全境拿下,我大军所需之粮草、盐铁,便可自给自足。同时,可从巴蜀,经由夜郎、滇国,与南方的百越交易,开辟一条全新的商路。
用我秦国的兵器,换取他们的香料、象牙、珠玉。再将这些奇货,贩卖至西域,换取战马和黄金。韩策能结盟,我大秦,亦能!”
“其三,铸‘秦半两’。”商鞅从袖中,取出一枚新铸的圆形方孔铜钱,“韩策有‘盟信券’,我大秦,有‘秦半两’。此钱,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形制统一,分量标准。下令,全国之内,废除所有旧币,一切交易,皆以此钱为准。
同时,提高军功爵赏赐,立功将士,除田产外,一律以新钱发放。让国人知道,为国征战,不仅能得爵位,更能得实实在在的财富。”
军管市易,断绝对内失血。
开西南商路,谋求外部输血。
统一货币,重塑内部循环。
三招连环,招招狠辣,直指要害。这是一个庞大的,旨在将整个国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改造为一台战争机器的计划。
嬴渠梁听着商鞅的计划,他那颗焦躁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他看到了商鞅那张苍白脸孔下的疯狂与决绝。
为了这个国家,商鞅,已经赌上了一切。
“准!”嬴渠梁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寡人给你全权!黑冰台,各郡县守,皆听你调遣!寡人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内,寡人要看到一个不再为米价发愁,一个能为前线提供源源不断兵甲粮草的新秦国!”
命令下达,整个秦国,这头被经济枷锁捆住的巨兽,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咆哮。
一场史无前例的经济风暴,席卷了关中大地。
无数官吏,手持文书,冲入各大市集,查封商铺,将囤积的物资,尽数收归官府。
粮价被强行压了下来,但市场的箫条,也前所未有。
一支由黑冰台精锐组成的“经济纠察队”,如同黑色的幽灵,游荡在各个关隘和渡口。他们不需要证据,只要怀疑,便可杀人。
旬月之间,被挂在城门楼上示众的走私商贾,多达数百人。一时间,秦国境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咸阳城外,一座巨大的新铸钱坊,拔地而起。日夜炉火不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一枚枚崭新的“秦半两”,如同血液一般,被输送到国家的各个角落。
然而,改革的阵痛,是剧烈的。
那些被剥夺了财富的旧贵族和大地主,在暗中串联,怨声载道。那些习惯了投机倒把的大商贾,更是对商鞅恨之入骨。
一日,商鞅从府邸返回咸阳宫的途中,一辆失控的马车,疯了一般,向他的座驾冲来。护卫的卫士,拼死挡住了马车,车夫当场服毒自尽。
商鞅坐在车内,自始至终,面不改色。
他只是撩开车帘,看了一眼那车夫的尸体,淡淡地说了一句:“查。背后之人,无论牵涉到谁,一律按谋逆罪论处。”
当晚,咸阳城内,数个与旧贵族有染的府邸,被黑冰台的甲士团团围住。哭喊声,求饶声,响彻半个夜空。
天亮之时,咸阳的菜市口,多了十几颗悬挂示众的头颅。其中,不乏嬴姓宗室的远亲。
至此,秦国之内,再无人敢公然反对商鞅的政令。
这头巨兽,在经历了痛苦的刮骨疗毒之后,虽然伤痕累累,却重新站稳了脚跟。
它的肌体,正在以一种扭曲而强大的方式,重新聚合,准备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