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荡阴的战场彻底浸透。
空气里,血腥味与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黏腻而沉重。
大营里,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士卒们拖动尸体时,盔甲摩擦发出的单调声响。
赵夯的“坟坑”阵地,已经成了一片真正的坟坑。
他坐在一个被巨石砸塌的土垒上,怀里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那是他的亲兵,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半大孩子,跟着他从邯郸一路走来,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听他吹嘘以前的战功。
现在,这孩子胸口被一根秦军长戟捅了个对穿,眼睛还大睁着,似乎在问,为什么仗打完了,天却黑了。
赵夯一言不发,只是用他那粗糙的大手,一遍遍地,想把那孩子脸上的血污擦干净。
可血太多了,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把他自己的手,染得通红。
龙贾走了过来,脚步很轻。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抬着一副担架。
“赵夯将军,让他……入土为安吧。”龙贾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夯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俺答应过他娘,要囫囵个儿地把他带回去……”
“我们都是军人。”龙贾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上了战场,便没想过能囫囵个儿地回去。
今天,你的人,救了我魏武卒的兄弟,这份情,我龙贾记下了。”
赵夯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这位满脸风霜的老将军,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满身血污,却站得笔直的魏武卒,眼框一热,瓮声瓮气地说道:“俺的人,没白死。”
他缓缓地,将怀里的尸体,放在了担架上。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凝重。
韩策、廉颇、陈平,围着沙盘,久久不语。
沙盘上,赵夯的阵地,被插上了一面代表着重创的黑色小旗。
“车英,是在用人命,试探我们的底线。”廉颇终于开口,他指着沙盘,“他用‘霹雳车’轰击最前突的阵地,就是要看看,我们这只乌龟的壳,哪里最硬,哪里最脆。
今天,他试出来了,赵夯那里,就是他认定的突破口。
明日,他的攻势,会比今天,猛烈十倍。”
“我们不能总这么被动地守。”陈平的目光,落在了秦军大营的位置,“车英敢把‘霹雳车’这种国之重器,推到离我们只有三百步的距离,就说明,他对自己的两翼,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认为,我们不敢,也没有能力,威胁到他的侧后。”
“你的意思是……”韩策看向他。
“偷袭。”陈平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属于猎食者的光芒,“我们昨日能偷袭少梁,今日,为何不能偷袭他的‘霹雳车’阵地?这些大家伙,威力虽大,但移动缓慢,必然有重兵守护。
可守护的兵力再多,也总有薄弱之处。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们的正面营寨上。
他们的后方,就是我们最好的靶子。”
“不行!”廉颇立刻反对,“车英不是庸才,他既然敢这么做,两翼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此时派兵偷袭,无异于飞蛾扑火。
我们手里的骑兵,是用来在决战之时,一锤定音的,不能就这么白白消耗掉。”
廉颇的担忧,不无道理。
车英的用兵,向来滴水不漏,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难如登天。
韩策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看着沙盘,手指在上面,轻轻地划动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却投向了帐外,那个如同影子般站立的身影。
“阿獠。”
阿獠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瓦雀在秦军大营里,有没有眼线?”
阿獠摇了摇头:“秦军军纪森严,十户一伍,互相监督,很难安插。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极小的羊皮纸,“我们收买了一名负责给秦军运送草料的民夫。
这是他昨日画下的,秦军后营的简易布防图。”
陈平立刻接过图纸,在灯下展开。图纸画得歪歪扭扭,却清淅地标注出了秦军粮草、马厩、以及“霹雳车”阵地的大致位置。
尤其关键的是,在“霹雳车”阵地的西侧,标注着一片小树林和一个干涸的河道。
“天助我也!”陈平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廉颇将军,您看这里。这条河道,直通我们营寨的西侧。
车英的斥候,只会探查平原,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这条崎岖的河道里,摸过去!”
廉颇凑过去,仔细看了半晌,脸上的凝重,终于化开了一丝。
“兵行险着……但,值得一试。”
“王五。”韩策沉声下令。
“末将在!”王五应声而出。
“我给你三千骁骑营,再配上廉颇将军的一千赵边骑,由陈平统一指挥。”
韩策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毁掉那些‘霹雳车’!
我要车英,明天早上,再也听不到他那些宝贝疙瘩的响声。”
“可是主公,陈平先生他……”王五有些迟疑。让一个文官,带领骑兵去冲锋陷阵,这……
“执行命令。”韩策没有解释。
陈平对着王五,微微一笑:“王五将军放心,我不会让你去送死,我只会让你,去捡一个天大的功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秦军的战鼓声,再次响起,比昨日,更加沉闷,更加急促。
车英依旧矗立在阵前,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霹雳车”的轰鸣,再次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无数的巨石,带着死亡的呼啸,再一次,砸向了联军的阵地。
然而,这一次,联军的应对,却发生了变化。
面对巨石的轰击,寨墙上的士兵,不再被动挨打,而是以百人队为单位,迅速进入了昨天连夜加固的掩体之中,将伤亡,降到了最低。
秦军的重甲步兵,再次组成了“龟甲阵”,踏着昨日同袍的尸体,发起了冲锋。
但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单纯的箭雨。
在壕沟网的深处,李大山的神机营,推出了数十架经过改造的“床弩”。
这种小型的床弩,射程虽不如“霹雳车”,但其射出的巨型弩箭,带着尖锐的铁头,足以洞穿任何盾牌。
“放!”
随着李大山一声令下,数十支弩箭,发出沉闷的“嗡”声,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便钉入了秦军的“龟甲阵”中。
坚固的盾牌,在巨型弩箭面前,如同薄纸。
弩箭穿透盾牌,巨大的动能,将后面的士兵,像穿糖葫芦一样,一连串起好几个。
“龟甲阵”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在此时,赵夯,带着他那剩下的不到两千人的破阵营,再次怒吼着,从阵地里冲了出来。
“杀!给俺的弟兄们报仇!”
血腥的白刃战,再次爆发。
车英在后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联军的顽强,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今天投入的兵力,是昨天的两倍。
他有足够的耐心,用人命,将这个乌龟壳,一点点地磨穿。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秦军的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压上,联军的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摇摇欲坠。
就在秦军的指挥官们认为,胜利的天平,即将向他们倾斜之时。
异变,陡生!
秦军大营的西侧,“霹雳车”阵地的后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小树林里,突然冲出了数千名骑兵!
他们如同一柄烧红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狠狠地捅进了秦军柔软的腰部。
为首一人,白衣胜雪,手无寸铁,正是陈平。
他身旁的王五,则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手中的环首刀,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
守护“霹雳车”的秦军,根本没有料到,敌军会从这个方向出现。
他们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阵型瞬间大乱。
“烧!给我烧了这些铁疙瘩!”陈平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淅地响起。
骁骑营的骑士们,从马背上,扔出一个个早已备好的猛火油罐。
陶罐在“霹雳车”上碎裂,紧接着,便是漫天飞舞的火箭。
轰!
巨大的“霹雳车”,由木材和牛筋制成,遇火即燃,转眼间,便化作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
火光,冲天而起。
正在前线督战的秦军将领们,回头看到这地狱般的一幕,全都懵了。
后院起火!
前线的秦军士卒,也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听到了后方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他们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动摇了。
他们,腹背受敌!